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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终于冷静下来,努力吞咽掉喉中的苦涩,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音答道:
“是的,我不要,也不想生。”
好半晌,夏侯冽都怔在那里没有动弹,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过来好久,殿内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笑声,仿佛一头受了伤的孤狼在嘶吼一般,“呵呵……这就是你把送子枕收起来的真正原因吧,你不想生朕的孩子,所以这个送子枕当然看着碍眼了。”
慕清婉咬唇不语。
“你这是默认了吗?”他冷笑了一声,带着彻骨的冰寒,让已经适应了他的温暖的慕清婉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笑,这样的语调,已经恍如隔世了,但是,从今天开始,这样的冰冷对峙又会成为他们的相处方式。
“如果你真的不想生朕的孩子,朕不会勉强你,身为一国之君,朕还没有可怜到需要乞求一个女子为朕来诞下子嗣,你放心,这一点骄傲朕还有!”
他说完,将送子枕往地上一扔,拂袖大步离去。
慕清婉怔怔地看着被他扔到地上的送子枕,那枕上的孩童的笑容依旧灿烂如初,可是却如一根厉刺狠狠地戳进了她的心脏,她用力咬住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她的选择,是的,她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她不想跟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
夏侯冽只要一想到那天上午她亲口说的话,他就恨不得掐死她,她居然敢说不想生他的孩子?!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他忍不住又低咒了声,躺在长椅上,眼底是巍峨的宫殿,宜人的景色,可是即使再好的天色,再美的景致,此刻都没能让他的心情好过半分。
慕清婉那斩钉截铁说不想生他的孩子的口吻,那些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他的脑海中,该死的慕清婉,该死的妮子,难道她以为他娇宠着她,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可以不将他放在眼底了吗?
他在心里愤愤地咒骂着,连昭和晃悠着走到了面前都没有发觉。
“哟,皇兄,你这是怎么了?照理说除去了心腹大患合该高兴才是啊?怎么愁眉苦脸的?”
昭和依旧是那幅吊儿郎当的调调,掀开衣摆一屁|股便在夏侯冽对面坐了下来。
夏侯冽冷哼了声,没有说话。
昭和的眼珠子转了转,沉吟道:“让我来猜一猜你到底在烦什么,啊……我知道了,准又是因为嫂子的事。”
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夏侯冽的身子一震,难道他的情绪表现得如此明显?
他下意识地嘴硬道:“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是因为她?”
“别装了,臣弟敢打包票,绝对是因为她,或许你自己都没发现,你的冷静,你的冷漠,你的冷酷,只要一碰上嫂子,就会被冲击得灰飞烟灭,皇兄,别再掩饰了,承认吧,你爱上了她!”
空气中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夏侯冽的脸色倏地变得绯红,却又很快褪去,变成纸一样的惨白。
他的眼睛突然亮得耍齑讲蛔〉叵胪涎锲穑肼冻鲆凰柯辉诤醯男矗墒腔刮囱锲鸨憧辶讼氯ァ�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丝的颤抖:
“说什么呢?朕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她父皇可是杀死清儿的刽子手……”
“皇兄!”昭和突然大声一喝,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不要再用这样的想法来让自己痛苦了,清婉是清婉,她父皇是她父皇,她是无辜的,更何况,你摸摸自己的心问自己,与她相处的这段日子,你是把她当成敌人吗?或许连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已经深深爱上了她,如果不爱她,你当初不会在知道她被赫连恒之掳走时,那么生气,就算胃疾发作也不肯去休息,只为了去找她,如果你不爱她,你当初在得知她还陷在火海里时,不会那么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救她,如果你不爱她,你不会只要看到我和她有一点点的亲密举动,你就对我没半点好脸色,如果你不爱她,你就不会每次看到她就温柔得像是变了个人,我真不想告诉你,每次你看着她的时候,你的眼神温柔得都能滴出水来……”
夏侯冽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很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说些话来反驳他,可是除了闭嘴以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用力地掐住了,除了沉重的喘息声,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血液仿佛在四肢百骸里逆流着,肆无忌惮地冲击着他的血管,他的神经,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大脑更是一片混乱,仿佛有很多很多细细小小的东西从毛孔里喷涌而出。
他觉得自己全身都要爆炸了,直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传来,他即将沸腾的血液这才降了点温。
两个男人循声望去,霎时都怔了。
慕清婉手中的杯子已经掉落在地,碎成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瓷片片,她握紧手中的那份协议书,脸上浮出了一抹浅淡的微笑来:
“夏侯冽,这是你我当初签订的协议书,现在我已经成功助你夺得大权,该是你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刚刚才冷静下来的夏侯冽此刻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全身的血液又开始噌噌地逆流开来,他泛红的眸子死死地盯住淡笑着的慕清婉:
“如果朕说不打算遵守诺言了呢?”
慕清婉有些气怒:“你身为一国之君,一言九鼎,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朕也想学习你那些优点譬如说出尔反尔,这不是你当初跟朕说的吗?你忘了?”夏侯冽怒极反笑,只是那抹笑却不达眼底。
慕清婉不急也不躁,只是缓缓地蹲下身子,捡起了一块最锐利的瓷片,然后对准了自己颈间的动脉,动作优雅至极,脸上的笑容魅惑迷人,她水眸含春,仿佛不是在准备自杀,而像是在阳光明媚的春天里翩翩起舞的花仙子一样平静而惬意。
“如果皇上打算出尔反尔,那么,清婉这就死在你们面前。”
她微微弯着脑袋,表情看起来是那样的天真无邪,像是在跟人谈论着今天天气怎么样?中午想吃什么菜一样轻松而悠然。
但是她的这番话却冷得像是从阴间地狱里飘过来的,让夏侯冽原本滚烫的身体霎时被冰霜裹住,冷得连骨头都在打颤。
她继续静静地说着:“每个人对感情观都不同,夏侯冽,或许,在你的观念里,能够得到你这位天子的宠爱该是所有女人最幸福的事情,可是对于我来说不是,你这样的爱我不能接受,我很自私,我无法忍受跟别的女人一同分享我的丈夫,就像最初的时候我跟你说的,我要求的是一夫一妻,男女平等,这样的宫廷并不适合我,所以,夏侯冽,放了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不然到最后,我们都会毁灭。”
夏侯冽瞪大双眼看着她,瞧不清他的情绪,等了半晌,见他仍是不说话,她手上一用力,雪白的肌肤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血痕,血渐渐地沁了出来。
昭和被她的动作震醒,急忙大声道:“清婉,你千万别做傻事,无论什么事都能好好商量,你先放下瓷片好不好?”
慕清婉却摇了摇头,眼睛依旧盯着夏侯冽,等着他的回答。
三人就这样僵持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夏侯冽终于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浓黑,看不出里面的情绪。
他转身走进殿内,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个东西,扔到慕清婉面前,不带丝毫感情地道:“这是你要的东西。”
慕清婉弯腰拾起,展开一看,“废后”两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几乎刺伤了她的眼睛。
这一纸废后诏书,是她从入宫开始就极度渴望得到的东西,可是当真的握在手里时,她却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该高兴他真的愿意放掉她,还是该悲哀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只不过如此,居然如此轻易地就放了手,甚至没有半分挣扎和犹豫。
或许,他盼这天也盼了好久了吧,她只能这样解释。
手中的瓷片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声音,他背过身去不再看她,只对昭和道:“送她出宫。”
说完这四个字,他便离开了。
慕清婉想,这一辈子可能都忘不了他那天的背影,受伤,孤独,茫然,无奈,倔强,隐忍……
透过那道背影,她几乎可以看见他脸上所有的情绪。
出宫那日,是昭和来送的行,还带来一个她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恒之的血玉佩,那个她亲眼看见夏侯冽把它摔成了粉碎的血玉佩。
玉佩已经被镶好了,只是就算再精巧的技术,都无法让血玉佩恢复成当初完好无损的模样,那些裂痕依旧存在,而且会永远存在。
就像她和恒之,和夏侯冽之间的感情纠葛。
她现在不想再想起那些往事,只想一个人好好地静一静,想一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一份没有了夏侯冽,没有了恒之,没有了昭和,没有了奶奶,没有了皇宫,没有了权力地位,没有了荣华富贵的生活,她一个人的生活。
只是,她却不知道,在她终于开始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后不久,一个人又硬生生地闯入了她的世界,让她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再起波澜。
这一日,慕清婉和往常一样带着碧影和墨歌在一家客栈用过早膳开始赶路,她早就打定了主意,现在慢慢悠悠地以一种旅游的心态走回西楚,确认了父皇母后平安无事之后,再上缥缈峰找师父,然后跟着师父一起悬壶济世,到江湖上去闯荡一番,过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解剖自己()
只是,她却不知道,在她终于开始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之后不久,一个人又硬生生地闯入了她的世界,让她才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再起波澜。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看着那辆马车载着她渐行渐远,夏侯冽的双手在身后渐渐紧握成拳,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李长安担忧地看着他,“皇上,您身上都淋湿了,请您保重龙体啊!还是进去躲躲吧。”
夏侯冽看着马车最后那点影子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中,终于漠然地点点头,转身往宫殿里走,只是才刚挪动了一步,便踉跄起来,要不是李长安眼明手快地搀住了他,恐怕已经跌倒在地了。
“让奴才扶着您吧。”看着他这样子,李长安的声音里也带上哽咽。
夏侯冽默然无语,任由他扶着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慕清婉每次跟他发脾气的时候,都喜欢这样跟他冷战,不哭不闹,就那么倔着。
以为不会再痛的心又是剧烈地一抽,数不清这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回了。
他狠狠地咬着牙,这才让自己抵御住了那股子捅心窝子般的痛楚,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
“李长安,传朕旨意,罢朝三日,云岚山的案子交由周昌隆全权负责,了结了再来报朕。”
这还是自夏侯冽登基以来第一次罢朝。
李长安怔了怔,点头道:“奴才遵旨,万岁爷,请您一定要保重好身子啊。”
他一路在雨中昏昏沉沉地走着,直到走到一处宫殿前才终于脱了力似的停下,抬头一望,却是熟悉的三个字:“长信宫。”
如今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了。
挥退了李长安,他独自沿着台阶慢慢走了上去。
他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似乎踩在了自己的心版上。
等他推开门走进去,一团白影骤然扑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接住,暖暖晶亮的一对黑眸正可怜巴巴地瞅着他,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她蹲在狗窝旁训练这只调皮的狗,看到它不听话时假装生气地恐吓它的模样。
他的身上被雨水打湿,暖暖的毛都被他弄得湿嗒嗒的,趁他一个不注意就挣脱开了他的手跳到了地上,往内殿跑去。
他下意识地去追,却听到里面传来了脚步声,心里骤然涌上狂喜,只是很快,一个年轻宫女便拿着拂尘走了出来,一见到夏侯冽,像是见了鬼一般,定在原地,连请安都忘了。
一股强烈的失落感让夏侯冽罕见地在一个宫女面前失了态,就怔怔地站在那里,死死地望着她发呆。
那宫女被他的眼神吓得魂不附体,忙跪下叩头道:
“皇上吉祥!”
好半晌,夏侯冽这才回过神来,眼中的迷蒙散去了些,他清了清嗓子,这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下旨废掉了慕清婉以后,这个长信宫几乎就成了禁地,宫女太监全被他遣散了。
“回……回皇上,奴……奴婢是感念皇后娘娘的恩德,所以才求了楚姑姑每日准奴婢过来打扫打扫,奴婢想着说不准……说不准娘娘以后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