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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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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着晚生不得劲儿,还寻思着,是我和他娘把他娇惯狠了,听不得大人的话,过些日子收拢了性子,也就慢慢好哩。他娘见天儿替他求主赎罪的,咋就没能把他拉回正道上呐。今儿,他娘都在主前跪了一整天了。饭也不吃,茶也不进的,嘴里都叨咕出了白沫子。谁成想,他会作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呢。这叫我可咋活哟。他娘要是知晓了,还不得魔怔了呀。

    酸杏依旧安慰道,你别太焦心了,事情不是还没个最终了局嘛。等明儿,我再豁着往日为下的老脸不要,去派出所里打探打探,找林所长讲讲情。毕竟都是老相识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咱就朝好处使劲儿。话又说回来,这晚生就跟野驴驹子似的,趁着还没作出大业来,叫公安的人替咱治治,也不见得是坏事。兴许经了这场灾,娃崽儿就回过神儿来了,从此变好了呢。

    酸杏女人也随道,是哦,是哦,咱晚生自小就根苗正,多招人喜欢呀。长树的时辰,鼓出个胞儿、叉儿的,收拾收拾,也就直哩,甭太担惊哦。回去也跟他婶宽慰宽慰,饭该吃还是得吃,水该喝还是得喝。要是再把自己熬倒了,替不得娃崽儿不讲,罪还是得自己受呐。

    酸枣连声道,哎,哎,我听你的呢,这就回去劝说她去。上坟的时辰,跟我言语一声。我也一块过去。虽是叫晚生闹得没脸见人了,可这老祖的坟还是要上的。也好在爹娘坟前叨咕叨咕,叫老人家也保佑着晚生早点儿平安地回家来。

    说罢,酸枣起身回去了。劳动拎着送他的东西,一直把他送到了大门口外。他还说,上坟的时辰,我去喊你。等上过了坟,我也劝说婶子去。

遍野尘埃【二】(11)

    杏花村的林地里热闹非凡。一些大小的坟头前安放着供桌,摆放着鸡鱼肉蛋糖果糕点等供品。坟冢间青烟缭绕,飘散在寒冷的冬日暮色里。时不时地就有成串的鞭炮爆响,炸飞的纸屑散布在荒冢枯草上。

    新年的喜气已经罩在了人们的脸上,眉梢间都挂着一抹盈盈的笑意。娃崽子们窜上跑下地出没在密集的坟冢间,分烧着用百元大票自制出来的冥币,并给属于自家一族的坟头上压着坟头纸。弄完了这些,他们还要忙活着点纸点鞭。大人们则忙着奠酒拜祭,带着自家崽子作揖磕头。闲暇之余,他们就三五成堆俩人一伙地凑在一起,撇开了往年习惯于对那些祖先神奇事迹的讲述,而是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村中刚刚发生的两件事情,一是晚生的被逮,二是劳动和秋分的回家探亲。两件事很自然的比较在一起,又凭空添出一些感慨来。既有对自家崽子老实本分的得意和自许,又有对下一代人的警示和教育。特别是刚刚驶进村子一辆三轮摩托车,上面坐着曾去冬至饭馆勘查现场的那个干警,村人的谈论越发泼到了晚生身上。

    酸杏一大家人赶过来的时候,振书一大家也是刚刚来到不久。坟丘间依然人影晃动,穿梭不息。一些人还在扎堆凑群地谈论着这个事体,以此来打发余出的空闲。见到酸杏一家人过来了,且里面还有忧心忡忡又羞愧难当的酸枣,人们便止住了这样的谈论,都大老远地打着招呼。荒芜的祖茔里顿时出现了一道鲜亮的风景。就是身着军装制服的劳动和秋分,一蓝一绿两团影子,扎眼地穿梭在人群里,跟这个打招呼,给那个递烟点火。俩人举止亲热,谈吐得体,让人觉得,他俩并没有离开过杏花村,就像一直生活在自己身边一样。同时,又时时刻刻提醒着杏花村人,俩人已是扎翅高飞的雄鹰。只不过是施舍般地眷顾着这片热土,眷顾着这群笨鸟土鸡般的乡亲罢了。

    立时,人们把劳动和秋分围起来,点头哈腰地接过俩人递来的香烟,热切中又带有十足讨好的成份与之对答。每每得到俩人的回答或是肯首,便显得很是满足,脸上挂着十足的笑意。还有人当着众人的面,教训自家小崽子一定要跟俩人学出息,万不得跟没出息的人鬼混。这样的话语,恰恰又有所指代。愈发弄得酸枣脸红羞臊,抬不得头,见不得人了。

    振书不急不燥地指挥着子孙们安放供桌,摆放供品。自己则坐在老祖的坟前,望着秋分的身影,惬意地吸着烟。他已经不再使用旱烟袋了,而是十分滑稽地捏着秋分带回来的香烟。他噘着嘴唇,深深地吸进一口,憋一小会儿,再缓缓地呼出来。这样的吸法,虽然一点儿也lang费不了,香烟里产生的烟油能够全部被肺部截留,但香烟的燃烧速度也很快,一小会儿便燃到了根部。振书也不掐灭,而是从口袋里再摸出一支来,接在即将燃尽了的烟蒂上,继续喷云吐雾。

    在四喜的指挥下,振书一家的拜祭前期工作已经做好。就等着振书奠酒奠菜后,一大家人好烧纸燃鞭作揖磕头了。振书高声道,甭急呢,四方说要赶回来上年坟,冬至也还在饭馆里没来,就等等,人齐了再烧纸放鞭。他把自己的嗓门儿挑得高高的,音调拖得长长的。既有一种老太爷的腔调,又能让祖林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到老太爷一般的声音。于是,一家人就围坐在振书身边,一齐伸长了脖子,调对了眼珠子,专意围着秋分的身影转动。

遍野尘埃【二】(12)

    酸杏一大家人不磨蹭。急急地把拜祭之事搞完,便要散伙回去。劳动也在跟周围的人做着告别准备。村人也基本上完了坟,正预备着跟酸杏一家人回村子。

    这时,四方和银行合骑着一辆借来的摩托车奔来。四方还问振书道,咋还不动手呢,我还要赶回去呐。

    振书连眼皮都不眨地回道,冬至还没来呢,再等等。

    正说着,村里跌跌撞撞地跑来了冬至。振书还以为他赖在饭馆里瞎磨蹭呐,便不瞒地喝斥道,咋才来吔。叫这么一大家子人候着,就等你哩。

    四季也嫌道,是哦。老的也有,少得也有,咋就非叫人候你呐,真不懂事吔。

    冬至带着哭腔回道,还上啥坟呀,咱的饭馆叫公安给封了呢。还要罚款,得五千块钱呐。公安的人还在饭馆里候着,正等咱拿钱呢。你说,咱咋办吧。

    四季吓得一哆嗦,手中的烧纸散落在地上。恰又被一阵旋风旋起,刮得到处都是。他瞪着铜钱一般圆的眼珠子,急问道,咋儿,给封了,凭啥儿呀。咱又没做违法的事体,他凭啥儿罚咱的款,凭啥儿呀。

    冬至哭丧着脸回道,凭啥儿,就凭咱家的饭馆里放过黄带子呗。

    振书说,是谁人使的坏哦,咋敢把这事捅出去了呢。要是叫咱查了出来,非要他好看不可。

    四季惊疑道,是棒娃么,肯定是这个狗崽子。要不是,我都敢把脑壳儿拧下来当尿壶使呢。

    冬至回道,不知呢。说是咱的案子破了,彩电和录放机也都查获了。因咱放过黄带子,彩电和录放机也叫公安的给没收了,外带封店罚款。

    振书又急又气地怨道,小祖宗吔,你还干过啥犯法的事哦。咱老李家啥时出过这样的洋相哦。

    冬至比他还气还急。他哑声回道,哎呀,在这儿磨牙有啥用哦。快想想法子,怎样应对公安的人吧。他们还在候着数钱呐。说今儿拿不到罚款,明儿就加倍罚呢。

    刚刚还是洋洋自得喜气四溢的一大家子人,被冬至那么一搅合,立时变得愁云惨雾起来。一个个抱了头蹲在老祖的坟头前,想法没法,要辙无辙。把店面查封了,不等于断了冬至的路么。还要罚五千块,天呐,那可是相当于一家人近一年的收入呀。

    这时,秋分跟要走的村人打过了招呼,才疾步走过来。他问道,爹,咱也赶快烧纸放鞭吧,天也就黑了呢。

    四季沮丧地回道,还咋放鞭,冬至的店也封哩,机子也没收哩,还要罚款呢。咱老祖躺在地下就知道享清福,也不知保佑自家子孙。还上这个坟有啥用哦。

    振书瞪他道,咋讲话呢。都是一大把年纪的人哩,怎么胡说八道的呐。

    听冬至嘟嘟囔囔地把封店的事又重新讲说了一遍,秋分沉思了半晌儿,才道,我看,咱还是赶快找人问问。对了,就去求凤儿婶子,让她帮咱求求情。机子咱不能要了,能少罚点儿钱更好,好歹别把店门给封了。

    一家人立时有了主心骨,连连说道,对哩,对哩,咱都叫事给急糊涂了,咋就没想出这么一招呐。此时,四季也有主意了。他叫振书带着家人去饭馆里候着,央求公安的人千万别急。自己拽上秋分,就朝凤儿家里跑去。

    振书扎撒着两手道,坟还没上呐,这可咋办吔。

遍野尘埃【二】(13)

    四季边跑边回道,到底是活人的事要紧,还是死人的事要紧呀。活人的事都没办好,还上啥坟吔。先顾了活人再讲吧。

    四喜也催振书道,爹,你赶快去吧。这儿有我呢,耽误不了上坟的。

    振书无奈地叹道,这叫啥事嘛。上年坟是多大的事呀,咋就稀里糊涂地糊弄了呢。真是家门不幸,要出逆子呢。

    说归说,脚下也不敢停留。他一边埋怨着冬至,一边带着几个崽子奔回了村子。

    此时,祖林里一片安静,坟冢间飘荡着凝结未散的青烟和放鞭余下的硝烟味儿。上坟的**多已经走了。剩下的几个人盯看着振书一家人鬼祟四散的身影,心里都在嘀咕着,猜测着振书家肯定出了啥大事。

    四喜也没了往年时的张扬心情了。他带着剩余的家人,潦潦草草地烧了纸,放了鞭,又灰溜溜地朝村子里赶去。

    这个新春大年,杏花村里有这么几户人家,过得愁眉不展一塌糊涂的。

    首先,要算是酸枣一家了。

    晚生到底没能回来过年。酸杏豁出老脸不要了,亲自赶出山外。从镇子上打探来的消息说,晚生已是个惯犯,且是团伙作案。就算进不了监狱,恐怕也得劳教上一阵子的。这消息,就如一记闷棍,彻底把酸枣老两口子砸趴下了。

    酸枣躺在了床上,茶不思饭不想,只是一个人不停地抹眼泪。整个人憔悴得就跟纸糊的一般。吓得酸杏老两口子顾不上伺候远道而归的劳动了,一天几趟地朝酸枣家跑。酸杏还叫国庆等人轮流照看着酸枣。又是宽慰开导,又是打针吃药,就差把自家搬进了弟弟的庭院。

    住在屋前的茂生也是隔三岔五地过来看望,讲说一些宽心的话语,却不起一丁点儿的作用。他回到家里,就跟木琴讲说。木琴没往心里去,还说,晚生作了业,出了丑,这事搁谁身上也是不自在的。等过些日子事情淡了,也就好了,没啥儿可担心的。

    酸枣是这样,婆娘也是叫人担惊受怕的。自打晚生被林所长捉了去,婆娘便如魔怔了一般。她从明到黑地跪在了《耶稣受难图》前,嘴里不住声地叨咕着,反复就是一句话:主吔,都是我的错呢。没把自家养的这头小羔羊领到正路上去,我有罪呢。主吔,宽恕崽子吧。让我替他顶了罪吧。

    因时间长的缘故,她的嘴里已经没了白沫子。干瘪的嘴巴里细若游丝地飘浮着这句话,如同她细若游丝般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又轻柔袅绕不绝。不管谁人劝说,她始终是这么一副样子,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虔诚得似乎入了魔。

遍野尘埃【三】(1)

    到了大年三十,家家户户为办年做着最后地冲刺。又是备菜包饺子,又是打扫卫生贴春联。唯有酸枣家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丝儿动静。还是酸杏打发了几个崽子抽空过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通儿,才使得了无生气的庭院堪堪有了点儿新鲜样子。

    木琴和凤儿照例要在大年三十这天满村子里转悠一圈的,特别是那些个孤寡老人和家境困难的人家。察看各家的年置办得怎样了,村里置办的慰问品是否发放到位了。俩人进到酸枣的庭院,正赶上劳动搭梯上房地张贴春联。婆娘依然跪在堂屋里,合眼祷告着那句话。身外一应大小的事体,浑与自己无关似的。酸枣还是死人般地躺在床上。眼泪已经没有了,胡子却疯长着,盘满了瘦如刀削的下巴上。似乎他的眼泪全渗进了贫瘠的肌肤里,给足了胡须生长的水分;或者是他全身的营养全被调集到了下巴上,才供出了这么一片浓厚茂密的胡须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看着屋笆,眼珠子暗淡无光,似睡非睡的样子着实叫人担心。

    木琴吓了一大跳,这才相信茂生的担忧并非多余。如若再这么拖下去,别说这个家散了,恐怕连人命都保不住了。她问婆娘话,婆娘浑似不知一般,依旧在念叨着千遍不变的那句话。再问酸枣,酸枣勉强抬起身子,想坐起来,却又坐不住。只得半躺半坐地倚靠在床头上,有气无力地应答着木琴俩人。

    木琴攥着酸枣枯瘦的手指,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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