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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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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门外脚步声杂沓而至,两个执金吾揪着披头散发的董妃大步走进来,一把丢在殿堂上。

    曹操刻毒地看了一眼浑身抖成一团的董妃,脸上没有一丝同情,他仍然用冷酷的语气说:“陛下,董妃与其父勾连谋逆,请陛下下诏惩处!”

    刘协战战兢兢地掠了一眼董妃,女人惨白的脸上是大颗大颗的泪,一双哭肿了的眼睛痴痴地看着皇帝,目光里有绝望,也有最后的期盼。

    刘协的心痛成了一团,他用哀求的语气说:“曹卿,董妃已有身孕,可否赦免?”

    曹操微微低下身体,以便让刘协看见他脸上刻薄得让人战栗的笑,他吊起嘴角说:“留此逆种,为其母报仇乎?”

    刘协浑身一抖,他苦苦支撑的帝王威严在曹操面前溃不成军,于曹操,他永远只是坐在前台的傀儡。

    一个执金吾拔下刀,手肘一转,刀把狠狠撞向董妃的肚子。董妃惨叫一声,捂着肚子栽翻在地,一线血从身下缓缓流出,痛苦的惨呼一声连着一声,渐渐地声音低弱,董妃只是痉挛地弹着双脚,仿佛被掐死的一条虫。

    曹操扫了一眼瘫软了的皇帝刘协,毫不动容地背过了身,他从怀里扯出一张白帛,高高地扬了起来:“陛下,衣带诏在此,陛下可愿一瞻!”

    刘协抽泣着,被泪水熬得模糊的视线里是曹操刀刃似的后背,那一只挺立的手像是挥在空中的铡刀,白帛飞舞展开,一个个名字仿佛鱼儿吐出的泡沫,纷纷爆开了,他看见其中一个名字被划了一个怨毒的红叉,似乎是“刘备”。

    “臣再请旨一道,征讨徐州刘备!”曹操用硬如生铁的语气说,两只手紧紧扯住衣带诏,掐得一双手骨咔咔作响。

    六年离散,诸葛兄弟他乡终相逢

    刘备又败了。

    他第二次占据徐州,又第二次失去徐州,上天仿佛在和他开一个绝大的玩笑。打了败仗不丢人,天下没有常胜将军,丢人的是曹操顶着南来犯境的袁绍几十万大军,掉头不顾,率军轻进徐州,三下两下就把他刘备打得落花流水。刘备知道,自袁绍克定北方四州,曹操便和袁绍剑拔弩张,双方迟早会有一战,曹操之所以不顾袁绍而冒险进攻徐州,不过是想把后方扫荡干净,他才好全力和袁绍对决天下。

    刘备其实打心里佩服曹操,雄才大略,敢为人之所不能为,他也从骨子里恨曹操,不仅仅因为曹操让他失去了归依之地,更为曹操搅烂了他的梦想。他的血管里流淌着汉朝皇室的烈烈风骨,兴复汉室,克承正统是他辛苦征战的终极目标,可曹操却击碎了这目标,他不能容忍践踏汉朝宗庙正朔的逆臣,他对曹操的钦佩远远无法抵去因为正朔之感而产生的敌意。

第26章 龙卧襄阳(6)() 
正为这正朔感,他才和董承受了皇帝的衣带诏,私下密谋诛杀曹操。可密谋还只停留在唇齿言谈,他便因情形危急寻计离开许都。这一离开,朝中祸事陡起,衣带诏泄露,董承一干人血溅宫闱,曹操亲自率军征讨徐州,把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堡垒拆得七零八落。刘备觉得自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依然无兵无地,漂泊天涯,无有归处。那少时远大壮阔的志向,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他真的想返回涿郡老家,去草原上放牧牛羊,了此一生。

    原野上的风大得要将人吹起来,远方的天空燃烧着一片流动的红,仿佛是下邳城的火光,刘备郁闷地叹了口气,他忍着悲痛的心情清点着残兵败将。

    张飞横抱着丈八长矛倒在草甸上,睡得正香,幸得他拼死保护自己杀出重围,铠甲上染满了斑斑血迹,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的。

    孙乾坐在地上直喘气,外衣破得不成样子,他是爱好精致的士子,却数次浸染战场风烟。

    麋竺眼里泛着泪光,轻轻抚着长剑叹息,他为了自己弃官破家,矢志不渝,从无悔意;旁边的是他弟弟麋芳,叽哩咕噜不知在念叨什么。

    平日好讲荤段子的简雍也失了兴致,没精打采地抱着一壶酒闷闷饮下,喝多了仍是无话,这位自小便和自己周旋随从的朋友面上看着倜傥不羁,其实最是古道热肠。

    唯一不在的,是关羽。

    还有他的妻女,他已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弃妻子而逃,他总是失败,失败了又总是顾不上妻子,乃至成了许都朝中的笑话。人家都指着他的脊梁骨骂:这个人假仁假义,危难之际,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忍心丢弃,会是什么好东西!

    刘备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他这一生注定对不起的人太多,幼时率性胡为,对不起父母师长,成年了征战屡败,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随他千山万水周旋的兄弟和属吏。

    百无一用刘玄德!他恨着自己,骂着自己,也恨着骂着这不长眼的世道。

    张飞忽然醒了,他睁着圆鼓鼓的眼睛,意识还停留在那可怕的梦里,他喃喃道:“大哥,我梦见二哥死了……”话没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刘备责道:“别自己吓自己,云长没有音信,便是,”他哽了一下,毕竟不忍心说出那个残酷的字,结巴着说,“那样,了么?”

    张飞腾身而起,用力一挺长矛:“不成,我要回去寻他,纵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刘备气得一拳击在张飞的胸膛:“混账!不许说死!”他几乎在咆哮,直吼得青筋暴涨,吓得本来恹恹的属吏和士兵都提吊起一颗心,以为主公被打击过头,疯了心智。

    张飞懵了,他很少看见刘备发火。刘备经常训斥他们,可也是半气恼半温存,从没像此刻一般,憋着气力地劈头呼喝,仿佛变了个人,凶残得仿佛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

    那一番发泄似乎耗尽了刘备的力气,他倦怠地叹了口气:“有我在,你也罢,云长也罢,都不许死。谁敢先死,我将来去了冥府,不认他做兄弟!”

    张飞张了张嘴巴,忽然泪水倾巢,他把长矛用力一掷:“大哥!”抱住刘备粗门大嗓地大哭起来,勇冠三军的张翼德也有失态如孩童的时候,众人虽诧异,也觉得辛酸。

    刘备却笑了:“老三,人多呢,都在看你。”

    张飞顿时失了声,慌忙躲一边去抹掉眼泪,他对周围紧盯着他打量的士兵又是瞪眼又是斥责:“看什么!老子没哭,老子只是嗓门痛,喊一喊通风!”

    众人本自神伤,被张飞这戏剧性的一哭一赖,心上的哀痛抖落了尘土,纷纷露出笑脸,连最为伤怀的麋竺也把泪抹干了。

    刘备见大家心情渐亮,因说道:“诸君,而今也不必讳言,败局确是已定,曹操势大,徐州暂时夺不回,还当思谋下一步打算。”他一一注视着僚属,艰难地说,“我们去哪里?”

    张飞冲口道:“依着我的意思,曹操讨厌哪里,我们便去哪里,老子和曹操不共戴天,他之敌便为我之友!”

    刘备瞪他一眼:“小孩儿耍脾气,这是说大事!”

    孙乾道:“主公,乾以为张将军所言并非不可采纳,实际上却是一条出路。”

    刘备愕然:“此话怎讲?”

    孙乾顺手捡来一根草秆,在地上划出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一个“袁”字,横线下则是“曹”字:“曹操之所以亲自率军征讨徐州,是为安定后方,只有除去后顾之忧,他才好腾出手与河北袁绍一战。袁氏号称百万大军征曹,兵锋直指官渡,袁、曹之间必有一战。曹操忌惮主公,更忌惮袁绍,如今主公兵败,袁绍便是曹操的大敌!”

    刘备明白了,他盯着那条横线默然思索:“公佑此言甚是,只是,吾今兵败,若北依袁绍,麾下无尺寸甲兵,他何肯收纳?”

    孙乾诚笃地说:“袁绍好收名誉,主公为天下英杰,穷极相投,慕义而归,袁绍何得不乐乎?袁绍视曹操为仇雠,两家如今屯兵河上,正待一战。兵锋交戈前,主公背曹操而投袁绍,是为减曹之力而增袁之力,有此两者,袁绍必然欣然相迎!”

    刘备明白自己没有选择了,除了北依袁绍,他真的找不到地方落脚。天下偌大,可都是别人的地盘,他是永远飞在天空的不归候鸟,寻不得一根树枝栖息。

    他漠漠一叹:“那就,北依袁绍。”他正色望着僚属,“谁愿北上致意袁绍?”

    孙乾整了整破损的衣衫:“乾愿往!”

    雨后的隆中是透亮的明玉,山野村葛沐浴在清爽的空气里,天地间的戾气被雨水冲刷干净,阳光泼下来,拥住一畦畦绿油油的稻田。

    诸葛亮坐在田坎边看书,书放在膝上,看得累了,便仰头看天,不刺眼的阳光落在眼睛里,一抹说不出的忧伤像流水般从眼里淌入了心里。他有时还会想起徐州的天空,巍巍泰山是那一爿青天的支柱,东西奔走的河流是广袤大地的血脉,映着天空的脸孔。

    徐州,遥远得像一场梦。时间太长,走得太远,徐州成了墙内秋千索上开败了的海棠红,他却在墙外久久盘桓,一辈子回不去原来的地方。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背上被人敲了一下,诸葛亮头也不回地说:“徐元直,手太重,伤了我的骨头,你给我钱治病?”

    背后是朗声的大笑:“诸葛亮,你背后有眼睛么,怎知道是我?”

    诸葛亮自信地说:“旁人没有元直这手劲,每回皆有伤筋动骨、摧枯拉朽之痛!”

    徐庶笑得跺足,他绕了上前,把一只陶酒壶放在诸葛亮跟前,诱惑道:“陈酿好酒,我好不容易摸来的,如何?”

    诸葛亮拧开盖子,凑近了一闻,赞道:“果然好酒!唯有徐元直此等酒徒方能寻得如此好酒!”

    徐庶得意洋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有了好东西,每回都先想着你!”他见诸葛亮膝上放了一册书,一把夺过来,“看的什么书!”

    他高高地举起来,念道:“凡世主之患,用兵者不量力,治草莱不度地。故有地狭而民众者,民胜其地;地广而民少者,地胜其民。民胜其地,务开;地胜其民者,事徕。开,则行倍。民过地,则国功寡而兵力少;地过民,则山泽财物不为用。”

    徐庶住了口,回想了一会儿:“《商君书》?”

    诸葛亮点点头:“好书,这一章中所言:‘夫刑者,所以禁邪也;而赏者,所以助禁也。’尤为至理。”

    徐庶笑道:“你可真成了申、韩门下高足,宋忠老师若知道你沉溺法家学说,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学舍同学皆说诸葛亮高才经纶,偏爱走旁门左道,怪哉!”

    诸葛亮神情淡淡的:“我不是申、韩门下高足,也不是儒门高足,我采百家耳,若说诸葛亮为百家门下高足,方才确切。”

    徐庶笑着拍起巴掌:“然也,诸葛亮儒、法、道、兵、农、阴阳无所不精,正为百家门下高足!”他举起酒壶一晃,“再加一家,杜康门下高足!”

    诸葛亮不禁一笑,他把书紧紧一卷:“走,回草庐同做杜康门下高足!”他拾起地上的铁锸,也不穿鞋,光着脚和徐庶往草庐迤逦而去。

    两人走上虹桥,诸葛亮扶着桥栏看了一看,笑道:“捉一尾鱼做菜,下酒最好!”话音落尘,他丢了铁锸,挽起袖子踩下溪渠,果然摸来一尾大鱼,鱼儿离水不适,噼啪摆动,水沫子飞得诸葛亮满脸,他不在乎地一抹,跳上桥来时笑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徐庶大笑:“君若以渔父自诩,吾岂不成披发行吟的屈子?”

    诸葛亮戏谑道:“斗胆问君,君欲淈其泥而扬其波,餔其糟而歠其酾乎,或欲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乎?”

    徐庶佯装着沉思片刻:“吾从屈子!”

    两人一面笑一面推开草庐的门,诸葛亮正要说话,却见诸葛均奔了出来,激动地说道:“二哥,你看看谁来了!”

    “谁?”诸葛亮莫名地忐忑起来。

    屋后款款走来一人,半熟悉半陌生的脸,熟悉的是血脉相依的不灭恩情,陌生的是被时间冲淡的记忆,他看着诸葛亮,颤颤地呼道:“小二!”

    诸葛亮手里的鱼掉了,锸掉了,书也掉了,那种被突然丢入一场梦的感觉让他分不清真假,他难以置信,又逼着自己必须确信:“大,大哥……”

    他抚上兄长的肩膀,他在那张脸上寻找少年时代的依恋,泪水便那么霸道地占据了他的脸,而后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诸葛瑾终于回家了,这六年以来,他一直在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花了很多钱,请了很多人,消息零零碎碎,有说他们在徐州屠杀中丧生了;有说他们乘船渡江,船翻在了大江里;有说他们去了交州;有说他们甚至远去南中隐居。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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