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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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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又自叹命薄。当夏寿田以兄长的身份直接问她定没定婆家的时候,一片真诚无邪的赤子之心,终于使感情深沉的姑娘彻底醒悟过来: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今生与夏郎无缘又有缘,无缘做白头偕老的夫妻,却有缘做互相敬慕的兄妹。这毕竟也是人生一件幸运的事,值得庆贺,应当知足。她决心终生将以对待自己亲哥哥的那份感情来对待夏郎,关心他,体贴他,以此来酬答自己最美好最纯洁的少女初恋。

  一连几天,夏寿田陪着杨家兄妹游览衡州府的名胜。他们凭吊了理学鼻祖濂溪先生讲学之处莲湖书院,参谒一代大儒王船山的故居王衙坪,登石鼓嘴之巅一睹蒸湘交汇的壮观,攀回雁峰之顶饱览湘南山川之秀美。在青草桥头,当四人抚栏远眺的时候,夏寿田独自吟诵了当年秦少游作于此处的《 阮郎归 》: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淮海居士这首词,一如他的其他羁旅词作一样,婉约清丽,幽怨多情。多亏夏公子记得这样清楚,我记性不好,记不全。”叔姬静静地听完全词,由衷地发出赞叹。

  “要说记诵功夫,午贻兄当数船山书院第一号。”杨度接过妹子的话称赞。

  “你们莫打岔,听我说。”夏寿田望着杨氏兄妹说,“我由秦少游想到苏小妹,由苏小妹想到她的哥哥弟弟,又由他们苏氏一家,想到你们杨氏一家。你们兄妹恰好也是三人,又个个都是俊才,将来一定不会让苏氏一家专美于前。”

  杨钧拍着手掌笑道:“午贻哥哥说得真有趣,好像偷听了我哥哥的话似的。去年我哥哥回来,对我和姐姐说,我们发愤努力,要学苏氏兄妹,还要立志超过苏氏兄妹,不要让后人一说起来就是苏家的兄妹如何如何,也要让他们说杨家的兄妹如何如何。”

  杨度笑着说:“真个是童言无忌!幸好我们说的是古人,没有碍着今人的事。倘若私下说的是今日的名人,小三子这么一兜出来,那就惹麻烦了。”

  大家都愉快地笑起来。

  夏寿田说:“叔姬,今后若有幸遇到秦少游这样的夫君,你也要难他一下哟!”

  说得杨庄脸红起来,无话可答。

  杨度说:“只是叔姬至今尚未遇到秦观式的郎君,午贻,你要为叔姬留意才是。”

  杨庄拉着杨钧的手背过脸去,指着远处的一座宝塔,对弟弟说:“那就是哥哥常说的珠辉塔。”

  杨钧向远处望去。他们的背后,响起夏寿田的声音:“你刚才说的事,使我倒想到一个人来。此人虽不及秦少游的风流才华,却也长得一表人才,能诗善文,勉勉强强可以配得上叔姬。”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夏寿田故意大声地说,“你看代懿如何?”

  一听说“代懿”二字,叔姬一颗芳心怦怦跳起来。

  “代懿?那当然很不错。”经夏寿田这一提醒,杨度也觉得王代懿的确跟妹妹是很好的一对。

  “有四个字,加之于代懿的头上,他可以当之无愧。”夏寿田接着说。

  “哪四个字?”

  “诚实君子。”

  远望佛塔的叔姬一直在倾听夏公子和哥哥的对话,“诚实君子”四个字,牢牢地记在她的心里。她相信夏郎识人的眼光,更相信夏郎为自己好的一片真心,但是,她没有嫁给王代懿的想法,因为她对他的才学并无所知。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个世界上,除开自己的亲哥哥,还有哪个男子能比得上夏郎的才气和风度!

  叔姬没有料到,第二天上午哥哥就把这个问题明白地提了出来。

  杨度告诉妹妹:“昨天夜晚,王先生亲自对我说,他很喜欢你,有你这个女弟子,他很高兴。”

  叔姬满心欢喜说:“王先生这样看得起我,我却还没给他行正式的拜师大礼哩,我这就去如何?”

  杨度看着妹子这副虔诚神态,会心地笑了。叔姬转念一想,产生了顾虑:“我这个女弟子当不成了。”

  “为何?”杨度觉得奇怪。

  “王先生在这里做山长,我给他做女弟子,难道也能像男人一样离家住书院吗?”叔姬说到这里,扑哧笑了一声。

  杨度说:“看你急得这副样子,我还没说完哩!王先生说,他希望你做他的女弟子,更希望你做他的儿媳妇。”

  叔姬脸刷地红了,头低了下来。

  杨度继续说:“王先生有四个儿子,都是蔡夫人所生。长子代功、次子代丰、三子代舆均为秀才出身,学有所成,只可惜代丰在那年由四川回湖南的途中得急病去世了。现在只剩下老四代懿未成家。代懿在兄弟中最得父亲的宠爱。我和午贻与他同住一个房间也将近两年了,对他很了解。人虽不及王先生那样聪明绝顶,但也有中上之资,今后中进士是很有希望的。最为难得的是代懿诚实忠厚,这点午贻的看法和我一致。所以他昨天当着你的面提出了代懿,虽有点笑笑你的味道,但我想,午贻还是把它当作一件事的。”

  叔姬仍然低头默默地听着,不做声。

  “叔姬,你今年二十岁了,早就到了说婆家的时候。”杨度知道妹子难为情,并不催她表态,又自个儿说下去,“父亲早逝,母亲足不出户,你的终身大事,自然是要做哥哥的我来帮你考虑。”

  一股暖流在叔姬的身上滚过,她感激地望了哥哥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那双没有绣花的鞋尖上。虽然父亲去世的时候杨度还只有十岁,但全家包括母亲在内都自然而然地把他当作家庭的主心骨,叔姬更是习惯性地听哥哥的话。王先生亲口提出,夏郎也有这个意思,哥哥也完全赞同,代懿又一表人才,况且成就了这桩事后将可以天天聆听到王先生的教诲,诗词文章必然会大有进步。答应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今生与夏郎既不能圆夫妻梦,难道真的一世不嫁人吗?二十岁了,二十岁的姑娘真的早到了讲婆家的时候了。

  叔姬独自默默地在心里思索着,一则出于少女的羞涩矜持,一则对代懿的学问文章究竟没有底,她始终不说一句话,上牙咬着下嘴唇,有时又换过来,下牙咬着上嘴唇。像是猜出了妹子的心思,杨度说:“我晓得你不做声,是不知代懿的肚子里究竟有几多卷诗书。你是个心高眼高的人,怕将来夫君不争气,自己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

  叔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点你要放心。你想想看,父亲文坛盟主,母亲能文善诗,舅父供职翰苑,这样的血脉下来的人还会蠢吗?”

  哥哥的话的确有道理。常言说,龙生龙,凤生凤,虎父无犬子。代懿纵然再不济,也不会蠢到哪里去,叔姬的心放宽了一大步。

  “我想,你是没有亲眼见到代懿作的诗文,不踏实。王先生昨夜说,要代懿把自己平时的习作拿出来,请你来修改修改。”

  叔姬听哥哥说了半天的话,直到这时才抿着嘴唇甜甜地笑了一下。

  下午,杨度从代懿手里取来一部诗文稿送给妹妹。叔姬接过文稿,见封面上题着两个端秀的楷书:音,心里说,这两个字用得好。音,即刚出壳的小鸟的鸣叫声音,典出于《 庄子·齐物论 》。将自己的诗文比作音,这是很雅的谦虚。翻开封面,里面夹了一张窄长的纸条,纸条上有两行字。上行写着:叔姬学姐雅正。下行是:学弟代懿敬呈。姑娘心里又说了一句:好个谦谦有礼的学弟!

  这里端端正正地抄录了代懿所作的二十多篇古风、律诗和绝句,外加五篇古代人物论:子产论,苏秦论,乐毅论,晏婴论,赵括论。叔姬以审阅者的眼光将每篇诗文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最后她掩卷叹息:自己不过才作了几首小诗,写了几篇短文,便自封才女,看不起别人,真个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代懿所作的诗文在自己的数倍之上,却谦称音,相比起来,岂不狂妄了吗?她提起笔来,也写了一个短笺:“古人云,不临江海,不知水之深也,不登岱岳,不知山之高也。今日读《 音 》,乃知学兄之高明也。”

  杨度看了这张短笺,知妹妹已应允,这两年来压在他心头的一桩大事总算了却了。一旦定下这门亲事,他与先生之间,便由师生之谊进到姻戚之亲,先生的满腹学问,尤其是他独得骊珠的帝王之学,将会更加无保留地传授给自己。想起妹妹今后的家庭幸福,想起自己今后的前途辉煌,杨度心里甚是得意。王辏г酥篮蠛苄牢浚劣诖玻蚋鞘种柚⒆阒钢恕�

  又过了几天,杨庄和弟弟要离开东洲回湘潭了。先一天下午,夏寿田做东,邀请王辏г烁缸游寮А⒅刈咏ば小M蹶'运示意夏寿田也请周妈,周妈心里很不舒服,找个托辞推掉了。席上,王辏г撕苄朔埽疲感Ψ缟欢系乜浣笔寮屠吹氖男吹煤茫辛槠挠惺都涣思改辏憧梢猿晌敫笾卸啦教煜碌娜宋铮档檬寮幕ㄅ拧@舷壬指嫠吲茏樱屠吹拿渴资级愿霰鹱肿髁烁亩亩昂蟮淖秩险娑哉毡冉弦幌隆K哿宿刍ò缀耄ψ潘担骸笆寮屠吹氖资校丁∮骄铡 纺鞘仔吹米詈谩!弊惩攀寮担澳惆选丁∮骄铡 繁掣蠹姨!�

  叔姬红着脸说:“这里都坐着高手,我哪里敢卖弄。”

  “我来背!”杨钧抢着说。

  “你能背得出?”王辏г司醯猛τ腥ぁ�

  “背得出!”杨钧颇为自豪地说,“姐姐这十首诗,在船上我看过,随便背背就背出来了。”

  见姐姐不反对,杨钧琅琅背道:“百卉俱摇落,孤芳判独奇。不因春竟艳,桃李非曾疑。寂寂出崖侧,寒飙日夜吹。莫惊霜露冷,自有九秋姿。”

  “果然好得很!”代懿首先唱颂歌。

  “叔姬的诗的确比在归德府时又长进多了。”夏寿田说,说后又含笑望了一眼叔姬。

  不料这一眼,却把叔姬的脸羞得通红通红的,她赶紧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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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过奖了。”叔姬很高兴,这两句诗正是受了王先生的启迪而修改的。

  “文章诗词,既是言志抒情的工具,又是文字的艺术。”老头子今天兴致极高,不觉滔滔大论起来,“这些年一班浅薄子弟迷信泰西,说泰西这好那好,连文字也比我们中国的好。其实,这班数典忘祖的后生子,对祖宗所留下的文字奥妙一丁点儿也没探到。我给你们讲个小故事吧!”

  “好!”全桌后生子一齐欢呼起来。夏寿田满斟一杯酒递了过去,说:“为先生的故事,我再敬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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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了三个什么字呀?”杨钧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气,急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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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怎么可以做园子的名字呢?”代懿也忍不住了,说,“叫皇上再题一个吧!”

  “谁敢这么说?皇上若是生气了怎么办?”王辏г祟┝硕右谎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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