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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手术室的警示灯暗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医生摘开口罩,推门而出。
坐着霍一鸣对面的那个男人红着眼眶站起来。
他甚至不需要问,看一眼那个医生的表情就知道。
“院长……”医生有些担心地上前几步。
那个男人极缓慢地摆了摆手,任何人都不看,蹒跚着往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少年霍一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回头看着再度紧闭的手术室门口。
为什么会这样?
他想。
没有原因。
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拨弄着画面。
他再抬头,已是入夜了,同一间手术室,同一张长椅,他还坐在这里。
手术室的灯亮着。
这次,是那个男人躺在里面。
霍一鸣十七岁生日的那天,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他本该在外地出差的母亲,坐在另一个男人的副驾座上出了严重车祸。
他的父亲,国内最顶尖的外科医生,没有办法上手术台,连旁观都做不到,在被宣布妻子死亡的几个小时后,自杀于办公室。
霍一鸣面无表情地在那张长椅上坐了整整一天。
医院外面全都是记者。
他们揣着相机,等着用他们已有定论的语调来质问他,关于他的母亲,关于他的父亲。
本市政要在偷情的时候死去,她的丈夫,本市最大的三甲医院院长,为之自杀殉情。
多么令人兴奋的新闻。
但是仅仅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语言,需要照片,需要利用这点微弱的联系来堆叠故事。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那两个人的孩子。
尽管他才是真正一无所知的人。
医院里有熟识的叔叔阿姨,惋惜一般,不断说着些什么来宽慰他,甚至找了个心理医生来陪他说话。
霍一鸣没肯动。
像是听不见别人说的话。
那个心理医生是个年轻女子,很有耐心,也很温柔,见他不想说话,也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时针指向下一个整点的时候,心理医生温声问了一句:“你饿了,我给你去买点东西吃,好吗?”
霍一鸣没说话。
心理医生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他扭头躲开了。
医生缓步离开。
于是,接下来独处的时间。
霍一鸣第一次见到了蒋容。
她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姑娘,穿着病号服,长发披肩,身量还没抽高,身体的曲线也只是微微地起伏。
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
她掏出零钱,摆弄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
咕隆隆,出货口落下一支茉莉茶。
她握着茉莉茶,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往他的方向走来。
一张长长的椅子,一头坐着他,另一头坐着她。
她力气小,这个牌子的瓶盖合得过于紧,她尽全力拧了几次都没拧开。
犹豫了许久,才悄悄地往他那边挪了挪,一只手怯生生地伸了过去。
“你好,可以麻烦你帮我开一下吗?”
她的声音清脆,还带着些少女的稚气与软糯。
霍一鸣微微抬眼,淡淡地乜了她一眼。
半晌。
才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饮料。
咔。
拧开了。
蒋容荡着两条细长的腿,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茉莉茶。
眼角不经意地看了旁边这个少年一眼。
他低着头,身体前倾,双肘枕在膝盖上,双掌不自觉紧握拳头,脸上的神情却很淡漠。
蒋容想了想,跳下椅子,到自动贩卖机前又按了一通,拿着一只香蕉牛奶哒哒哒地跑回来,将牛奶盒子递到他面前。
“给你。”她声音糯糯道。
霍一鸣绷着脸缓缓抬头,漆黑的眸子没有焦距,就这么看着她,久久地。
那时他虽是青涩,但也当得上英俊二字了。
蒋容被看得有些害羞,把牛奶往他手里一塞就坐了下来。
“你生病了吗?”她见他不说话,又不喝牛奶,好奇似的跟他搭话。
霍一鸣捏着黄色的牛奶盒子,像是在端详它的成分表,没说话。
“不过你没穿病号服,应该不是生病。”蒋容自顾自地,“那么,是你的家里人生病了?”
霍一鸣还是没反应。
蒋容倒不在意,见识过高景行的冷暴力,这点沉默对她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
她握着茉莉茶瓶子,歪着脑袋去看他。
见他握着牛奶不拆开,又好心地拿过来,帮他拆开塑料包装,插好习惯,重新递了过去。
“要不是我过敏,才不会让给你喝。”她脆生生道,“喏,很好喝的,你试试看。”
她猜霍一鸣不会伸手来接,干脆先下手为强塞了过去。
霍一鸣看着手里的牛奶,缓缓地抬了抬眼睛,第一次清晰地观察了一下她的容貌。
她皮肤白白的,眼皮浮肿,像是不太精神。
但她还是冲他笑。
霍一鸣垂下睫毛,手指捏着那根透明的习惯。
轻咳了一声,沙哑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不吃甜。”
蒋容眨巴眨巴眼睛,为自己的爱心饮料正名:“它并没有很甜啦,你喝一口试试,很好喝的。”
说完还不断推他的手,怂恿他尝试。
霍一鸣不知怎的,居然真的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牛奶入喉的一瞬间,香甜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流进了身体。
他突然想起,原来自己整整一天没吃过东西了。
“好喝吧?”她笑眯眯地问他。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半晌,才说一句:“……好甜。”
不过,还不错。
霍一鸣垂着眼睛,又喝了一口。
“蒋容!你又给我乱跑!”
突然,一声严厉的声音传来。
少女吓得把手里的乌龙茶一下子扔给了他。
一个相貌端庄的中年妇女来势汹汹地过来提了提她的耳朵。
她像小猫一样哼哼了几声求饶,“妈妈,知错了知错了。”
“出去吃个饭,回头你就不见人了。”蒋丽华掐了掐她的耳朵,“过敏是好玩的呀?回去打点滴,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蒋容扁着嘴装可怜,被拖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跟他道别,“我走了,你要把牛奶喝完喔。”
霍一鸣不知不觉中已经站了起来,惨白着脸色看向他们母女。
蒋丽华也看着他,眼神沉了沉,但没多说话,只向他微微颔了颔首。
随即硬生生地把蒋容带走了。
霍一鸣的手指有些微不可觉的蜷了起来。
他见过蒋丽华。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霍一鸣看见她在跟他父亲谈话。
胸腔中像是哽着一口浊气,哽得发疼,无处纾解。
他将手里的牛奶盒子捏得死紧。
原来,与他母亲死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也是有妻女的啊。
***
头顶橘黄色的灯带晕出一条光圈。
像是有温度一般。
霍一鸣在梦中独自醒来。
冷气安静地运作着,吹干了他身上的汗。
他赤着上身,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去浴室。
刚才小憩,只睡了大半个小时,看时间,还是晚上十一点多。
他准备出门接蒋容。
今天君临甜虾来C城,他们几个人约了一起吃饭唱K。蒋容去之前问他要不要去,他摇了摇头,只说等她结束之后来接她。
现在估摸一下时间也差不多了,洗个澡便出门吧。
他的时间掐得刚刚好。
一擦干身体出来,就听见手机响了起来,他赤着脚过来接电话。
“在哪里?”他低声问。
“在我公司附近那家钱柜。”蒋容带着笑,旁边有些吵杂,有个痞里痞气的声音喊得特别大声,应该就是君临甜虾。
“你别过来了,直接休息吧,我打车回去就好。”蒋容道。
“没事。”霍一鸣一手擦着头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既然如此,蒋容点了点头。
霍一鸣看似沉默,但其实隐隐有些说一不二的意味。
她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魔王也来了,我带你看看,特别好玩儿。”
听她语气,像是玩得相当嗨。
霍一鸣抿着唇笑了笑,“嗯”了一声,等她先把电话挂了。
从他的公寓到那家钱柜并不是很远,半个小时不用就能到。
他开着车窗,让自然风将微湿的头发吹干,一手撑着车窗,一手搭着方向盘,顺着前面的车流往前。
蒋容一行人出来钱柜,两男四女,站在广场旁边说笑。
他找了个临时车位,下了车,远远地看见了他们。
许璐璐他见过,所以剩下的那两个高瘦的姑娘,一个艳丽一个清雅,应该就是无影跟无踪。
而那两个小伙子呢。
一个牛高马大,浓眉大眼。
一个身材清癯,面容清秀。
他一时不好确定哪个是哪个。
霍一鸣比较显眼,蒋容一下子就看见了,随即跟身边的几个人说了一声,道了别。
许璐璐开了车,她会阿虾回酒店。
霍一鸣勾了勾唇角,走了几步过去。
他一靠近一点,许璐璐就看见了他,她不是能憋得住的人,立时夸张地喊了起来:“蒋容!你丫头动作够快的啊!”
蒋容笑着让她揍了一拳。
然后走过去亲昵地抓了抓霍一鸣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你不在,真是错过好戏了。”
霍一鸣没作声,自然地搂上了她的腰,对在场的几位颔了颔首当是打招呼。
蒋容抿着笑问他,“你要爆马甲吗?”
霍一鸣无所谓似的,“随你。”
蒋容想了想,狡黠一笑,“算了,让他们一直被蒙着也好,免得阿虾弱小心灵受伤。”
要是现在跟阿虾说,阿虾大概会仰天长啸,大喊“我敲可爱的徒孙,怎么可能!我敲可爱的徒孙,怎么可能也做出这种网骗行为!可恶!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之类云云。
还是落个清静吧。
于是她摇摇头,跟身后的几个人道了别,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便牵着霍一鸣往停车地方走了。
“对了,还没跟你介绍哪个是哪个呢。”临上车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边说一边指向那个身材火辣的长发姑娘,“那是无影,大美人儿啊,很漂亮吧?”
又指向那个长相东方的清纯姑娘,“那是无踪,真人没有哈哈哈我一开始差点认不出来。”
霍一鸣点了点头,隔得有些远,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仔细看。
蒋容接着转向那两个大男孩。
“你猜哪个是阿虾,哪个是魔王?”她问他。
霍一鸣沉吟半晌,指了指那个高大的男孩,说:“阿虾。”
又指了指那个精致的男孩,说:“魔王。”
“好聪明。”蒋容笑着抓了抓他的衣角,低声爆料。
“……刚才吃饭之前真人PK了,阿虾他,噗,还是打不过。”
霍一鸣也有些忍俊不禁,不自觉笑了笑。
等了一会儿,许璐璐的车子也开了过来,阿虾跟魔王上了她的车。
无影跟无踪就住在附近,打算走回去。
三拨人远远地道别,约了明天再见。
***
夜已近半。
蒋容刚唱完K,大脑还兴奋着,没什么困意。
霍一鸣握着方向盘,久久,没有放下手刹。
“去看场电影,好不好?”
他湿润着眼睛看她。
她因为近期加班,所以明天周五调休。她提过。
蒋容微仰着脸,思忖了一下,笑了笑,道:“好啊。”
怎么可能不好。
蒋容心想,你都摆出这种狗狗表情了。
一路疾驰。
白色的Range Rover向右拐进辅道,在一道黑黄相间的道闸挡栏面前停下。
霍一鸣落下车窗,递出几张红色钞票,从穿着制服的姑娘手里拿回了两张票。
道闸挡栏随即向上升起。
霍一鸣开车进了露天汽车影院。
不是周末,影院里停着的车子不多,他们占到了一个正中间的位置,视野很好。
电影还没开场,服务小哥推着车子过来兜售零食,蒋容挑了爆米花跟可乐标准套餐,别的倒没什么好吃的。
她向前将东西放到挡风镜下面。
霍一鸣顺势探了身子过来,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帮她将座椅调低。
蒋容没动,吸着可乐看他动作,一边还逗趣似的捏了捏他的耳尖。
“……好了。”
霍一鸣对上她眼睛时还有些微微的羞涩,搂着她的手顺着她的手臂下滑,轻轻地牵住了。
蒋容嚼着笑,也不去揭穿他。
今晚播的电影是部商业警匪片。
主角满大街地飞车、枪战,动不动就碎玻璃,爆炸则是隔个几分钟来一次。
Range Rover的音响质量挺好,声音跟画面同步,震得整架车子都嗡嗡地回荡着爆破声。
蒋容对这种片子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