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篆香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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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芝见她模样,试探道:“当年和嬷嬷共事的人,安府可没剩下几个了。”
  余嬷嬷只觉那声音似从九天外飘来,恍恍惚惚,似真似幻,她眼前闪过一些熟悉的人影,那些人青春依旧,笑语晏晏,打着转儿从她面前走过,笑着道:“九娘,给你找了个针线坊的活儿,你愿不愿意去?”
  “九娘,这獭皮褂子是太太赏的,这口子你可一定得帮我补好!”
  “九娘,别琢磨花样了,快来吃酒!”
  那些人话可真多,吵吵得她头疼,她挥挥手:“去,去,吃酒去!”
  那些人影又都飘远了。
  “她们都去哪儿了?”
  有个声音在问。
  “都散了,早都散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回土地里去了。”余嬷嬷眯缝着眼,喃喃道。
  “谁回土地里去了?”
  “多了,阿金,小英,芳姐姐,大柳……”
  “为什么安府的老奴那么少?”
  “为什么?不知道,说没就没了。”
  “是因为要隐瞒三姑娘的身世吗?”
  “三姑娘?三姑娘说不得。”余嬷嬷仍有一线清醒,眼神往灵芝处一飘,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还在吗?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三姑娘是不是亲生,还是不知道三姑娘的亲生父母是谁?”
  余嬷嬷听见一连串的问题,有些发晕,口头还在喃喃念叨:“说不得。”
  灵芝知道自己问得有些急了,不过由此看来,可以确定,自己的身世,在安家不但是个秘密,还是个忌讳。
  可看来余嬷嬷是真不知道,就如她所说,知道的都死了。
  灵芝忽想起什么,又换个问题:“接生二少爷和三姑娘的稳婆是谁?”
  “死了。”
  “产房的丫鬟婆子呢?”
  “都死了。”
  “她们怎么死的?”
  “被三姑娘吓死的。”
  灵芝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说法,和说她出生时母亲受到惊吓何其相似!
  她追问道:“三姑娘还那么小,如何吓人?”
  余嬷嬷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神色,神神秘秘道:“这个我知道。”
  灵芝捂住要跳出嗓子眼的一颗心,屏气听着。
  “太太不喜欢三姑娘,刚生出来,就叫人弄死她。”
  灵芝后背发寒,攥紧了拳头,紧紧咬住下唇。
  “她收买了稳婆,稳婆就准备将那女婴溺死在隔壁水桶里。谁知,稳婆过去许久没再过来,太太就派小英去看,小英见那女婴乖乖睡在案上,稳婆却倒在地上,眉心一点红,已然没了气儿。小英抱着女婴去见太太,太太听说稳婆死了,惊诧不已,又一眼扫过去,那女婴刚好醒来,睁开眼睛不哭不闹地盯着她,太太便吓晕了过去。”
  “是小英告诉你的?”
  “是,小英是我同乡,她见事情不妙,连夜回屋,把攒下的银钱都给了我,托我交给她弟弟。果然第二日,她再没从太太院中回来。”
  灵芝嗅到鼻尖一丝血腥,才发觉,自己已将下唇咬出血来。她强压着嗓子,努力让声音不颤抖,继续问道:“太太为何要三姑娘死?”
  余嬷嬷摇摇头:“不知道。”
  “那宫中的贺礼是什么?谁送的?”
  余嬷嬷又摇摇头,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异常疲惫:“不知道。”
  灵芝知再问不出什么,站起身来,扶住桌沿,才勉力站稳,定了定神,方道:“今晚,你没见过任何人,自己买了酒,喝醉了。记住了吗?”
  余嬷嬷点点头。
  灵芝走出院门,月已上中天,深秋的夜风挟带着露气袭来,寒凉浸骨,她裹紧了衣衫,一手扶着小令,紧紧抓着她胳膊,一步一步走回晚庭。
  “那酒有用吗?”小令关了房门,替灵芝拧了热帕子过来,悄声问道。
  她擦到灵芝唇边,发现一抹红,轻轻拭去那血痕,也没多说什么。
  姑娘害怕的时候,紧张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会拼命咬自己下唇。
  灵芝则木讷地点点头。
  她看香本之时,将书上所说的自己能找到的原料都一一找来试过香理药性。
  取小毒的一品红茎汁,加炮制后去处苦味的苦艾草,和以散味的藿香、芸香、排草,再用米酒熏蒸,碾成末。
  这两种植物都能让人致幻失觉,而又对身体无大害,特别是苦艾,还会让人既失意识,又觉得自己异常清醒。
  今日余嬷嬷,算是她的试炼品。
  至少目前看来,这两种东西是有效果的。
  若安二知道灵芝能只看香理,便配出迷药,定会惊诧得舌头都掉下来。要知道,炮制、配比,如何去除其他药性又保证毒性,如何去除异味,如何确定用量,不管哪一步,都要经过数十上百次调试。
  而灵芝,只凭自己对香料的把控,就能独自完成这些步骤,当真是制香奇才!
  灵芝却不知道,她只觉这些东西都再简单不过。
  套余嬷嬷的话,她本来只想确认,自己的身世在安家是个忌讳,知道了这一点,下一步就好办多了。
  不料,却意外知道了应氏憎恶自己的原因,让她心头多了几分放不下的恨。
  她本来还想,虽安家待自己略苛,好歹有养恩,让自己好好活了下来,怨怼之情渐消。谁知,应氏本打算杀了自己。
  她对她唯一的一点恩情也没了。
  可她为何要杀自己,那稳婆到底怎么死的?
  小令替灵芝散了头发,再脱去外衫,换上夹棉素色中衣。
  屋中清冷,她跳了跳脚,抱着肩道:“姑娘早些去歇息吧,床上能暖和点。”
  灵芝看着桌上铜盆发呆,忽对小令道:“将我那簪子拿来。”
  灵芝只有一柄簪子,一柄修长简洁的素荷绞丝铜簪,黄亮亮,连二两银子都不值。
  却是灵芝极心爱之物,因为那是无迹哥哥送的。
  无迹哥哥并不是安家的亲戚朋友,也不是下人奴仆。
  他是曾在慈安寺讲佛的行空大师的弟子,无迹小和尚。

  ☆、第十六章 素荷银针

  灵芝两岁那年,曾被奶嬷嬷遗落在慈安寺后山中,后来,便是被行空师徒二人捡到,送回了安家。
  据无迹哥哥说,当时他和师傅住在山中禅房内,忽听得佛堂中咔吱咔吱响。
  他还以为进了黄鼠狼,蹑手蹑脚过去,掀开香案下的帷布一看,却是个浑身沾满泥水的小女娃,脏污得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琉璃猫儿眼,捧着一个供奉在佛前的猪脚啃得正欢。
  她已记不清小时的事,当时听他讲来,笑得直打跌。想来自己是凭着灵敏的鼻子,循着卤猪脚香味去的。
  后来祖母请行空大师在安府住了一段日子,长她三岁的无迹哥哥便成了她最好的玩伴。
  住了一年,他又随师父回了山里,此后,在逢年过节时,二人又才会遇见。
  直到她五岁那年,无迹哥哥随行空大师云游远去,二人再没见过。
  临走时,他送了她这柄簪子。
  她记得他郑重地将簪子放在她面前,轻轻点了那花蕊一下,簪子前端,出现一个小孔,再按一下,瞬间,一枚银针快似闪电,疾飞而出。
  无迹哥哥轻轻一探,便将那银针捏在手指中。
  “看见了吗?遇到危险,就拔下簪子,对准坏人,按下花中间的这个铜点。”
  那时她还不太懂,只将这簪子看作一个有趣的玩具,异常喜欢,便好好收了起来。
  可惜在去楼鄯的路上,那簪子遗失在沧海之中。
  只是现在,她才明白,怕是那时候,无迹哥哥就已看出了自己在安家的境况,所以才送了自己这样一个可保命见血的凶器。
  小令取来铜簪。
  簪身黄亮依旧,灵芝小心翼翼将簪头对准桌上香囊,按两下机关。
  “嗤!”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一枚小小的银针穿香囊而过,扎进梨花方桌上。
  小令倒吸一口凉气,她还是头次知道,这貌不起眼的簪子,有这样厉害的机关。
  在知道应氏曾对自己起杀意之后,灵芝便觉得安家,并不是那么安全。
  她决心保护自己,用自己的方式。
  她小心翼翼将银针又放了回去,再将桌上铜盆中剩余的粉末,用香勺尽数灌进了铜簪中。
  她做完这些,看着一旁目瞪口呆的小令,玩心忽起,笑着道:“可不要不小心碰到了哦。”
  小令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神踌躇,几次张口又闭上,犹豫好久,才道:“姑娘,你可是要去杀余嬷嬷?”
  “啊?”灵芝笑得几乎绝倒,对于真正十岁的小令来说,杀人真的是件太可怕的事。
  她捂着肚子,笑着安抚道:“只是怕遇到坏人而已,现在姨娘不在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小令这才舒了一口气,姑娘是越来越厉害了,先是吓退了大姑娘,后又用迷药套话了余嬷嬷,现在还拿出这杀器!
  不过,她真心佩服姑娘,和自己一般大,却这么有本事!
  她想着,挺了挺胸,拍拍瘦弱的胸脯道:“姑娘放心,万一遇到坏人,还有我!”
  灵芝看着她瘦骨伶仃的模样,摸了摸她的肩,眼眶有些湿润:“是的,我还有小令呢。”
  小令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上一世,在楼鄯叛军冲进王宫时,小令便义无反顾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了破空而来的乱箭。长高的小令仍然很瘦,瘦长的身子倒下时,却变得只有一点点,蜷在地上,背上扎满羽箭,似一只小小的冬眠的刺猬。
  这一世,再不会让你挡箭。灵芝在心里暗下决心。
  第二日一早,琅玉院迎来了不速之客。
  应氏正由云裳梳着乌发,对着紫檀妆台上一面金镶玉如意花枝八棱铜镜,寻思今儿个要去苏府作客,画什么眉型好。
  她五官明朗,当下流行的远山眉、涵烟眉蜿蜒清浅,显得太过柔弱。
  “拂云眉太太觉得如何?”云裳一面将应氏头发拢好,带上鬏髻,一面问道。
  拂云眉横平粗粝,倒是和她五官相配,
  “会不会看上去很粗鄙?”应氏担心道。
  云裳替她挑了一套翡翠镶金头面,比划着讨好笑道:“太太眉眼亮堂,五官艳丽,若是配上这碧色老坑翡翠,大气富贵,怎会粗野。”
  应氏满意地点点头,让她取出螺子黛,先给自己描眉。
  正打扮着,大丫鬟花容迈着小碎步急急进屋来,忐忑地看向应氏,小声道:“太太,三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嗯,让她……”应氏正应着,忽心头一惊,谁?三姑娘!
  她猛地一转头:“她来做什么?”
  云裳正替她带上水滴翡翠耳坠,刚把钩子穿过耳洞,应氏一甩头,正好拉到肉,吓得她慌忙松手。
  “哎哟哎哟!”应氏捂着耳朵叫起来,又一转头甩了云裳一巴掌:“笨手笨脚,只会在爷们儿身上下功夫的浪蹄子!”
  云裳和花容一并跪下来,连声告饶。
  应氏捂着耳朵呲着牙问花容道:“你来了多少年?规矩还不懂吗?不打发回去,还巴巴地跑来告诉我,存心想气死我?”
  花容忙告罪道:“太太息怒!奴婢原是挡着的,可三姑娘说,孝乃德之本,百善孝为先。奴婢阻她给母亲请安,便是阻她行孝,于家国礼法所不容。奴婢,奴婢不敢,只好……”
  应氏左耳仍生疼,暗暗嘟囔:“这孽障,一来就没好事!”
  她也狐疑,昨晚毓芝气冲冲来把灵芝告了一状,说她如何嚣张,如何自个儿跑针线坊去催冬衣。
  她还当毓芝又去招人生事。如今看起来,这灵芝果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招惹毓芝不说,还自个儿往自己枪口上撞。
  她来找自己做什么?自己什么时候给过她好脸了?连孝道都搬出来了,莫非一个人在晚庭里面关得快失心疯了么?
  她瞪一眼跪在地上的云裳,喝道:“还不继续给我梳妆?”
  又向花容道:“带去偏厅,让她等着。”
  灵芝还是头一遭来到琅玉院的偏厅,这是前院厢房隔出来的一个小花厅,想来是日常婆子仆妇回话之处。
  陈设却也比晚庭强太多。
  两尊一人多高的钧窑彩绘花鸟青瓷白釉瓶放置墙角,北墙与西墙各两把红木太师椅并浮雕暗八仙的红木高脚案,南墙一条长案,两盆开得正茂的金皇后绣球菊,一樽美人捧月青花梅瓶,一盏鎏金浮雕火焰纹蹄足铜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
  烟气散开来,灵芝细细辨着,应是以沉香为君,辅以白芷、檀香、乳香、马牙硝,浸过蔷薇水,应还加了蜜炮制,只不知是什么蜜。
  正想着,门楹处环佩叮当,一个婆子打起帘子,恭敬道:“太太来了。”


  ☆、第十七章

  几个丫环先进得屋来,然后是盛装打扮的应氏。
  她身着松花绿地百子图对襟宽袖褙子,靛蓝蕃草纹织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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