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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纶站在地图旁呆立了许久,那中军跪在地上也不敢动弹,唯恐打扰了上官,约莫过来半响功夫,谭纶抬起头来:“传令下去,全军出城,救援右翼,与南贼决战!”
一阵隆隆的炮声响起,仿佛天边传来的闷雷,张全靠着一棵断树,身边还有六七十人,个个都已经疲倦之极。听到炮声个个脸上都露出狂喜之色。
“听炮声,南军应该是赢了吧?”一人笑道。
“废话,你没听到吗?这么密的炮声,谁能抵挡得住,肯定是南军赢了!”
“阿弥陀佛,希望昨天晚上那两个兄弟能够安全赶到南军那边,能够把咱们的姓名呈上!”一人叹道:“两百多人就剩下这么点人,这么多人总不能白死吧?”
“不在这里的人也不一定是死了!”张全终于开口了,经由昨夜的历练,他的声音里已经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昨晚是夜里,肯定有不少人是打散了,未必就是死了。只要南军这次赢了,他们至少性命无碍!”
“张大哥说的不错!昨晚那个情况都打乱了,应该大多数人都活下来了!”
张全的话引起了一片赞同声,一来张全说的的确颇有几分道理,二来这话也迎合了众人的心态,毕竟没人希望那些不在这里的同伴变成死人。众人休息了一会儿,有人问道:“张大哥,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是继续打,还是去投靠南军!”
“咱们立下的功劳已经足够大了,现在要紧的是保住性命!”张全笑道:“不要乱动,就在原地休息一会儿,待到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再向南军靠拢!如果我们运气不错,说不定很快就会遇到南军的斥候了!”
张全的运气果然不错,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两骑南方的哨探出现在附近的丘陵顶部。张全立刻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哨探得知之后,赶忙将张全一行人带回大营。
“张兄弟,你这次可是立下了滔天大功呀!”刘胜用力拍着张全的肩膀:“做哥哥的当真是想不到,要是知道这样,就算是拼了性命也要跟着你一起来了!”
“刘大哥说的哪里话!”张全已经是高兴地合不拢嘴巴:“我等都是刘大哥您的后辈,对了,我们还不知道这次功劳有多大,上头会有什么赏赐?可否透露一点?”
“张兄弟你还不知道?”刘胜长大了嘴巴:“算了,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了,反正早晚你都要知道的。不久前前头有人发现了马芳马总兵的尸体,就在一片小树林里!”
“啊!马总兵死了?”张全吓了一跳:“他这么好的武艺,又披着甲,难道是被火器打死的?”
“错!”刘胜笑道:“你知道吗?他浑身上下一块皮都没破,就是脖子断了,应该是晚上马受了惊冲进树林里,被树根绊倒,人从马上跌下来把脖子摔断了。”
“这,这也未免太玄乎了吧?”张全瞪大了眼睛:“马总兵他在宣大镇二十多年多少次带人出塞打鞑子,连重伤都没受一次,竟然从马上掉下来摔死了,这说出去谁信呀?”
“事实就这样,由不得你不信。这就叫气数尽了,你武艺再高,能高的过关二爷?关二爷骑着赤兔马都有走麦城,何况他马芳?”
“这倒是!人终归斗不过老天爷!”张全叹了口气,面露戚色:“哎,瓦罐不离井上破 ,将军难免阵前亡,马总兵纵横塞外半辈子,也是个英雄豪杰,想不到最后这等下场! ”
“是呀!”刘胜也叹了口气:“不过刘大人也是好心人,确认了马总兵的身份之后也没有砍掉其首级献功,还说要请高僧来为其唱经念佛,择个吉地安葬!也算是对得起马总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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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酬功()
众人为马芳的命运慨叹了一会儿,虽说眼下他们与马芳已经是敌我之分,但二十余年来马芳凭借一己的勇武从一介逃人升迁到宣大镇的总兵,早已成为了九边将士心目中的传奇,这种数十年来累积的好感和敬仰绝非一夕之间可以磨灭的。
“对了,张兄弟,我听说你们在起事之前写了一封血书,将参与之人的性命都抄录其上,让送信之人带来,不知道是真是假?”刘胜饶有兴致的问道。
“确有此事!”张全苦笑道:“当时我们生死未卜,便想着把参与之人性命留下,若有人能够活下来,能够袍泽照顾一二!”
“可是张兄弟你知道吗?刘沿水刘大人已经把你们这封血书和报捷布告一同送到南京大都督那儿去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何先前说你们立下滔天大功了吧?张兄弟呀,你们这是已经上达天听了呀!”
“真的假的!”
离得近的几人听得清楚,已经兴奋的叫喊起来。他们在北军时早就听说过南边掌权的不是裕王殿下,而是一个名叫周可成的倭寇头子,此人挟持君上、祸乱朝纲、杀害忠良、违背太祖皇帝留下的祖宗家法,重开大都督府、横行霸道、无所不为,总而言之,就是王莽、董卓、司马昭、尔朱荣、高欢、朱温等历代篡国奸臣的混合体。作为普通士卒,张全等人对于此人与其说愤恨,更不如说是好奇,毕竟按照北方的宣传,周可成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怪物,张全等人又不是傻子,自然是不信的,但他知道这些宣传中有一点不假,那就是周可成才是南边真正的大人物,否则上头也不会对其如此抹黑攻击,现在得知自己这些无名小卒的名字竟然能出现在这位大人物的案头,自然是狂喜不已。
“自然是真的,这是严校尉亲口与我说的,难道还会骗你们不成!”刘胜笑着拱了拱手:“张兄弟,今后大伙儿在一个锅里吃饭,以后还要请你们多多扶持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全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众人正说笑间,外间突然有人问道:“张全,哪个是张全?”
“小人便是张全!”张全赶忙站了出来,对进来的那军官躬身道:“不知找小人有什么事?”
“刘大人马上要见你,你跟我来!”
“是,是!”张全赶忙站直了身子,跟着那军官向外走去,穿过两个营地,两人来到一顶看上去颇为普通的牛皮帐篷门口,张全在门口等候了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他赶忙走进帐篷,屏住呼吸,对上首那人跪拜道:“小人张全,拜见刘军门!”
“起来吧!”刘沿水抬了抬手,示意对方起身:“你便是义无反顾,上血书领兵反正的张全?”
张全偷偷看了看刘沿水的表情,小心的答道:“小人确实是张全,也曾经上过一份血书,但义无反正四个字着实当不起,当时确实是军头欺人太甚,逼的我们走投无路才有后来的事情的!”
“好,好!”刘沿水笑了起来:“张全你是个老实人,我也最喜欢老实人。我已经将你们的血书呈给大都督,只要是活下来的有功之人,全都给予前往讲武堂就学的资格,你们几个功大的就读军官生,其他人士官生。若是没有生还的,也都有会有相应的抚恤!”
张全在南军这几天也有听说过讲武堂,知道这是南军中升迁的必经之路,赶忙跪下叩首道:“多谢大人抬举,我等他日若是有成,都是大人的恩德!”
“好!”刘沿水笑了笑:“张全,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须得老老实实回答。若是不知道,便说不知道,我也不会怪你,明白了吗?”
“小人明白,一定据实回答!”
刘沿水点了点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方才前方哨探传来情报,贼军中军昨日已经离开寿州,朝我们这边而来,今天下午,最晚明天早上就会与我军相会,来势极为锐利。显然,这是谭纶那厮孤注一掷,想要赌一把,一举击败我军,扭转整个战局。我想问你的是:若是连续激战,北军这样的士气可否相持超过三日!”
张全犹豫了一下,刘沿水的这个问题已经有些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但方才刘沿水的许诺无疑影响了他的决定,他希望在前往讲武堂之前给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将军留下一个深刻的好印象,这无疑对他的未来非常有益。
“禀告大人,谭纶麾下大军虽然号称是选拔了九边之精锐,但其实其中的主力却是宣府、大同、蓟州三镇,像辽东、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三关镇要么路途遥远,要么可以抽调的兵马寡弱,或者其将领谭督师用的不顺手,抽调而来的兵马并不是太多,营头也比较杂乱!”
“你的意思是宣大和蓟州之兵就是这支大军的主力了?”刘沿水问道。
“不错,朝廷与俺答汗议和之后,面对的宣府、大同、蓟州三镇几乎是全军出动,其他几个军镇虽然挑选的也是精锐,但毕竟平时不是一起打仗,虽然号称四方精锐,却不像宣大蓟三镇上阵的都是父子兄弟,打起顺风仗来还好,一旦遇到强敌,就不会那么守望相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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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矛盾()
“好,好,你先下去休息吧!”刘沿水强压下胸中的喜悦,示意张全退下。说实话,他刚刚得到谭纶倾巢而来的时候,还真的有几分害怕。说到底他手头上全部人马也就三万左右,成分还很复杂。虽然刚刚打垮了马芳所领的右翼,但谭纶要是带着剩下的全军压上来,只要胡宗宪那边稍有脱节,他就要吃大亏。而依照张全方才说的,谭纶手下军队是以宣府、大同、蓟州这三镇为骨干的,其他各镇派来的人马锦上添花不错,雪中送炭那是休想。而马芳作为宣大总兵,宣府大同的主力肯定是在右翼的,已经被自己打垮了。就算有剩下的余部,没有马芳这个总兵在,战斗力也会大大削弱。也就是说,谭纶手下的军队虽然看起来人数不少,但真正作为骨干能打的也就是蓟州一镇,只要能够顶住头几波,谭纶也没啥后手了。
这时刘沿水已经心头大定,他一面下令各军立营准备迎战,一面写信告诉胡宗宪这里的情况,表示自己有信心坚持五六日,请其渡过淝水,与自己夹击谭纶,获得全胜。
胡宗宪营行辕。
“刘沿水这厮好大胆子,竟然敢调配起您来了,到底谁才是上官呀?”沈明臣恨恨的骂道:“东主,您可不能任其这般猖狂下去!”
“那还能怎么样?人家都说要自己挡谭纶五六日了,我还能说些什么!”胡宗宪苦笑道:“刚刚赢得那样一场大胜,说话口气自然粗些,明臣你还是莫要生气了!”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沈明臣骂道:“大人,您可以下令其向我方靠拢!”
“没用,刘沿水肯定说有进无退,若是退了,只怕谭纶就会逃走什么的!”胡宗宪叹了口气:“击溃宣大铁骑,杀了马总兵,这么大的功劳,大都督府那边肯定会站他那边的。要怪就怪这场胜仗不是咱们打赢的吧!”
“东主,大都督既然已经将两淮战事托付给您,那刘沿水怎么可以跳过您直接向大都督上请功文书?您为什么不写信给大都督,弹劾此人呢?”
“明臣你要搞清楚,刘沿水跟随周可成已经有十几年了,又刚刚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我写信弹劾他,你这不是让大都督难堪吗?而且大都督最多也就是叱骂他几句,罚他几个月的俸禄,象征性的处罚一下而已。到时候刘沿水肯定会对我恨之入骨,为了一点意气之争,给自己招来这么大的一个敌人,不至于,没必要!”
“这,这——”沈明臣听到这里,气的顿足道:“武夫跋扈,非朝廷之福呀!”
“明臣慎言!”胡宗宪低声道:“这种话其实能随便乱说的!”
沈明臣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有心人耳朵里这个“武夫”恐怕不是刘沿水,而是周可成,他赶忙躬身道:“学生失言,还请东主恕罪!”
“罢了,你我之间哪有这么多事情。不过你以后说话还是要小心一点!”
“学生知道了!”沈明臣点了点头 :“那战事方面——”
“就依照刘沿水说的做吧!”胡宗宪叹了口气:“什么拆烂污的事情都等打赢了再说吧!”
瓦埠湖。
“湖对面就是南贼了吧?”谭纶跳下战马,向湖对面望去,冬日早上的晨雾正在缓慢散去,他可以看到一条两行树木中间的道路向西南方向蜿蜒,随着淮南常见的丘陵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