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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澜在公寓住着,按时吃药,偶尔天气好也会跟琴姨去街上走走。
精神气是比在郊区乔宅好了一些,但脸色越发差了。
不过顾澜搬去公寓之后有个怪规矩——她不准秦医生登门,若她要见秦医生,自己叫司机送她去医院见。
按照顾澜自己的话说:“这二十多年,我把药当饭吃,每周都要见秦医生至少一次,她几乎认识了家里所有的佣人,甚至能喊出他们的名字,家里还有个专门的治疗室,有配套的器材和仪器,其实我不喜欢这样,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顾澜,你身子有病…”
乔安明也没多劝。
这段时间他什么都依着她,要搬来市区就让她搬来市区,不做手术就不做手术。
她甚至还喝上了酒。
以前顾澜哪敢喝酒啊,她这身子,酒精类的东西碰都不能碰,可她自己说:“安明,你就让我喝吧,我就喝一点,再不喝,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为了这句话,乔安明竟然真不管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以前她失眠,吃安眠药都未必管用,可睡前一小杯红酒,居然失眠都治好了,所以随后,连琴姨也不管她喝酒了。
一切都似乎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乔安明也刻意推掉了自己的许多应酬,调整行程,每周至少抽一天时间在家陪顾澜。
琴姨看着都开心。
“姑爷还是疼你的,你看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回来陪你吃晚饭,昨天还说这周末要带你去看画展…”
顾澜也跟着笑,觉得这段日子才算日子,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画展在艺术中心举办。
顾澜刻意化了妆,实在是她脸色太难看了,面无血色,病怏怏。
穿的是那件枚红色的裙子,外面罩了一件羊绒短大衣。
乔安明都急坏了:“这天气还挺冷,你穿这么少会感冒!”
“没事,有暖气的,更何况主办方规定必须着礼服出席…”顾澜恬淡地笑,挽着乔安明的胳膊上车。
画展很成功,顾澜还大着胆子尝了鸡尾酒,甚是喜欢,味道太美妙了,甜而辣,像是着了羽衣的小妖精。
可那杯下去,顾澜就醉了。
回去的车上,她倒在乔安明肩膀上,紧紧拽着他的手臂。
乔安明将西装脱下来披在顾澜身上,自己只穿衬衣。
“让你别贪嘴,那鸡尾酒,你喝了几杯?”
“一杯…两杯,哦…不对,好像喝了三杯。”顾澜晕乎乎地在乔安明面前晃着手指,嘴里咯咯笑,“实在是那酒味道太好,我以前都没吃过…”
“好喝也不能多喝啊,那是酒,不是饮料!”
“好了好了,下不为例…”顾澜见乔安明真生气了,立刻摇着他的手臂讨饶,再将脸伏在他胸口。
坚硬的骨骼,宽厚的胸膛。
“安明,这些年你一点儿都没变,倒是我,老了许多,如果不化妆,估计都不能看了…”
乔安明不明白顾澜为什么突然会说这些话,不过她的口气过于凄楚,让他有些珊珊然。
“胡说,我比你大好几岁。别胡思乱想了,回去洗个澡早点睡。”
顾澜满足嗯了几声,索性直接将手抱到了乔安明腰上。
不过当夜顾澜回去就感冒了,隔日体温上升。
秦医生说是因为她受了凉,再加上免疫力低下导致。
顾澜不肯去住院,扛在家吃药,但体温只升不降,一直到第三天夜里昏厥了一次,乔安明叫了救护车把顾澜送去医院。
顾澜昏迷了24小时才醒,秦医生给她作了急救措施,转入重症监护室。
“安明,我想回去,不想在医院…”这是顾澜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
琴姨在旁边看着直抹泪:“小姐,你现在不能出院。”
“不,我得出院,我不想死在这里。”
乔安明握住她的手,心里万般挣扎,最后还是说:“好,等你情况稳定一点之后就出院,我都依你,什么都依你…”
一周后顾澜高烧退了,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秦医生安排她出院。
乔安明接了她之后就直接回市区公寓。
随后大半个月,乔安明几乎一直陪在顾澜身边,白天她醒着的时候,乔安明便陪她聊天看电视,偶尔她还会拿出画板画上几笔。
下午她吃过药之后会睡个把小时,乔安明便利用这点时间处理紧急公事,然后待晚上等顾澜回卧室睡觉之后他再去公司开夜工。
这样悉心照料,渐渐顾澜的身体就稳定了下来。
那天应该是周末。
顾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她平时午觉不会睡这么久的。
披了披肩走出卧室,发现公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喊“琴姨…”,没人应,喊“安明”,也没人应。
书房的门却开着,顾澜走进去,发现乔安明正坐在椅子上。
椅子就放在窗户旁边,窗帘开着,他头往一边歪斜地支在靠背上,双手交迭,手指稍稍弯曲置于膝盖,就那样睡着了。
顾澜笑了笑,怕他着凉,便把自己的披肩脱下来想盖到他身上。
盖了几次,披肩都不听话地滑了下来。
顾澜只能弯下腰去,想把乔安明的两边胳膊抬起来,再将披肩夹盖到他胸口,可一抬他的手臂便有一枚东西从他微握的掌心里滚了出来。
东西滚到顾澜的脚边,她捡起来,长方形的一枚金属胸牌,背面是别针。
翻过来,“杜箬”两个字……
☆、V101 谁曾不苦
东西滚到顧澜的脚边,她捡起来,长方形的一枚金属胸牌。背面是别针。
翻过来,“杜箬”两个字。
顾澜那一刻的感觉,就像赤脚走在海绵上,海绵好软,触感温柔,可下一脚踩下去,一根针貫穿脚底。
她没有料到海绵下藏着一根针。
她没有料到已经两年了,他这一團海绵里面,居然还藏着这根针。
她都忘了说疼。可身子慢慢支撑不住了,弯曲下去,一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另一手摁在自己胸口。
尽管心脏绞痛,但顾瀾尽量将动作放轻,她不想把睡着的乔安明吵醒。
那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经过一个寒冬,万物苏醒,傍晚的空气中有花香渗进来,裹着鸟声一同淌进书房。
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啊,又逢夕阳。
霞光照在乔安明沉睡的脸上。
这男人还是如兩年前一样英朗。眉心微皺,鼻梁硬挺,岁月眷顾得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可他那样闭着眼睛睡在椅子上的样子,突然让顾澜想到“暮年”两个字。
是,暮年。
浑身浓浓的暮气,像个孤独?钟的老人,一个人在午后的椅子上睡着,金色霞光裹满他的身上,窗外鸟语花香,他却握着杜箬的胸牌沉入梦里。
若时光定格在那一瞬间,你会看到那样一个剪影。
顾澜半蹲在乔安明面前,捂住胸口,泪一颗颗掉下来。
乔安明斜着头睡得正浓。手里握着他的回忆,面前站着他的现实,可梦里呢?梦里他在做什么?
“安明,这么多年,你一次次竭力抢救我这颗心脏,可到最后,你却治不好你自己的这颗心。”
心里有伤,久而不愈。
思念不露,却已入骨。
顾澜去世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崇州初夏,温度却已经升到30度,居然闷热起来。
按照顾澜临终的意思,身后事一切从简。她生前也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所以乔安明尊重她这最后一个要求。可她这乔太太的身份摆在那儿,消息走得特别快,许多平日里从不与她接触的人借着名头来吊唁,实则是看在乔安明的面子。
澜望基金那两年也发展迅速,先后开了两家澜望分院,又办了好几次规模巨大的慈善活动。
澜望基金建立宗旨是救助先天性心脏病儿童,现在澜望基金的创始人去世了,且是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去世,媒体那边又是大作一番文章。
所以乔安明想要低调操办丧事也很难,再则他也没那精力亲自去办,全交由江磊去处理,一下子,仪式就弄得隆重了。
闹闹腾腾三天,乔安明迎来送往。
三天后入殓。
顾澜被安葬在山顶陵园,与他父亲顾正茂的墓碑为邻。
本来要去送葬的人很多,但都被乔安明回绝了,他只留了几个乔家人。
任佩茵,琴姨,陈妈,秦医生,还有他自己。
墓碑上的照片选的是顾澜30岁拍的单人正相,也是短头发,同样清瘦,但嘴角的笑容却可以看出她的幸福和安逸。
琴姨跪在碑前,哭到差点晕过去。
陈妈一直拍着她的背劝:“别哭了,人都要走到这一步的,她这两个月被病折磨得也不成样子了,所以这样走,未免对她不是一件好事。”
旁人劝的话,听上去甚是有道理,琴姨也知道顾澜这身子分分钟就能咽气,她能够活到四十多岁已经算是奇迹,可是她一直把顾澜当女儿看待,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着实凄凉。
秦医生是临时从医院赶过来的,没赶上顾澜的入殓仪式,带了一束百合花过来。
“我记得她生前最喜欢百合,家里每星期都要换新鲜的,还喜欢将花上的枯茎都剪掉,性子要强又完美主义。”秦医生将花摆到墓碑前面。
琴姨哭着说:“谢谢秦医生还记得我家小姐喜欢百合。”
“我毕竟当了她十多年医生。”秦医生也帮着劝秦姨,“你也别哭了,顾澜这病是早晚的事,我之前估摸着,她顶多也就撑到今年夏天结束……”
任佩茵从头到尾都很冷静,没哭,也没看出有多伤心,只是站在墓碑前,冷眼观察乔安明的脸色。
乔安明似乎也很冷静,这两个月顾澜不断地咳血,昏厥,休克,再不断地醒过来。
秦医生下了7次病危通知,顾澜居然都挺了过去,但命数已经到头了,再熬下去也就是多残喘几日。
顾澜在五月底的时候要求出院。
她还是那句话:“安明,我不想死在医院里。”
乔安明依着她,接她回家,整日陪着。
那时候顾澜已经不怎么能进食,话也慢慢说不清了,不过思维还算清晰。
走的时候也不痛苦,早晨天微亮,她突然说想去外面走走。
乔安明扶着她下床,给她换好衣服,坐电梯下楼。
晨光潮湿,空气清新,可惜顾澜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一身虚汗,乔安明想在小区的花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可顾澜不同意。
“安明…能不能,背着我…到处看看…”
乔安明想了想,应了。
顾澜那阵子因为无法进食,体重已经轻得像片叶子,乔安明背她不用花多少力气。
“安明,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头一回见面的情景?”
“记得,那时候你还住在大院里。”
“是啊,我心脏病发,我爸又不在家,雪把路都堵了,琴姨急得团团转,最后是你背我去医院急救,也像现在这样,你背着我仍然步子稳健,我将头趴在你肩背上…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你走得很快,一边走还跟我说话,现在呢…你走得很慢…”
……
朝阳徐徐从天边爬了上来,天暮红彤彤一片,无奈市区的公寓被淹没在群楼中,无缘看到日出。
他终于背着她走完了这一生。
他答应顾正茂,当她的天,她的肩膀。
这一背,便是二十二年。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琴姨已经哭得几欲断气,陈妈一路扶着她。
任佩茵故意走在乔安明身后。
“安明,我打算搬去你那,陪你住段日子。”
“不需要,我没事。”
“顾澜刚走,我怕你一时缓不过劲,我还是搬去陪你住一阵子吧,最近两年我们母子也很少有机会见面,趁这机会我可以陪你说说话。”
乔安明在台阶上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任佩茵,她的目光突然闪了闪。
“既然你想来,那随便你吧。”
乔安明脸色未变,给了任佩茵一个敷衍的答案。
晚上任佩茵回西郊院子收拾行李。
乔安明独自在公寓里,自从顾澜病情严重之后他们一直住在市区,现在顾澜走了,乔安明也打算搬回郊区乔宅。
琴姨推门进去的时候,乔安明正坐在卧室的梳妆镜前发呆,梳妆台上还摆着顾澜的护肤品,药瓶和杯子。
“姑爷…”琴姨声音哑得吓人。
乔安明揉了揉眼睛,回头问:“你还没睡吗?这段时间你照顾顾澜,忙里忙外,挺辛苦,现在事情都办完了,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我哪能睡得着,小姐刚走,我眼睛一闭就心里酸,从此以后,顾家就没人了。”琴姨说着又开始抹眼泪。
乔安明真是不大喜欢琴姨这哭哭啼啼的性子,站起来:“你来找我,是有事要说吧。”
“是,是……有事。”琴姨立刻抹干净眼泪,“姑爷,您知道的,我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