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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徽妍来了精神,“不瞒长嫂,我想将家中佃户缫的丝运到槐里去,那里的人善织素縑,两边合力,或可将价钱降得更便宜些。明日,我便到槐里去,问问那边的意思,若可说成,当是大善。”
陈氏对经商的门道并不十分懂,却知道这些日子,徽妍往府库中添了不少钱财,便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疑虑不定。问了些枝节之事,陈氏叹口气,苦笑,“徽妍,你兄长昨日还与我说,你这般能干,只怕这弘农真无人可配。徽妍,女子嫁人乃是大事,家中虽有窘境,衣食却是无碍,你可切莫为这些事耽误了婚嫁才是。”
徽妍抿抿唇:“长嫂过虑,我如今横竖空闲,为家中做些事总无妨。”
陈氏听了,颔首,不再多说。
话虽如此,徽妍却有自己的想法。自从向司马家退婚之后,她想了许多。
她不是个喜欢沉溺于情绪的人,抛开失望后的伤心,最重要的事,便是将来怎么办。经历过几场说亲,徽妍对自己的境况已是十分清楚。她如今的家世和年纪,都已经不似当年在长安的时候,像司马楷那样得她喜欢,出身又好的男子,恐怕以后再也遇不到了。
其实,徽妍并不像母亲和长姊那样,觉得定要嫁出去才是正道。在匈奴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生之年能回到家里,已经是上天眷顾,对于回来之后嫁什么人、过什么样的生活,是想都不敢想。而如今,阖家上下为此烦恼,相比之下,徽妍却觉得,嫁不嫁,似乎并不那么重要。人活一世,许多人追求的也不过是衣食不愁,无忧无虑,而她并不觉得嫁人是得到这些的唯一途径。
先前,她跟司马楷定了亲,王缪问她成婚之后是否还要继续经商。徽妍考虑过,司马氏那样的家族,世代官宦,定然不会让妇人碰商贾之事。徽妍打算着,在婚前尽量将西域贩货的路子定下来,交给曹谦操持,这样,将来就算自己嫁了人,家中也不会再陷入窘境。
而现在,她没了着落,便打算重新开始全心投入经商中去。
她不打算干干就收手。上次在长安见过李绩和赵弧之后,她就有了想法。素縑是个可长久而为的买卖,但照如今这般经营,是不行的。李绩或赵弧,谁有朝一日顺藤摸瓜找了来,与那些店家打通关系,便可轻易将这买卖从她手中拿走。她唯有将根基打得更深,才能防患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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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雄心勃勃,第二日一早,她就乘车去了槐里。
槐里离王家的家宅有些远,来回须两日才不至于匆忙,徽妍推说去槐里附近的二姨母家探望,戚氏才准许了。
徽妍到了槐里,先去见了里长,说清来意。她提出的条件不错,自己出丝,由槐里的人织成素縑,再由她买下,价钱虽是卖给收陕邑中商人的七成,却省去了采桑、养蚕、缫丝等诸多功夫,得的利其实却是多了。
“近年缯帛市价不起,我亦知晓乡人艰难。槐里素縑远近闻名,如此不振实为可惜。我此举,一来可保收,二来亦不妨碍农事,还望里长与乡人多加考虑。”徽妍道。
里长沉吟,虽也觉得好,却不敢擅自答应,只说要与乡人商议才好。
徽妍也不着急,客气地留了些礼物,说过两日再派人来问,便告辞而去。
当夜,她在二姨母的家中借宿。二姨母待徽妍一向很好,见她上门,欣喜非常。
“幸好你来了此处,”闲谈时,二姨母道,“若是今日回家的话,只怕路上要受阻。”
“为何?”
“你未听说?陛下在京畿巡视稼樯,今日正路过陕县。听说县邑中现在都是期门把守,出入诸多不便。”
徽妍愣了愣,讶然,“陛下?在陕邑?”
“是啊。”二姨母对她吃惊的样子有些好笑,摇头,“你们家,想来是在长安待久了,天子见得多,不知这乡邑中,天子驾临是多大的事。”
徽妍听着,有些晃神,忽然想到昨日在堂上,戚氏还问起了皇帝巡视稼樯的事。弘农也是京畿,皇帝会来,也在情理之中。
“你若得空闲,不妨到县邑中去看看,天子过道时,那人山人海,啧啧……”
徽妍听着,囫囵地应了一声,将话岔往别处。
二姨母说得对,皇帝的确驾临了陕县。
第二日,徽妍回家,在驿馆里歇息时,每一个人都在说皇帝的事。
“听说陛下也就二十多岁,尔等见到了么?”旁边的案席上,几个人正说得入港。
“怎见得到?那是御驾,垂着帘,旁边卫士手中的兵器亮得吓人,圣面岂是随便能见?”
“不是说巡视稼樯?垂着帘怎巡视稼樯?”
“啧,你这便不晓了,陛下生下来就是皇子,不曾耕种过田土,便是不垂帘,看一眼他便能知晓地里是好是坏?”
众人觉得有理,都笑起来。
“诸位,低声些!”馆人一边呈上膳食一边劝道,无奈摇头。
徽妍听着闲话,默默歇完了,再度登车离开。路上,吩咐驾车的家人莫走热闹的地方,反正时辰有的是,宁可迟些回家。
家人虽不解,还是应下。
徽妍一点也不想遇到皇帝。
当然,遇到也不会怎样。皇帝带着御驾出来,大庭广众,总不会像前几番见面那样随便。
但哪怕只是见到他的面,徽妍都会提心吊胆。不是他可怕,而是他总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会突然做出什么事来。徽妍一点也得罪不起,还不如绕开,一了百了。
此番回家,时辰似乎过得很慢,日光透过车窗的影子变得歪斜了,才终于远远望到了王家的田土。
可到了一处路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徽妍正倚在隐枕上闭目养神,逢得这般动静,睁开眼。
“何事?”她问。
家人还未回答,只听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冒问足下,先帝太子太傅王兆故宅,在何处?”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徽妍的心提了一下,忙撩开帏帘。
却见前面也有一辆马车,旁边跟着从人,而前方问路的人是……徐恩!
看到徽妍,徐恩面上亦是一喜,忙行礼,“王女君!”
“徐内侍。”徽妍忙下车,还了礼,心中犹疑不定,不禁将目光看向对面的马车,莫非……才抬眼,那车上的车帏也撩了开来,一人下车来。
是皇帝。
徽妍浑身僵住。
怔立片刻,她忙上前行礼,“拜见……”
“太傅家宅果然是清幽之处,教我等好找,是么,徐兄?”未等她说话,皇帝开口道,望了望四周,悠然掸掸衣袖。
徐兄……徽妍瞅向徐恩。
徐恩神色无奈,讪讪地看她一眼,答道,“正是。”
皇帝这才看向一脸复杂的徽妍,唇角弯了弯,一揖,“今日甚巧,幸会女君。”
☆、第28章
徽妍看着皇帝,简直怀疑他是否对自己怀着恶意。每当她日子过得稍稍踏实些,他会适时出现,把她的生活搅一搅,就算她回到这样的乡野也毫无阻碍。
“幸会……刘公子。”徽妍还礼,费了好大的决心,才把后面这个称呼说出来。
皇帝似乎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女君从何处回来?”他问。
“槐里。”徽妍停了停,补充道,“妾去探视姨母。”
皇帝颔首,看着她,神色随和,“在下听闻太傅归葬此间,今日路过,欲往祭拜,但不知墓在何处,如今遇到女君,却是正好,未知可否指点。”
他一番话说得规矩,倒真是像一个来给王兆扫墓的旧日弟子。徽妍的心稍稍开解些。
不过如果真是寻常弟子,徽妍并不必亲自指引,遣两名家人带路,再禀报王璟便是。可是皇帝么……她瞅瞅他的神色,却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一贯的滴水不漏。
徽妍自然没那么大的胆量让家人去伺候皇帝,暗自平定了心绪,大方地再礼,“公子远道而来,妾父有知,必是欣慰。墓地就在附近,待妾引路与公子。”说罢,她吩咐家人,登车,引着皇帝车驾往王兆的墓地驰去。
这般季节,王兆墓地四周的竹林正是苍翠欲滴,凉风阵阵。家人时常来打扫,墓地甚是整洁,还供有新采摘的桑葚。
皇帝倒真是来祭拜的,只见侍卫从车里搬出各式祭品来,一样一样,在墓前摆得规整。皇帝亲自盛酒,祭告了一番,将酒洒在地上。
徽妍在一旁看着,忽而有些欷殻А�
母亲曾告诉她,当年,她远走匈奴,王兆被罢官夺爵,虽一家人都平安,对他却是重击,以致抑郁而终。先帝待他,其实不可谓不好,只是这君臣之情,最后不能算得善终。如今皇帝亲自来墓前祭拜,可算是弥补?
徽妍看着皇帝行礼,忽而觉得有些心酸,不禁移开目光,不忍多看。
祭拜完毕,皇帝四下里看了看,道,“太傅生前爱竹,归宿于此,他当是喜欢。”
徽妍道:“这片竹林乃父亲生前栽下,临终之前便吩咐过,务必归葬此处。”
皇帝颔首,又注视了一会王兆墓,目光平静。
扫墓之后,皇帝缓步踱出竹林。徽妍跟在后面,不时抬眼瞅瞅。他的个子大概比王恒还要高一些,徽妍平视,只能看到他的后颈。迎面而来的风中,似带着淡淡的味道,好像是皇帝衣服上熏的香气,好像又不是。
谁也没有说话,看着他步履闲适,徽妍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她看看天色,心想,如今已是午后,皇帝出来应有许久了,会回陕邑去吧?
猜测间,已经行至竹林外,各自的马车都等候在那里。
“公子,”徐恩走过来,声音客气,“现下,是回陕邑,还是……”他眼角瞥向徽妍。
徽妍的心提起来。
皇帝也看向她,片刻,又看看侯在马车边上的家人,笑笑,“在下还未拜访过太傅夫人,未知可否登门叨扰?”
担心什么来什么,徽妍听着这话,几乎无语。
他是皇帝,想去哪里去不得。他这般问,难道自己敢说“不可”?虽然她其实想得很……
徽妍扯起一个违心的微笑,行礼道,“母亲正在家中,公子莅临,门户生辉。”
皇帝亦不客气,莞尔颔首,“如此甚好,还烦女君引路。”
车驾一路到了王家的家宅,皇帝下车,抬头望了望。只见这屋舍与别处所见大致无异,乡间著姓门第的田宅,前有桑林后栽梓树,望之颇得闲适之意。
徽妍心里打着鼓,方才一路上使劲回想,母亲和兄嫂在长安的时候,可曾见过皇帝?她只知道,皇帝登基之后,他们应当是不曾见过的,可是登基之前么……徽妍没有答案,母亲当年是太傅夫人,兄长则在太学,而二皇子平日似乎与他们并无交集,也不爱去枭羹宴之类能见到各等百官和家眷的地方。
心事重重地下了车,门前,已经有家人出门来迎接,见到徽妍与一个青年男子回来,不禁诧异,一边行礼一边偷眼打量。
“公子请。”徽妍对皇帝道。
皇帝收回张望的目光,看看她,神色平和,“女君请。”说罢,将侍卫车驾留在门外,只带了徐恩,跟着徽妍进门。
才要登堂,徽妍便看到了堂外摆着陌生的鞋履,讶然,瞅了一眼里面,忙问家人,“有客?”
“禀女君,有客。”家人道,“是郡中的媒妇来了。”
徽妍愣了愣,不禁踌躇,看向皇帝,心中却有了念头。
他显然也听到了,微微抬眉,“媒妇?”
“正是。”徽妍道,说罢,神色歉然,“母亲此时,恐怕不便……”
“刘公子,徐内侍?”话没说完,却听王萦的声音传来。她也正巧来到堂上,看到皇帝和徐恩,又惊又喜。
皇帝看到她,露出笑容,礼道,“萦女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王萦还了礼,好奇地问,“二位怎在此?。”
皇帝答道:“来祭拜太傅,顺道探望戚夫人。”
王萦听了,甚是高兴,“如此,母亲正在堂上,还请上堂。”
徽妍早已是哭笑不得,闻得此言,忙将王萦拉住,小声道:“可堂上有客。”
王萦撇撇嘴:“媒妇算得什么客。”说罢,笑眯眯地对皇帝徐恩一礼,“二位请。”
皇帝看着她,亦笑,“女君请。”说罢,瞥了徽妍一眼,施施然登阶而上。
徽妍无奈地看着他们,未几,只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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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崔公,原先做过郡承,如今告老,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很。”还未进门,徽妍就听到媒妇声音,大得隔着墙都能听到,“夫妇二人一心要给他找一个知书识礼的贤淑闺秀,寻了许久,都不曾有中意的。今日听闻了贵家女君之事,甚为景仰,特地托了在下来问,不知女君可曾许配人家?”
戚氏笑意盈盈:“小女未曾许配人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