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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灭的村庄-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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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警喝道,把手背过去。说着,就从裤兜里摸出一副铮亮的手铐子来。

    他还没来得及把铐子扣到晚生手腕上,晚生猛然推开干警,把他推了个四仰八叉,自己则向门外没命地窜去。就听院子里“噗通”一声,随即又响起晚生的一声惨叫。

遍野尘埃【二】(7)

    林所长正守候在屋门口上。见屋里蹿出一条身影来,他想都没想,把腿朝人影的下盘一扫。晚生便如一个冬瓜一般,翻滚在了寒冻如铁的地上。林所长快步赶过去,不待晚生爬起,便一屁股坐在了晚生的脊背上。林所长的体重二百有余,又是狠命地一跌,晚生当然受不住这样的重压。他只能惨叫一声,老老实实地等候着从屋子里追出来嘴里又骂骂咧咧的干警,把冰凉的铐子拷到自己手腕上。

    杏花村终于出息了一位够格儿戴手铐子的人物。还出在老实巴交的酸枣家里,并且是在婆娘入教完成自我改造之后,培育出的一条有着足够轰动效应的“人中之龙”。

    干警恨恨地骂道,一个小毛贼,竟敢袭警,是活腻歪了吧。再跑嘛。再跑就叫林所把你的麻杆身架压扁喽,看还能跑上天去。

    林所长费事地从晚生身上爬起来,拍打手上的土灰道,就你的熊话多,还不把他弄车上去,发动车子,费啥话吔。他又对赶出了屋子惊恐万状的酸枣道,这个崽儿是你家的晚生吧。

    酸枣呆傻地点头道,是哩,是哩,崽儿犯啥法啦,要逮他。

    林所长回道,犯啥法,犯大事了呢。他伙同几个毛崽子流窜作案,被人供出来了,要带回所里审问呢。说罢,他转身出了院子。

    院外的摩托车已经发动起来了。晚生被拷在了车斗子里,正瑟瑟发抖。林所长跨上后座,拍拍驾驶摩托车的干警肩膀。三轮摩托车便又轰轰隆隆地驶离了村子,朝出山的大路挣命飞奔而去。

    望着远去的车影子,酸枣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愣呵呵地呆望着。好像他的真魂早已出窍离身,仅剩了一躯干瘪的空壳一般。婆娘衣衫不整地跑出了院子,对着远处摩托车响起的方向嚎啕大哭。她嘴里叫道,来人哦,我家晚生被人捉去哩,快救命噢。这声音如一面破锣被人狠命地敲响一般,陈旧嘶哑又刺耳钻心的嚎叫立时划破了尚还寂静的凌晨上空。

    茂生第一个跑出了门。他边穿着棉袄边叫道,叔,婶,咋啦,出啥事了么。

    婆娘见到了茂生,就如见到了救星一般。她上前死死抓住茂生的衣襟,就像抓住了晚生一般。她大哭道,大侄子,快救命哦。你弟叫公安给捉去了,刚离了村子。赶快撵,还能撵上呢。

    茂生一听,是公安来人把晚生逮去了,心下更是吃惊。他说,晚生犯啥王法了,引得公安来逮人。

    酸枣回道,讲不得呢。只说是崽儿流窜作案,也不知犯了啥王法。

    这时,周围邻居一个个跑过来。木琴也是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地赶过来。听到酸枣此说,心下倒明白了一大半。她说,也别太急了,先进屋,弄清情况了再说。公安逮人,不会瞎动手的,一定有啥原因呀。说罢,她搀起婆娘,进了院子。茂生也赶紧搀扶起酸枣,一块进了家门。

    婆娘一到了屋子里,也顾不上接待木琴了,“噗通”一声跪在了正堂墙上那幅灰暗的《耶稣受难图》前,嘴里叨咕道,主吔,都是我的错呢。没把自家养的这头小羊羔儿领到正路上去,我有罪呢。主吔,宽恕崽子吧,让我替他顶了罪吧。她就这么一遍遍地念叨着,浑如木琴等人没在身边一样。

    木琴也不打扰她的念叨,只是追问酸枣,到底出了啥事情。酸枣也是讲说不清。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却越讲越乱,越讲越叫木琴等人听得稀里糊涂。木琴说,得赶紧到派出所里打探打探,到底犯了啥事。

    这时,凤儿一家人也闻讯赶过来。听木琴此说,凤儿接道,嫂子,这事还是我去跑一趟吧。你出面早了,恐怕不好呢。等打探明白了,咱再商议也不迟哦。说罢,她也不待木琴回话,急急地奔出了院子。

遍野尘埃【二】(8)

    过了晌午,凤儿才回到了村子。她是叫人民用摩托车驮着去的镇派出所,依然又叫人民驮了回来。随她身后一起来的,还有劳动和秋分。

    俩人各骑了银行和四方的自行车,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路说笑着骑进了村子。这些年来,他俩人十分要好。虽然不是一个军种,又不在一个地方服役,但俩人的联系非常频繁,如同没有分开一般。

    秋分依然是志愿兵,也入了党。当时,部队派人到杏花村搞政审的时候,把振书一家人恣得差点儿就发了疯。振书家人不仅四处炫耀,还准备杀头猪,到神庙子里拜祭。最终,这事被四方和夏至拦下了。夏至警告说,人家来搞政审,回去还要研究考察的。咱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搞这些个提不到台面上的事体,一旦叫外人写信捅到部队上,不是有意坏秋分的好事么。四方也紧劝振书不要胡搞,等正式入了党,再弄也不迟呀。振书便没敢张罗,但总要庆贺庆贺的。不的话,恐怕要把他憋死了。于是,振书带着一家老少到了自家祖林上,又是放鞭,又是烧纸,又是祭奠,狠狠闹腾了一阵子,才算把憋得快喘不过来的喜气释放了出来。

    这次,又是劳动和秋分俩人约好了的。秋分跑到劳动那里玩耍了几天,又结伴一同回来探家过年。此时的劳动,已经到了部队的军校里学习,再有一年也就毕业了。据说,一旦毕业,他就不是排长了,最低也要弄个连副干干的。这个喜信,是几个人中午在四方饭店里吃饭时,秋分讲出来的。

    凤儿和人民跑完了镇派出所,也到饭店里吃饭,恰巧碰上了劳动和秋分。听到劳动将会有这么大的出息,凤儿自是高兴,还特意要了两瓶白酒和一捆啤酒。她发狂道,今晌儿,我带头喝,谁也不准偷懒耍滑,连香草也得喝。反正是年关底下的,没有啥客上门了。就关了门尽情喝,不醉不散席哦。

    几个人便真的坐下大喝起来。包括香草在内的几个人,酒量都很大。几个人还没喝过瘾呢,反倒是叫嚷着不醉不散席的凤儿先招架不住了,赶忙半路退将出来。直到进了村子,她还是迷迷糊糊的,脑仁儿隐隐作疼。

    村里的街面上有成群结队的人,以家庭族里为单位,扛着饭桌,提着篮筐,携带着鞭炮烧纸,陆陆续续地朝村口的祖林走去。杏花村人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规矩是,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两天里上年坟,且都在下午。绝不能错过这两天,或是赶在上午上坟烧纸。否则,便不符合族规庭训。

    酸杏和振书两家都没有急着去上坟。特别是振书家,每年的年坟,都是他家第一个上,且说道礼仪最繁复,花费的时间又最长。不把祖林里上坟的人靠得干干净净,是不算完的。这回,两家都接到了银行从饭店里打来的电话,说劳动和秋分回来了。于是,两家人便喜滋滋地耐下性子,等候着有光彩有响声的娃崽儿赶回来,炫耀自家祖林门庭。

    一进到家门,酸杏的家里立时乱成了一团麻儿。酸杏女人扯住了劳动,端详个不停。不是说人消瘦了,就是嚷着皮晒黑了,唠唠叨叨地没完没了。酸杏则忙着打纸,拾掇着上坟用的供品。

    供品也很简单。无外乎一条小鱼、几块豆腐、一碗丸子等等,拼凑了几样小菜。按照女人的意思,还想多弄几样的,叫酸杏给拦下了。

    酸杏说,这不过就是个形式,做个样子。来年过节地上坟烧纸,叫后人念想着自己的老祖。你还以为,老祖真就吃进肚子里啦。有这孝心,早年活着的时辰都干啥去哩。

    女人不满意,唠叨道,村人都看着呐。这么寒碜,叫劳动到坟上怎样见人嘛。

    说归说,女人也就没再坚持,任由酸杏摆弄去。

遍野尘埃【二】(9)

    酸杏虽是把上坟的事看得很淡,但做起来,也是不敢有丝毫马虎。他捏着一张百元大票,十分认真地朝一匝匝的烧纸上印着。印好后,再仔细地把烧纸卷成喇叭筒形状,抚平,弄成半扇形的样子。因是他跟国庆、人民三家的份子,地上已经摆放了一大堆这样的冥币了。

    这年头,村人富了,连带着躺在地下的先人也富裕起来。先前打纸上坟,家家户户都备有一个戳子。就是把木棍的一端磨平,阳刻上外圆内方的铜钱图案。打纸的时候,就把这戳子面用劲儿印到烧纸上。把打好的烧纸拿到坟上烧了,地下的先人便能得到一堆堆的铜钱钢洋,供自己度日使用。渐渐地,人们嫌这种冥钱太零碎,操作起来又费事。他们便改用十元的票子,覆压在烧纸上,制作成一匝匝的十元大票。自去年流通了百元大票,村人一律又把十元的票子改换成了百元大票了。试想,一刀纸有半寸厚,一张纸面能够印上八张百元票子。如此算下来,烧一刀纸,先人们能够多收入多少呢。况且,上坟的时候,不管大家小家,只要是成亲立业的,都要买上一刀纸。若地下的老祖是双亲的,还要买上两刀纸。一个年坟下来,先人们的收入,恐怕能抵得上一个银行了。可以说,每到年节上坟,都是先人们暴富发财的好日子。尽管振书和金莲时常提醒村人说,这种用纸票子印出的冥钱,是不能用的,全是废纸一堆,阴间的鬼魂儿们都不认,只认戳子印的铜钱。还说,死人下葬时烧的纸草,若不是能通神的专业人士扎制的,也是没法在阴间使用。像振富下葬时弄的那些,统统都是白费钱。村人怎会相信他们空口无凭讲说出的鬼话,照旧使用新法子,像赶时髦一般乐此不彼。洋行媳妇桃子还曾背地里骂振书和金莲道,那些不过是弄给活人看的,谁见过死人享福啦。他俩见了么,要是见了,不也成一对活死人了么。

    酸杏女人正围着劳动团团转的时辰,酸枣犹犹豫豫地进到了院子里。见到劳动,他惊喜了一下,勉强挤出笑容来,问道,劳动啥时回的,好像又高了呢。

    劳动迎上前去,握住酸枣的手,回道,叔,刚落脚,还没进屋子呐。

    一家人都热热地把酸枣谦让进了屋子里,劳动亲自给倒上热茶。只是大半天的时间里,酸枣似乎突然苍老了许多。头发凌乱,满脸衰相儿,眼角上糊着眼屎,嘴唇上仅剩了粗硬潦草的胡茬儿,不见了肉色光泽。他局促得要命。给茶不喝,劳动递过来的香烟也不接,问话间又前言不搭后语,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劳动还从皮包里掏出一条“双马”牌香烟、一块布料和一块电子手表,说,烟是给你的,布料是我婶的。这手表是一个战友搞到的走私货,就送给晚生吧。本想夜里去看望,一并捎去的。今儿你来了,走时就一并带着。赶明儿,我再去看你和婶。

    酸枣频频点头道,好哩,好哩,难得劳动闯好了,还没忘了我。哥呀,你有福呢。嫂子为了一辈子的好人,到底是有好报的。唉,谁像我哟。说罢,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遍野尘埃【二】(10)

    酸杏知道他的焦苦,就安慰道,娃儿嘛,都有走错路做错事的时候。咱小时不也整天疯野闯祸的嘛。等大些了,也就收拢了野性子了。你甭焦苦哦,注意着点儿自己的身子骨要紧。

    他叫国庆快去把已回到自家的凤儿喊来,问问去镇里都打探来了啥情况。

    凤儿因为中午发狂喝多了酒,支撑不住了,才跑回自家床上休息的。听到国庆的叫声,她硬撑着酸软的身子赶过来。她带回来的坏消息,越发让酸枣焦苦不堪。

    凤儿说,她跟人民径直去了派出所,晚生被拷在院内一棵杨树上。林所长说,晚生跟一伙年轻崽子结成了一个小团伙,专意做些偷鸡摸狗的事。这两年,山外那些个失盗案件,十有**都是他们干的。前两天,被杨贤德训红了眼的林所长就四下里布控蹲坑,总算逮着了两个。这俩崽子经不住派出所的熬鹰审讯,就把其余的崽子都招了出来,其中就有晚生。凤儿还想跟林所长套套近乎,宽大处理了晚生。叫林所长狠狠地一顿训斥。想是林所长被镇领导逼急了,要不,是不会有那么大狠劲儿的。看来,晚生做下的案子不少。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多,但累计起来,恐怕罪过也不会小了。特别是冬至饭馆里失盗的彩电和录放机,属于大宗物品,还是晚生踩的点儿,亲自带着四、五个人下的手。听林所长的意思,恐怕晚生过年是回不来了。

    酸枣闻听,早已憋不住哽咽出声来。老泪合着鼻涕,一齐糊满了瘦削苍老的面颊。他长叹着气,哽咽道,我老觉着晚生不得劲儿,还寻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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