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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小凤觉得嘴里酸酸甜甜的实在好味,都没有功夫搭理她。
鳐儿见她吃得高兴,也便高兴,道:“少夫人您慢慢吃,我回房里去换身衣裳。方才在岸上,又没带伞,身上全湿了。”
钱小凤摆手许她下去,又吃了一口。鳐儿前脚还没出房门,钱小凤突然叫道:“你方才说什么?岸上在下雨?”
鳐儿道:“是啊,好大的雨,我全身都湿透了。”
钱小凤捧起手里的碗,道;“你先回房换衣裳,换好了快来。”
她神色镇静,可是心里惊涛骇浪。鳐儿不知道她心里发生了如何变化,乖巧地回去换衣服了。
鳐儿换好衣物回来,钱小凤已经在吃第四碗面了。她反复着倒酱,和面,挑筷,吸面这一套动作,面还是那样好味,钱小凤的心思却全不在这里。
见鳐儿回来,她问:“你可知道外头的雨下了多久了?”
鳐儿本不打算告诉钱小凤自己上岸始末,不过钱小凤既然问起来,她也不怕给自己邀功。
她道:“面摊老板说雨已经下了两个月了呢。我上岸时老板都不肯做生意了,说他的脚泡在雨水了,起了疹子要见医去。我给他许多钱他都不肯,最后只好送一粒药丸与他。他吃了药丸,脚上疹子好了,这才应我……呀呀,少夫人你怎么哭了……”
她为什么哭了?
龙少爷这些时日究竟在瞒着她什么事,她终于明白了。
她回忆着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所有的一切都被串联到一起。
老龟回来找她——
龙王说了,九少爷这般年纪的人,又成了家,还成天在外混不成体统,便要传他回来。龙母化形前能见到九少爷堪大任,也好放心……
少爷拗得很,怎么也不肯接令。去岁十二月的行雨令拖到现在,要不是龙母护着,少爷都要被龙主打断龙角了……
当年少爷的一位叔叔,差了行雨的尺寸被推上了斩龙台。少爷这根本就是抗旨不尊啊……
老祖宗能护住少爷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少爷若不戴罪立功,早晚会被砍头的……
您写一封信,再交给我一个信物,我带回去给少爷,他会听的……
老龟来的目的是为自己一件信物。
那日盘龙镇人火烧她,顷刻而至的瓢泼大雨……
狐狸夫妻替龙少爷照顾她——
龙少爷说了,盘龙镇危险,让咱们一定要留下你······
龙少爷不让我们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临走时身上的伤十分可怖,不知是哪里拼命来的·····
他们说的“危险”,不光是指瘟疫和那些企图烧了她的人。
龙少爷回来了——
他说:老龟在外边儿找了个神医,现下应该已经到盘龙镇了·····
那个人族龙妃有身孕了······我们回去,你可不许反悔。别到时候又要见你的钱程巳,想你的盘龙镇,念你的桃花源……
他故意告诉她龙妃有孕的消息,实则是为了让她跟他回龙宫来,而不是回“危险”的盘龙镇。
他要的是她放下钱程巳,放下盘龙镇。
他说:见了你送来的信和珍珠,我便动摇了。父王放了我“戴罪立功”,如今事情也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
珠子和信送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龙少爷根本不是因为那封信动摇了信念。
这一切没有结束,而只是开始。
他为什么冒着被斩头的危险,一直与龙主僵持?
是因为那连月大雨之地,有她的盘龙镇。
而盘龙山上的镜湖堤坝啊,根本承受不住这连月的大雨……
她想象他被鞭笞拷打,与人僵持,不肯让步,哪怕那里是,曾经囚禁了他四百年的地方。
只因为——那盘龙镇,是她的牵挂。
这一切,僵持到——她被盘龙镇的人送上火架。
那一日在自己身上燃起的大火,那一场顷刻而至的大雨。
那是……为了救她。
这场雨,已经下了两个月。
镜湖所修缮的堤坝抵御不了这大雨,早晚会不堪重负垮掉。到时候,整个盘龙镇都会被洪水吞没。
还有她的巳儿……
她想起那日她在龙少爷房门外听见的话:要是他们出了事,你就等着背上的壳被本少爷一块一块敲碎吧……
龙少爷守护着她的盘龙镇。
龙少爷守护着她爱的人。
龙少爷守护着她。
而现在,我的龙少爷,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讲一个故事,就爱上一个人。
☆、第五十七章
“上不忍人间战乱,瘟病肆虐,究责查探,人间的皇帝杀兄夺嫂登上宝座,致使人间乌烟瘴气,百姓疾苦。命我四海龙王拟定行云布雨之事,连降三月大雨,助人间新君改朝换代。”
“龙主要九少爷接了这一项大任,本是一片好意。龙少爷知晓此事也并非全不同意。可谁也想不到,他接了旨意,当晚就闯进龙主的寝宫,问龙主为何降雨的地方有盘龙镇。龙主告诉少爷,此为圣旨。九少爷当场就摔了那帛卷,不仅反悔抗旨,还不许别的龙子替他去。龙主一怒之下将他关了起来,我的少爷,被打得……”老龟哽咽着,鲮娘站在他身后,绣帕擦拭眼泪。
“少爷被关在牢里,可他一直在通过铜镜看你。”
“他告诉我,你给那株核桃苗浇水,除夕夜病躺在床榻,什么时候在厨房做了什么菜,他全知道。他挨的鞭子是龙筋制的,打得连他几番晕了过去,可他就是咬牙不松口,绝不在盘龙镇行云布雨。”
“老奴也是被少爷逼得没办法了,这才找到你那儿来。少爷看到你的信和珍珠……老奴将那珠子带回来,我少爷痛苦得要发狂,我这龟甲险些被他一尾给拍碎了。”
“他不许我再来找你,少爷的眼神,我至今记得。若我再敢利用你来威逼他,他真的会杀了我的。”老龟说到这儿便是一阵辛酸。他跟着龙少爷几百年,到头来比不过他心里一个姑娘。
“你染了病,少爷整日都不再歇息,一动不动看着那镜子,一直在叫你的名字。直到……那些人要烧死你。”
“他说,这盘龙镇,是为你守着的,若那些人愚昧无情,反倒伤你,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那会儿少爷刚受了一顿刑。身上的龙鳞一半沾着血另一半粘连血肉,吐息已经很微弱了,从龙首到龙尾,身上没有一处鳞片完好,鲜血淋漓。他闯了地牢,冲出龙城,跃上海面,飞腾于九天之上……”老龟说得泪光闪动。龙子开始行云布雨,意味着他的成年。那一刻他多为他的少爷骄傲,即便告诉了钱小凤,她这个凡人也不会懂。
钱小凤此刻已经没有再哭了。她威逼利诱让这夫妇开口吐出了真相。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她甚至有些懵,唯一记得问的是:“他现在在盘龙镇?”
他老龟点点头。
“他想怎么做?”
说到这,老龟又是一阵辛酸,“您那弟弟钱程巳,比驴还倔。我和少爷在盘龙镇使不上法力,怎么拽他也不肯走。”
“你们打算把钱程巳带出来?”钱小凤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眼泪逼回去,语气中讥讽嘲笑,“他以为把巳儿带出来就没事了”
老龟不知她这一笑的深意,以为钱小凤还在挂心钱程巳以外的人。
不料,钱小凤笑着笑着就流出眼泪:“他想过他自己吗?”
“他在盘龙镇与巳儿僵持,自己半点法力使不上,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若是山洪爆发,你以为,谁活得了?”
活得了的只有她。只有远在龙宫的她。
老龟大惊。他虽知道少爷在盘龙镇使不上法力,却也只想到他无法强行带走钱程巳,从未考虑到这一点:若是山洪暴发,少爷自己是否能逃出来。
“带我回去。”钱小凤道,“带我去找龙少爷。”
她最在乎的人都在那里,她只想呆在那里。哪怕要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
老龟这一回不再阻拦。鲮娘备好车,他们在水里坐沙鳍车,到了岸上立刻换了马车,一路疾驰。岸上下着雨,路面泥泞湿滑,老龟施了术法,他们的马车车轮才不至于滑到山涧里去。
到了盘龙镇地界,远远望着大雨遮掩的盘龙山。老龟叹着气道;“这山上,凡有些灵性的生灵早离开盘龙山了。上回我到那山上去看了看,飞禽绝迹,镜湖的鱼也死光了。”
钱小凤想起那对狐狸夫妻。他们辞别她时说他们要离开盘龙山了。看来他们那时候警觉到山上的不好。
镇口依旧有人守卫。钱小凤撩开帘布时看见了镇门上昂首的龙头雕塑,她像盘龙镇人熟悉的钱大姑娘那样说话:“放我们进去。”
“钱、钱大姑娘!”
……
马车一路回到钱家。街市上热闹的叫卖声连大雨落地的声音也压不住。
人就是如此,三五日见这雨不停,便也当成了一桩常事,打着雨伞,照样往来交易。大雨把这个小镇的人的嗓门儿提高了,也冲散了他们对瘟疫、死亡的恐惧。钱小凤眼中死气沉沉的盘龙镇一扫阴霾,在这场雨中顽强挺过了危机。
而更大的风暴就酝酿在雨里。
钱小凤下了马车,不等慢腾腾的老龟,往屋里冲。门房见着了她,大喜道:“大小姐您回了!”
钱小凤甚至没法给他挤出一个笑容。她往里走,遇见她的人都失声痛哭。同上一回一样,钱小凤耳朵里全是他们的喜悦之声,那声音盖过了在瓦砾和石砖上滴答的雨声。她回钱家的消息在钱家上下流窜,钱小凤还没有走到正堂,迎面走来一个妇人。
那是小秀儿。
她体态丰韵,见到她回来,喜得不停掉眼泪。
“姐姐,您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丫头,生怕她摔了一样,神色紧张。
钱小凤心里“咯噔”一下,问道:“秀儿,你有孕了?”
“姐姐如何知道?”秀儿一只手拉着她的,另一只手擦着眼泪,“日子浅还未显怀。姐姐,你终于回来了,我和阿巳都很担心你。”
钱小凤知道自己猜对了。单看秀儿这样子,她就明白秀儿对盘龙山的事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是喜还是忧,忍住眼泪问道:“秀儿,巳儿和龙九呢?”
“阿巳去了铺子,姐夫也一同去了。”秀儿拉着她的手,道,“姐夫说姐姐在龙家将养身子,不好出门,我与阿巳都很想你。”
她与钱小凤说那日之后发生的事。张娘从外边儿听来的话是,钱大姑娘被那些人泼上酒,点了火把烧了。那时突降大雨,天黑了谁也瞧不见,早晨再起,地上许多人尸体焦烂辨不出形状,钱程巳以为姐姐死了,在那焦尸堆前跪了一天一夜。
几日后,老鱼头从盘龙山上来,说钱小凤被他救走了藏在山洞里,伤势严重。钱程巳带着人上山,山洞里的钱小凤已不知去向。钱程巳以为姐姐被豺狼虎豹叼走了,跪在山洞中大哭。
“后来有个神医来了,治好了镇上的瘟疫,可是这雨不停。阿巳说这钱家是姐姐交给他的,不能在他手里败落了,没几天就出门巡铺子去了。虽下了雨生意惨淡,但这几日境况逐渐好了。”秀儿叹气道,“这雨也不知何时停,总不能叫大家都没法生活。”
“姐夫回来后,说你还在世,我与阿巳大喜过望,一直盼着能再见你。姐夫这几日一直与阿巳一道,神色瞧着有些焦虑,我还当姐姐有什么不好,这几日也担心你,没想到你这便回来了,真是……”
秀儿与她说这两个月来家里的境况。说着说着,两人就听见外头老龟的嗷嗷叫声。
钱小凤知道那是龙少爷回来了,站起来。
率先进屋的却是钱程巳。他十七岁,比她还高,成了家,还有了孩子,面对钱小凤却是像儿时一般。他哭着的时候,龙少爷低头从屋外走进来,钱小凤一边安慰弟弟,一边看着他。
龙少爷垂首,有些不安,甚至不敢看她。钱小凤见他这样便心疼了。她抬手打开钱程巳,道:“这么大了像什么样子,叫秀儿看你的笑话。”
钱程巳有许多话要跟钱小凤说,而钱小凤有更多的话要对龙少爷说。他们在钱程巳和秀儿面前一句话也没说,眼神胶着,秀儿看出了不对劲,拉着钱程巳走了。
“你不该来。”龙少爷神色不安,他偏着头不看她,不敢走近她,但钱小凤感受到他身上的躁动。他想把她送到盘龙镇之外去,离这个危险的地方远远的。
“龙少爷……”钱小凤没有靠近他。
在他怀里,她不用考虑任何事,万事有他在,甚至不用思考。离他远一些,她才能好好地说自己的话,“我爱你。”
龙少爷抬起头看她,有些奇怪,道:“我知道不该瞒你这件事,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他来回踱步,对钱小凤道,“你跟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