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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浙江那边吹这边来,好大的风浪!”海贼首领听得清楚,不由得咋舌道:“这样船都没沉,看来是命不该绝!也罢,都是海上混饭吃的,能帮便帮一点吧,只当是做点善事了。”他声音中倒有几分同情的意思。
“头儿说的是,肯定是龙王爷保佑!”海贼们纷纷点头,声音中多有悲悯的意思。这倒也难怪他们,当时船舶制造与导航技术还很原始,出海航行本来就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事情,海上讨生活的人群本就十分迷信,加上他们看到这些倭人劫后余生,也不禁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感觉,加上东山岛也距离这里不远,也就是做个顺水人情的事情。
“那你们就跟着我们走吧!”海贼首领让部下升了半帆,慢腾腾的往东山岛的方向行去,后面那条倭船便划桨跟在后面,黄昏时分才到了东山岛。
周良仲跳下甲板,双足陷入了沙滩之中,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嘈杂拥挤的海滩,几乎每块可以供船舶停靠的海岸上都靠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他们掷筛子、喝酒、争吵、甚至厮打,但还没有看到有人拔刀相向。不远处的一处海澳已经被数十条大型的船舶占据:从船型上看应该是主要以福船和广船为主,它们在布满垃圾的海面上随风飘荡。凭借敏锐的目光,周良仲可以看到这些船上都装配有各式各样的铳炮,显然那应该是曾一本的精锐。
“殿下,有人过来了!”一个郎党低声道。周良仲转动目光,他看到十多名汉子正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为首的那个依稀正是先前引路的那个海贼首领。他赶忙挤出满脸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喊道:“多谢大人为我等引路!”
那海贼首领的目光扫过周良仲身后的部下,在这个距离他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些倭人虽然身材并不高大,但个个体型敦实精悍,身上的盔甲、手中的武器虽然看上去有些陈旧,但保养的却相当不错,尤其是二十余人隐然间已经将首领护在当中,显然并非乌合之众。他在海上也厮混了近十年了,虽然没有混出什么名堂,但也有几分见识。当时明国海商中与倭寇勾结,收容驱使倭国浪人的也大有人在,像曾一本麾下就有一小队倭人卫兵,临阵时出则前驱,退则断后,十分厉害,但从给他的印象来看还及不上眼前的这一伙倭人,他心中不由得一动。
“呵呵,都是海上男儿,遇上了麻烦伸手相助也是分内之事嘛!”海贼首领装出一副豪爽的样子:“你们在海上遭遇风波,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既然到了这里,不如由我做个东,一同去喝一杯水酒洗尘如何?”
周良仲听那海贼首领这般说,也猜出了几分对方的心思,装出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大船停泊的海澳内有一处石码头,石码头旁有一条街道,曾一本的海盗占领东山后,那里便成了曾一本老营的所在。在这条街道的尽头是一栋饱经风霜的石屋子,这是一间酒馆兼赌场,对潮州的抢掠给海盗们带来了丰厚的收获,与绝大部分陡然获得巨额财富的人一样,这些海盗们在岛上短暂的和平时期里赌博、痛饮、肆意挥霍着用鲜血换来的不义之财。
在喧哗的堂屋尽头,曾一本坐在长桌旁,大腿上坐着一名妓女。与当时的绝大部分出身低微的海盗首领一样,他的穿着奢华庸俗,夸张怪异,今天他的外衣用珍贵的苏缎制成,扣子是黄金铸成,看式样倒像是件女装,长长的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下面多毛的粗壮胳膊;腆着的大肚腩上束着一条玉带,上面插着一柄阿拉伯式样的弯刀,刀柄和刀鞘上镶满各色宝石;一头杂乱的头发随意挽了一个髻,用一条黄色的丝绦裹了,上面插了几根绚丽的孔雀羽毛。
从表面上看这位刚刚回到故乡的海贼首领十分快活,他一边大口吃喝,一边和大腿上的妓女亲吻,不时爆发出宏亮的笑声。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穿过大厅的座椅,来到曾一本的面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道:“大掌柜的,有人正在背着你搞事!”
“总有人在我背后搞事!”曾一本满不在乎的笑了笑,他拔出匕首,将自己面前的一块蒸蹄髈挑起,塞进自己的嘴里,肉汁从嘴角流出,沾满他那件漂亮的缎子女装前襟上:“他们现在不敢在我当面搞事,就会在背后搞!”
“这次不一样了!”那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董大他拉拢了十几家首领,四十多条船,他们说你给俞大猷吓破了胆,一仗都没打就躲到东山岛上来了,他们说和你分开单干!”
第两百一十八章矛盾()
“被俞大猷吓破了胆?”曾一本将啃干净的骨头吐了出来,油脂沾满了他的胡须,看上去闪闪发亮:“也许吧,不过吓破胆总比砍掉脑袋的好,没有脑袋就没法吃这蹄髈,也没法喝酒了!你真的不打算来一块吗?这个厨子的手艺不错,尤其是这蒸蹄髈更是一绝!”他用匕首挑起一块蹄髈,在来人面前晃了晃,笑着说。
“不,我不饿,倒是有点渴,给我一点水!”
“水?”曾一本笑了起来:“为什么不来一点酒呢?酒比水好,不但能解渴,还能解闷!”
“酒还能让你变得昏昏沉沉,变得迟钝,最后输掉你的脑袋!”来人冷笑道:“给我一杯水!”
“多么无趣的人呀!”曾一本摇了摇头,示意腿上的妓女去给来人倒水:“我用美酒和佳肴款待他,他却说我会丢掉自己的脑袋。好吧,说吧,我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对付那些在背地里玩小动作的家伙?”
“很简单,砍掉他们的脑袋,把尸体丢进海里喂鲨鱼,死人是没法再玩小手段的!”那汉子从妓女的手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实话吧,在潮州你的实力增长的太快,董大他们都是广府人,他们担心你会借着在东山的机会并吞了他们,什么俞大猷就是个借口。”
“那其他人呢?看到董大他们被杀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想法?也许会有,不过他们刚刚在潮州大赚了一笔,只要你能给他们指出一个新的目标来,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这些死人的!”
“新的目标?”曾一本饶有兴致的看了看来人,笑道:“什么新目标?”
“泉港、浯屿!那里很富有,如果能够攻破那里,你将会成为和汪直、许氏昆仲那样的大头领!而且董大他们说你被俞大猷吓破了胆的话也就不攻自破了!”
“泉港、浯屿!”曾一本喝了一口酒:“听起来蛮不错的,那这么看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砍掉那些人的脑袋了。不过好像他们也有手,手里也有刀,董大他们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的,既然连你都听到这个消息,他也肯定早就有所提防了,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酒桌上沉寂下来,蒸蹄髈盘子里的汤汁已经冷了,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油脂,看上去分外让人恶心。
“必须找到一只手,一只有力的手,能够熟练的砍下脑袋而又不会被董大他们提防。”曾一本说:“最好还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这样事后我们也比较容易撇清这一切!我说的对吗?戴二爷?”
戴老二惊讶的看了看曾一本,只见对方那张胖的有些浮肿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痴呆的表情,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是的!”他点了点头:“我们需要这样一只手!”
“嗯,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找到这只手了!”曾一本拍了拍那妓女的屁股,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又有点饿了,要不要一起去我的船上,那儿有两头烤乳猪在等着我们,中午就开始烤了,现在肯定已经烤的金黄金黄的,脆脆嫩嫩的,咬一口立刻就要化了!”
“不必了,我不饿!我还是想想去哪里找这只手吧!”戴老二看了一眼曾一本颤巍巍的肚皮和腰带,摇了摇头。
“好吧,看来我只好独自享用了!”曾一本拍了拍部下的背,晃晃悠悠的走出门外,就好像一个移动的橡木桶。
戴老二在桌子旁坐了一会儿,一边喝水,一边想着攻破潮州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与海盗的钱袋一起膨胀起来的还有他们的野心,有人甚至建议要攻打佛山、顺德甚至广州——这简直是太疯狂了,幸好这样的疯子还不是太多,大多数人都想着享受丰厚的战利品,又慑于俞大猷的赫赫威名,曾一本的命令得到了拥护,船队也撤到了东山岛。但随着钱财的消耗,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在酒馆里、在码头上、在船舶的舱室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低声抱怨,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很清楚在这些海上男儿的脑海里可没有太多忠诚的概念,与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们不同,变幻莫测的大海决定了每个船长都是那块漂浮不定的木板上的国王,当风浪来临,他只能依靠自己和神灵,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对付这样的家伙,必须时时刻刻握紧缰绳,否则下一秒就可能被掀落在地。
“一只新手?有力而又不会让人提防,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呀!”戴老二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准备先把这个难题抛到脑后,稍后再来处理。正当这个时候,酒馆外边传来一阵喧闹,他皱了皱眉头,叫来一个店小二问道:“外面是怎么回事?”
“二掌柜!”那店小二笑道:“那些家伙在岛上呆的时间久了,闲的发慌,来了一群倭人,就去看热闹呗!”
“倭人?”戴老二皱了皱眉头,在他的印象中在这东山岛上除了曾一本麾下有一小队倭人雇佣兵之外,便没有其他成队的倭人了,可曾一本那队倭人号令颇为严格,平日里都守在他的座船旁,很少出来乱晃,更不要说来酒馆了。
“没错!”那店小二还以为戴老二不信,赶忙解释道:“是文老三在海上捡回来的,这伙倭人的船在海上遇到了大风浪,船帆什么的都给吹烂了,也迷失了方向。文老三前几天想要去海上捞点外快,正好遇到了便给捡回来了!”
“遇到了风浪?迷失了方向?”戴老二下意识的冷哼了一声,文老三他倒也听说过名字,是一个小股的掌柜,实力单薄,也就三四条船,百把人的实力,若是在平日里自然不入他的眼,但此时自然又不一般了。他改变主意,回到桌子旁:“给我拿壶酒来!”
第两百一十九章拉拢()
“好咧!”那小二赶忙拿了一壶酒来,戴老二找了个可以看到外面的角度,给自己倒了一杯,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
酒馆外间。
“中村殿下,你在海上吃了不少苦头吧?来,先喝一杯!”文老三笑嘻嘻的给周良仲倒了一杯酒,他从上岛到码头短短的几里路便至少有十六七个人过来搭讪,其目的不问可知。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海贼头领,他第一次尝到了奇货可居的滋味。
“多谢了!”周良仲与文老三碰了一下酒杯,看上去他有些拘谨,实际上却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自从上岛以来,他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些海贼们对自己这些外来者太过热心了。
“好,好酒量!”文老三见周良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略微显得有些做作的叫喊起来,他一边给周良仲倒酒,一边笑道:“来,我今日与中村殿下在海上相遇便是有缘,为你我的缘分喝一杯!”
“不敢!”周良仲见对方一副不把自己灌醉誓不罢休的样子,心里也留了个心眼,只喝了半杯入肚:“在下量浅,请见谅!”
文老三见周良仲不肯喝酒,也不勉强,笑道:“也罢,那我们吃菜就是了。中村殿下,你说你是平户藩的武士,出海遭遇风浪漂流至此,敢问一句,你出海为了何事?”
“哦,奉主君之命,前往琉球贸易!”
“前往琉球贸易?”文老三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腹中却在暗想,你们那条船里空空荡荡,什么货物都没有,二十多人却装具的如此齐全,哪里是去贸易,分明是去打劫却遇到了风浪。他面前却不说破:“既然眼下贸易自然是不成,那眼下你有什么打算呢?”
“打算?”周良仲脸上现出一丝愁容来:“首先要想办法把船修好,不过即便船修好了,不知道针路,恐怕也没法回去!”
“针路这个倒也好说!”文老三拍了拍胸脯:“咱们这里识得针路的老海狗多得是,不过眼下眼下风向不对,要想回贵国去,至少也得今年秋后才成!”
“是呀!若要回平户,恐怕是要到秋后了!”周良仲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