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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诩踉跄退了一步,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猛地上前将另一只手覆在八卦上,可那面八卦仍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他不死心,用力将嵌入柱顶的八卦抠出,再重新嵌入,复又将手按上去,如此反复了几次。只可惜,无论他怎么试,伏羲八卦如同失去了灵性的死物,仿佛它从没发出过让人眩目的光芒。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疯狂,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掌击在玉柱上,“不可能……不可能!明明只有我……只有我可以找到十方,只有我可以继承十方策!我不可能失败……”
白玉柱喀的一声裂开,燕诩目眦欲裂,看着手中紧紧攥着的伏羲八卦,“不可能……极阴之日,异血人,伏羲八卦,祭品,我全都有了,为什么不能成功……为什么……”他猛然转过身,指着对面山壁上的伏羲石像,怒极而吼:“为什么?为了得到十方策,为了做到无情无欲,我连我最爱的女人都杀了,献给你当祭品,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满意?为什么你不肯把十方策传给我?”
他仰头狂吼一声,将手中伏羲八卦狠狠砸向石像,嘭的一声,石像的脸被砸出一个坑,八卦也随之跌落地上。然而伏羲石像仍是无声地看向空虚,似悲悯,似哀恸。
胸口剧痛,他手扶玉柱,颓然跌跪在地,另一手紧紧捂住胸口,痛得冷汗直冒,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极阴之日,然而等来的却是残酷的失败,还败得莫名其妙一塌糊涂,叫他如何甘心?他苍白着脸,犹自不相信这个事实,喃喃道:“不可能……我不可能会错,今日就是极日之日,异血人的血打开了十方,伏羲八卦,世上唯有一面,祭品……惜月就是我最爱的人……惜月就是祭品,到底哪里出错?”
他蓦然顿住,混沌的脑中似闪过一道惊雷,惊得他胆裂魂飞,原本就苍白无血的脸,此时更是惨白一片。他缓缓转头,难以置信地朝祭台下怔怔看着自己的女子望去。
而此刻,祭台下搀扶着亦离的叶萱,同样在思索燕诩失败的原因,蓦然迎上燕诩利刃般剜过的眼神,那眼神及其复杂,震惊,挫败,不甘,绝望,一一闪过,最终全都化作了愤怒,不可饶恕的愤怒。
那几乎将她燃烧的仇恨目光让她脑中一个激灵,顿时恍然大悟,她同样难以置信地看着燕诩,继而指着他,难以抑制地大笑出声,她笑得那样畅快,似是看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笑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亦离,你知道他为什么失败吗?我告诉你,他不是败给了天,他是败给了自己,真是可笑,燕诩啊燕诩,你聪明一世,机关算尽,可到头来,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自己的心。你真正爱的人,根本不是顾惜月,你真正爱的人,是你亲手塑造出来的惜月!”
所有人都看着燕诩,目瞪口呆,亦离愕然道:“叶子,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叶萱笑着道:“亦离,我终于明白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她指了指燕诩,“那个人,将我的记忆抹去,欲将我塑造成另一个顾惜月,每日陪在他身边,弥补他与顾惜月不能厮守的遗憾。讽刺的是,这个一向善于揣摩人心,以操控他人为乐的人,却没能操控自己的心,他竟然爱上了顾惜月的替代品,爱上了那个他一手塑造出来的惜月。所以,现在躺在祭祀台上的惜月姐姐,根本不是他最爱的女人,四个条件已缺其一,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十方策了!”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安逸禁不住一阵狂笑,“果然自作孽,他贪得无厌,妄想鲸吞整个天下,如今宝山空回,果真是应了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哎哟,好可怜啊,白辛苦一场了。”
这一刻,燕诩只觉祭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讽,胸腔里气血翻滚,喉间一阵腥甜,一丝嫣红自他嘴角溢出,他依旧死死盯着叶萱,目眦欲裂。
叶萱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不甘心吗?可是燕诩,你已经彻底失败了,因为……你真正爱的那个惜月,已经消失了,世上再没有惜月这个人!”
燕诩再也忍不住,噗地喷出一口血来,抓在玉柱上的手指,已硬生生嵌入玉柱里,再抬头时,深邃的眸子变得森冷可怖,怒火和恨意涌上他的脸庞,杀气尽现。
看着他眼中逐渐涌现的疯狂之色,叶萱心念一动,想起北冥诀最忌讳的一点,便是修炼者的情绪若大起大落,极易走火入魔。眼下他功败垂成,正是最失意的时候,她于是又大声道:“真是可惜啊燕诩,明明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你就可以成功了,十方策明明近在眼前,可你为何偏偏爱上了你自己一手塑照出来的泡影?你明明是那样爱着顾惜月的啊,可是为什么,你连自己是何时移情别恋的都不知道吗?”
她原本只想刺激燕诩,可亦离在她提到顾惜月三字时,却猛然挣脱她的手,朝祭台上奔去,“惜月……惜月……”
如果作为祭品的顾惜月已毫无用处,那她是否还活着?然而他才踏上石阶,燕诩已冲了下来,他已败得一塌涂地,今日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
叶萱大惊,来不及多想也跟着冲了上去,“亦离,小心!”
燕诩一掌击向亦离胸口,狂怒之下的北冥诀掌风凌厉,亦离瞬间如断了线的风筝飞落石阶,连带着刚刚赶到的叶萱也飞了出去。
“今日一个也别想走!”
随着他的一声怒吼,佟漠和云卫的人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而之前被困的安逸和几位僧人,已抢了先机,突围而出。安逸眼见燕诩已朝叶萱奔了过去,身子一跃,提剑朝燕诩刺去。
亦离强忍着身上剧痛,踉踉跄跄地朝祭台走去,他伤得甚重,手脚并用爬到祭台上,“惜月……惜月……我来了,你醒醒,你醒醒……”
顾惜月依旧沉睡着,容貌依旧美丽恬静,可嘴角处却有一道刺眼的暗红血痕,亦离慌忙伸手探去,只觉她全身冰冷,就连一丝微弱气息也无。亦离紧紧抱着顾惜月,发出一声哀恸长吼。
这一声哀吼在空旷的山腹中不断回荡,叶萱顿时明白到,顾惜月已经死了,泪水霎时涌上眼眶,可燕诩正不顾一切地置她于死地,她连朝亦离看一眼的空隙也没有。安逸一边拦下燕诩,一边朝叶萱喊:“叶子,你再坚持片刻,渡一大师他们很快就能攻进来!”
其实自燕诩失败的那一刻起,叶萱便已明白,她再无可能自燕诩身上得到千山万水的解药,燕诩爱上他一手塑照出来的惜月,可由于她意外恢复了记忆,以至世上再无惜月这个人。他当初有多爱惜月,此时便有多恨叶萱,他又怎么可能放过她?就算渡一将她救出去,没有千山万水的解药,她迟早会变成一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比死还可怕。
她大声朝安逸道:“别管我,你快走!没有千山万水的解药,我宁愿死在这里!”
她从地上捡起一柄云卫跌落的剑,朝燕诩迎了上去,燕诩不会放过她,她宁愿留在这里,与他同归于尽。安逸见她不肯走,一时也没办法,只好两人合力与燕诩缠斗。此时,甬道处越来越多的僧人闯了进来,山腹中顿时一阵混战。
“少主,少主,老奴来迟,你无事吧?”
“亚父?我无事。”
混乱中,颜奴带着几名手下也闯了进来,趁着手下缠上燕诩的间隙,颜奴将安逸拉到一边,低声道:“少主,我刚刚听闻燕诩失败了?那伏羲八卦可还在?极阴之日千载万缝,只要伏羲八卦在此,少主……”他朝已奔向祭台的叶萱看了一眼,“叶姑娘便是祭品!”
安逸心中猛的一跳,来十方之前,他一直瞒着颜奴他要毁掉十方的心思,只说自己是来救叶萱的。颜奴得知十方的所在后,满心欢喜,别人要取得十方策,除了极阴之日,必须得到有异血人、伏羲八卦和祭品,可他家少主却比别人占了便宜,只因能打开十方的异血人,恰恰也是他的祭品,眼下机会难缝,怎可错过?
他的脸上一阵激动,“少主,时机难得,千秋霸业,只在你一念之间。”
安逸朝祭台上正抱着亦离哭的叶萱看了一眼,心头一阵剧烈跳动,然而只一瞬间,他已断然道:“亚父,十方策的事,你还是忘了吧。”他顿了顿,为防颜奴不死心,骗他道:“我们晚了一步,伏羲八卦已被燕诩毁掉了。”
颜奴大失所望,怅然道:“啊……怎会如此……我们找了这么久……”当年主公的殷切托付言犹在耳,他足足努力了二十年,眼见希望就在眼前,怎能叫人甘心?他朝祭台迈去,喃喃道:“不,我要去看看……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恰在此时,整座十方忽然剧烈地震动,碎石杂着沙土自山壁上倾落,就连伏羲石像也被这剧震震裂。
有人大喊:“不好了,山要塌啦!快跑!”
佟漠立即朝燕诩奔了过去,掩护着他往甬道且战且退,虽然十方策没了,可他不能让燕诩有任何闪失,眼下逃命要紧,那些僧人他们暂且顾不上了。
安逸也是大惊,“亚父,性命要紧,别管那劳什子十方策了!走!”
他一边喊,一边朝祭台奔去,叶萱犹自抱着亦离泣不成声,安逸一把将她抱起,强行冲下祭台,“快走,山要塌了!”
叶萱想挣扎,安逸却抓得死死的,她朝仍在祭台上紧紧搂着顾惜月的亦离大声喊:“亦离……快走啊!快走!”
然而亦离恍若未闻,他小心翼翼地擦去顾惜月嘴角的腥红,将她抱在怀中,口中默默念起往生咒。整个十方已摇摇欲坠,越来越多的山石自四壁跌落,尘土飞扬,叶萱离开前的最后一眼,是亦离紧闭双目,在一片断壁颓垣中心无旁骛地诵着经,青灰色的炮子和顾惜月的绯红裙裾旖旎相依,脸上一片祥和宁静……
☆、第49章 入魔
叶萱伏在安逸怀中,痛苦地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落下,也许这样的结局,对亦离来说才是最好的解脱,他终于能和顾惜月在一起,他终于摆脱了所有的心障,但愿黄泉路上他们可以携手作伴,一同前往极乐世界。
随着十方的坍塌,有些通道被跌落的巨石堵住,安逸不得不另寻出路,整个山腹大大小小的通道无数,山腹中又漆黑一片,安逸很快和颜奴走散了。
叶萱开口道:“放我下来吧,我无事。”
安逸将她放下,掏出火折子点燃,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连她也走丢了,“叶子,跟紧我,有我在一刻,定保你平安无事。”
她哽咽道:“安逸,我早说过,你已不欠我,你这又是何苦?我身上的毒根本……”
他打断她,“都什么时候了,想那么多干嘛,当初我也以为你再不会恢复记忆的,还暗自庆幸来着,以为我曾经伤害过你的事,你再不会想起,可你现在不是记得一清二楚的?叶子,我安逸向来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事在人为,只要留得命在,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没人能解得开千山万水的毒。你什么也不用想,我们出去再说。”
叶萱深知燕诩的性格,他能放心用在她身上的,定是无人能解的毒,可她也被安逸的执着感动,不忍心泼冷水,无论如何,她是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地离开这里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走在前头的安逸忽然身子一顿停下脚步。只一瞬间,一阵强劲的阴寒之气迎面袭来,饶是安逸反应得快,拉着叶萱狼狈躲过,两人都觉脸上似被利刃刮过,隐隐作痛。
这一惊非同小可,两人定眼看去,竟是冤家路窄,和燕诩、佟漠两人遇上了。此时的燕诩,两眼布满可怖的血丝,额上沾了些许尘土,身上长袍也被划破几道口子,再不复往日那雍容华贵的气度,他看着叶萱的眸子寒彻心扉,似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断。蓦然间银光一闪,他自腰间抽出一根银丝软鞭,手一扬,凌厉的气劲夹着阴风,朝叶萱面门抽去。
安逸刚想上前,佟漠却迎了上来将他缠住。那银丝软鞭一向是燕诩最贴身的秘密兵器,外人根本不知他最擅长的兵器其实是软鞭。幸好叶萱还是惜月时燕诩不曾防过她,银光一闪时她已有所防备,可燕诩的功力比她高出许多,她提着剑左闪右躲,一时狼狈不堪,身上被银鞭的鞭风刮得生痛。
看来今日燕诩是非要杀她解恨了,她死不打紧,她只担心大悲寺一众僧人及安逸他们敌不过鬼军数千之众,更何况,佟漠的天音琴还没使出。她咬着牙关心念急转,唯今之计,唯有从燕诩身上突破,只有燕诩倒下了,鬼军群龙无首,其余人才有平安离开的希望。
她一边狼狈闪躲,一边大声道:“燕诩,你今日一败涂地,怨得了谁?全是你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关!就算你今日杀了我,你照样得不到十方策,又何必把你的失败归咎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