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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旋叶-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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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生活的无常再次显露了它的冰山一角。期中考试后没过几天,天文馆就因为设备维修停掉了,无限期地停掉了。曾经很多次,木彦跟翘掉晚自习并且老师无权过问的顾晓鸥大摇大摆从班里走出去,穿过整个操场跑进图书馆那空无一人的阅览室,当木彦拿起一本杂志坐下来时,顾晓鸥总会先跑到对面的天文馆门口,把头贴在玻璃门上向里探望。

没有人。那把冰冷的大锁始终没有开过。直到她们三模,顾晓鸥用年纪第一的成绩始终牢牢握住的那张红彤彤的准入证,从来就没有给它的主人实现最初的愿望。

整个高中生活,对于顾晓鸥来说,仿佛只是一个游戏中途的巨大赠品,但是这个游戏始终没有打通。

木彦合上杂志,把这本薄薄的册子按老样子卷成一个细细的卷,塞进小包。她扭头盯着车窗干净的玻璃出神,仿佛能看到顾晓鸥那张简单而干净的脸:

“我说过我会想出办法,我就一定会。”

她出神地笑了起来。她相信那个丫头即便在很远的地方,即便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也会握紧拳头喊出这句话。

车子渐渐开出繁华的市中心,来到这个城市的边缘地带。这里曾是高中时代探险寻宝的乐园,以前曾经挤满了一些加工厂、布料市场、小商品市场、手工作坊。木彦睁大眼睛去看一个个陌生的招牌,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欣喜的跳下车,朝着那里走去。

一家小小的手工琉璃作坊。明朗书法在高中时就是全校有名的好,他曾经在这里看到过一枚小巧可爱的笔搁,但是已经被人订走了,只得作罢。后来学习太紧,他们几个就约定,等高考完那个暑假,他们过来一起订做几样东西,明朗一直嚷嚷着订一只一样的笔搁。

然后,这个计划就像那个突然落上冰冷大锁的天文馆,再也没有开启过。游戏结束,没有赠品。并且他们赔掉了最最重要的东西,只能以四散天涯的方式去偿还。

木彦推门走进那家小小的店面,满墙满架的琉璃制品熠熠生辉,七彩映衬无色,仿佛一场火焰的赞歌。

木彦对店主说明来意,提起那个别致的笔搁,问能不能重新定一个。店主呵呵一笑,上下打量了木彦一番,说想不到现在还有这么念旧的人,便邀请木彦坐下来,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按照木彦的描述,大致画出了那个笔搁的外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嘛,”店主很快画完,说道:“只不过这两只嬉戏的小老虎确实可爱,虽然简单,但是听你一说,应该还挺传神的。我家这是家传,那是家父生前喜欢的一个题材,总爱做些小老虎的东西。今天听你一说,反倒把我的瘾勾起来了。”他转头对木彦说,“你是送人还是自用,急不急?”

木彦犹豫了一下,倒也说不好了。明朗的邮件很简单,她也没有问太多,只得问一下店主大概要多久。店主挠挠头,说幸好物件不大,有个十来天也就够了。木彦放下心,估计也来得及了,便放下定金,连连道谢,然后告辞了。

她的心中渐渐踏实。这个订单敲定,给她带来的安慰甚至大过于那天帮老陈搞定那份大单。那份大单是老陈一个崭新的开始,这个小小的琉璃,却是她送给一份结束的点缀。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不再看杂志或是看窗外,炎热的天气与接连的奔波让她开始感到疲惫,她终于在车里凉爽的冷风里闭起眼睛,沉沉入睡。

报站声将她惊醒,不知自己坐着睡了多久,居然还很踏实。一个长途往返,下车后已经下午近3点钟。她原地思考了一下,并不觉得饿,想起自己在裁缝爷爷那里订的旗袍估计可以去拿了,加上来回坐了一路,非常想活动一下,便返身进到自己的店里,跟小竹小天打了招呼不会回来,稍微收拾了一下,装了一盘萱萱刚送来的芝麻酥饼,紧紧封在一个纸袋里,拎着谢礼出门走去那条巷子。





第18章 归鸟
一进门木彦就被惊喜击中,愣在那里。

那件旗袍成衣静静的套在人形支架上,一袭水墨,像是要融入到夏日雨季里一样氤氲开来的静心颜色,却被一抹天青不动声色地勾出轮廓,仿佛屋檐雨帘下遥遥相望时的一丝心动。

裁缝爷爷叼着刚装好的烟斗大摇大摆地走到摇椅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看着傻乐的木彦嘿嘿一笑:

“试衣间还是老地方,看看还有要改的地方不。”

“就冲您这陈述语气也必须没有啊。”木彦在试衣间谄媚地拍着马屁。衣服顺滑,像第二层皮肤那样贴合在她年轻匀称的身体上。

当最后一个盘扣系上,木彦推开门站到镜子前时,轮到老爷爷发愣了。木彦回头一笑:

“咋样?不辱没您这手艺吧。”

“就冲您这陈述语气也必须没有啊。”老爷爷毕竟老江湖,太极打得漂亮之极,“去配双好看的鞋子吧。这种中长款的旗袍现在没多少小姑娘穿,也没多少人能穿的好看。”老爷爷重新躺在摇椅上晃了起来“头发也别太素了,小姑娘嘛,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人一眼看去,舒坦。”

木彦付好钱,留下那包芝麻酥饼,裁缝爷爷干脆大方地接过来边吃边送木彦出了门。

她转头直接跑去商场挑鞋子。换了两家商场,终于找到一双枚红色配杏色的中跟鱼嘴,六七公分的粗跟,既不平庸也不凌厉的高度,加上枚红色鞋底,她一眼就看上是它。重新穿上那件旗袍,跟这双鞋最后试了一下搭配效果,周围一圈目光无论男女都被吸引了过来。木彦心里轻轻笑了一下。那就这样吧,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开心地度过每一天。即便最终要凋谢,也要前所未有的绚烂一回。

天色尚早,虽然在外奔波一天,可是木彦仍然不想回家。还有一个地方应该去啊,她欣喜地决定去老奶奶家,把这件用她收藏的布料做成的旗袍穿给她看,老人一定会很高兴。但确实是累了,索性打了个车直接杀进巷口,在她的指点下开到老人家门口。

然后,她看到一辆救护车。心脏猛然收缩。多年前那个雨夜,当元浅毫无预兆地晕倒在地不省人事时,也是这样白色的车辆红色的十字,还有刺眼的闪光和刺耳的叫声。

木彦冲过去抓住一个医务人员的手臂,用恐惧得发抖而不自觉的声音问道:

“这家的老人怎么了?”

年轻的小护士耐心地扶着她的手臂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人早年间有过旧伤,如今正是雨季,人也毕竟老了,有些酸痛耐不住,发作了一次。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我们也要离开了。您是老人家属吧,进去吧。”

木彦谢过了护士,进屋回身关上了门。她走到卧室门前,老人并没有睡下,只是倚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晚霞,那片红色映在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皱纹的面容仿若回到年轻时一般,安静纯真。

木彦轻轻敲了敲门,老人扭过头来看见是她,高兴地笑了起来,便伸手扭开床头的一盏落地灯,温暖的橘色灯光代替了晚霞那燃烬一般的红光,铺满了卧室,老人看起来很精神,心情也很平和,问木彦怎么会过来的。

木彦从方才的恐惧中努力回过神来,想了一下,这才举起手里的袋子:

“上次从您这里拿的料子,旗袍今天刚做好的,本来想过来给您看看。。。。。。您还是不要太累了,好好休息吧,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老人摇摇头:“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这里,”她用手按按左边肋下,“年轻时风里爬雨里滚的,哪像你们现在这么体面,也就受过一点儿伤,当时的医疗条件,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最近几年保养得也都挺好的,平时都没事。哎,就是老了。”老奶奶的眼睛终于黯淡下来,叠加在她身上那个少女的幻影在她眼中消失了。木彦觉得自己手中那件线条妖娆的旗袍简直是个天大的讽刺,她仿佛握住一团荆棘。

但是老人依然笑呵呵的让她抖开那件旗袍。老人的脸再一次变得柔和,她许久没说话,只是摸到床头的老花镜戴上,让木彦把衣服拿到灯下,老人伸出手托着衣服,细细地打量着剪裁和做工,最后欣慰地点了点头:

“总算对得起这块料子。又恰好是你这丫头穿。”

木彦沮丧地快哭了出来,连忙把衣服折好收起来,给老人端来一杯水,问她要不要吃饭,要不要照顾。

老人一次一次地摇摇头。她看着木彦,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却又似乎不好开口的样子。

木彦奇怪地问道:“没关系的奶奶,我这周都放假,有什么事您说。”

老人终于有些为难的张口:“这个周末,能不能来我这一趟呢。”然后垂下眼睛,慢慢说道:

“下周我就要走啦。跟你道个别。”

木彦茫然地摇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要走?去哪里?这不是您家么,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人喝了一口水,用手轻轻敲着茶杯,清脆的叮叮声像是雨滴敲打着久未开启的窗。

“我只有故乡,其他时间都在漂泊。这一辈子谈不上有什么成就,刺绣呢,是不多的爱好之一,也是我生存的依赖。可以说,有那几个大箱子的地方,就都是我的家。但是,人不服老不行啊,也许哪一天我死了,可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有些事情忽然变得没有意义。这个时候,回归故土,几乎是唯一一个强烈的号召。”

木彦侧身坐在床沿,沉默不语。她天性散淡,与老奶奶几次接触也并未刻意打探。她忽然发现自己连老人的姓名都不知道,更不要提家在哪里。老人像是一座飞来的山峰,年轻的她只顾欣赏山上的风景,并没有想到有一天山峰还会飞回去,不知所踪。

老人仿佛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对她慈祥地笑了一笑。木彦第一次发现老人的笑容里带了苍凉衰老的味道,仿佛刻意推迟的时光之闸猛然拉开,那股支持老人的活力,或者其他某种东西,无可挽回的流失了。

“所以,我的故乡,其实是流动的。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方式。”老人递给木彦一份快递,“这是一个南方小城的组织发给我的邀请函,其实也是多年之前的一个老朋友,我给她绣过一身喜服。后来她从生意一线上下来了,就开始做点公益事业。”老人点点她手里拆开的快递信封,“有一项就是这种老工艺的传承。说不上多伟大,也算是自己的兴趣吧。那个城市青山绿水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也该从自己的一线上退下来,考虑考虑养老的事儿了,呵呵。”

木彦一时想不出回应的话,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最终只能让老人留下联系方式。老人留下了一个号码,和自己的姓名。

黄莺。

一个那个时代很普通但依然美丽的名字;一种羽衣华丽、鸣声悦耳的鸟。现在它要飞到一个不用辛劳奔波的所在,平静的迎接生命尽头的到来。





第19章 玉质兰心
当老陈的车子平稳地停下来时,木彦已经无梦地半睡半醒了一路。

只要不是自己开车,基本上往车上一坐木彦就会立刻打瞌睡,车子开动时的推背感产生的那一刹那她就能眯上眼进入睡眠状态,在轮胎压过路面的质感声音里入睡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老陈已经第三次整理自己的领带了,看得木彦一阵无语。嫂子该讲究的时候还是毫不含糊的,这套衣服的预算又从老陈未来一个月的伙食费里扣的,所以老陈居然瘦了一小圈,再加上衣服加分,隐隐的又能看见当年的轮廓了。老陈每到红灯时就会凝重地注视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最后冒出一句似乎偏题的话:

“人一瘦真舒服啊,有时间应该多运动了。”

木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接上话。

当人们不再疯狂地追求那些基本需求之外的东西,开始返归本心,关心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健康,比如开心,比如安定,那么他的青春就已经结束了吧。

青春只关乎燃烧,成长则关乎规则。这两者没有谁比谁更好,在你的眼里究竟肆意纵情更有魅力,还是安宁自律更令你舒心,两者之间的转化有时只是一夜之间的事。她目睹老陈激动了十来天的飘渺眼神忽然落到了他自己无意间缩小的肚腩上,然后忽然间有些云淡风轻的感觉时,心里有些欣慰的感觉。她知道有些东西的光环在老陈的眼中,在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师兄啊,你也终于又进化了一步么。

但是,这种艰辛的、不停的进化的尽头,又是什么呢?是不是依然留不住生命中最珍惜的东西,所有温暖的牵手,都会被时间和人海冲散?所有试图努力证明给别人或自己看的东西,都会被一个顿悟彻底否定?木彦想起那个坐在一堆织锦里目光落寞的老人,她是木彦最期待的那种老去时的状态,但一路上她又曾抛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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