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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媞实在不愿再听那油腻谄媚的声音,说着那些晦暗、龌龊的话语。她摇摇头,转身向母亲卧床的院子走去。
父亲亲小人,远贤能,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她知道父亲最终一定会采纳叭力勐的建议,她们这些做儿女的,哪一个不是他手中的棋子。大姐不也被送往老挝国嫁给那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国王为妃了麽?只可惜了二姐,如花似玉的姑娘,多半便要被父亲送与那逃难至此的小废帝了罢……
……
勐海县城客栈内,朱成翊在齐韵的照顾下用着晚膳。他端坐桌前,腰背挺直,慢条斯理的吃了三大碗。除了食量较以往变得惊人外,通身雍容优雅的气度倒是与金銮殿上的他一般无二。
齐韵抿嘴暗自发笑,又替他盛了一碗汤,笑眯眯的看着他喝汤。
“韵儿姑姑为何发笑?”朱成翊头也不抬的问。
“我是替翊哥儿高兴,这段时日,你瞧着结实了不少。”齐韵眉梢眼角都是笑,“翊哥儿身体壮壮的,没病没灾的奴家便放心了。”
听得此话,朱成翊放下了送至口边的汤勺,“韵儿姑姑,可是想着把我养的白胖胖的后,便可以自己一人走了,却不管我是否会被思罕拆吃入腹?”他眼中愤懑,直勾勾的盯着餐桌下首的齐韵。
齐韵噎住,也不知这朱成翊突然发的哪门子痴,这都是哪跟哪呢……
她敛回心神,定定地看向朱成翊,“翊哥儿莫要瞎想,我自是待翊哥儿在这南疆立足稳固了再考虑离开,这与你是否白胖可毫无相干。”
她眨眨眼睛,咧嘴一笑,“都这么大人了,莫要再像个孩子……”
“齐韵!我不爱听你提离开二字!”朱成翊打断了她的话,他脸颊微红,连敬语也不用了,显见煞是激动。
“卿卿莫要离开我,可好?我不能没有你……”他眼中满是浓浓的祈求,卑微又虔诚,让齐韵想起以往太后宫里那只哈巴狗……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这真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每每一谈到这个问题,朱成翊便如同被遗弃的小孩,绝望又可怜。让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翊哥儿,我……我……”齐韵突然词穷,反正现在才刚到车里,暂时也不能离开,她决定将这问题暂时搁置,“咱不说这个,看你这儿的情景,一时半会儿我也走不了。快些喝汤罢,喝了咱出去消消食。”
听了这句话,朱成翊方低头继续将碗中的汤喝完。直到夜间该安置了,他都一直谨小慎微的说着讨齐韵欢心的话。仿佛一个不留神,齐韵便要立马抛下他,一个人绝尘而去了一般。
齐韵看着眼前对自己百般奉承的朱成翊,心中难过极了。翊哥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怜了,为了博得自己的垂怜,得如此曲意迎奉。自己便好似那升斗小民常说的恶毒婶婶,为了一口吃食,巴不得将小叔子或小姑子打杀出门。
如此比喻虽不甚贴切,但自己与朱成翊之间的地位对照却符合此种态势得紧。齐韵心下愧疚得很,她主动伸出手握了握朱成翊的手臂,“奴家替你叫热水,翊哥儿洗漱洗漱,也好安置了。”
朱成翊默不作声,只坐在春榻上紧紧盯着齐韵的脸,神色晦暗不明。齐韵当他默认,便自顾自的替朱成翊张罗起来。一番忙活后,齐韵替他铺好了床,便要起身离去,却被朱成翊一把扯住了袖口。
“明日,我要去见那思罕。”
齐韵讶异,为何突然想起要见车里土司了?看着齐韵眼中疑惑丛生,朱成翊可怜兮兮地开口了,“昨夜,我留在了濯庄,半夜思罕派来了刺客,今日差一点就回不来见你了……”
齐韵大惊,赶紧扯起朱成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细的检查起来,“为何现在才告诉我?翊哥儿可有伤到何处?”
看着齐韵紧张的模样,朱成翊的心情似乎好些了,“姑姑莫担忧,翊无事。那刺客被我的八卦巨石阵给困住了,没能进得庄子。”
齐韵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明日可是要对思罕兴师问罪?”
朱成翊咧嘴一笑,“韵儿姑姑说笑呢!我如今还能问谁的罪,我不过就是去探探他的心思,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嘛。也顺便吓唬吓唬他,让他把地契马上给我而已。”
齐韵皱眉,“翊哥儿主动送上门,就不怕他索性扣了你麽?”
朱成翊眨眨眼,“姑姑且放心,我有他把柄。只要他不想顶上乌纱不保,便不敢拿我怎样。”
他顺势握住拉着自己袖口的齐韵的手,扯向自己,“我身子虽无碍,但确确实实后怕,如若我没能及时设完巨石阵,今日又是何种光景还真说不定呢……”
待齐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一双手竟被朱成翊握得死死的。忙挣脱了出来,一把拍向他的胸膛,“人家正担心你呢!好好说话!”
当她抬起头刚想表达自己心里的担忧时,对上朱成翊那缠绵悱恻的目光。她心中咯噔一声,忙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朱成翊一把捉住。
“姑姑莫走……”
朱成翊的声音低沉,双手滚烫,灼得齐韵的心都慌乱起来。当她感觉到一只炙热的大掌正用力揽住自己的腰,将自己往他身边带时,齐韵奋力挣脱开来,离朱成翊远远的。
今夜的朱成翊痴缠得与往日不同,以往的朱成翊是无害的,犹如自己豢养的小白兔。可今夜的他,却让齐韵无端有些心惊胆战。
翊哥儿莫不是对自己有了那方面的想法?
齐韵心中忐忑不安,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翊哥儿,奴家先回房了,你也早点歇下罢。”言罢,逃也似的奔出了房间。
朱成翊呆呆的望着齐韵飞奔如脱兔离去的背影,自嘲地摇摇头。齐韵一直将自己当兄弟,可自己从来都不想当她的兄弟。今晚正想一诉衷肠,她却好似见到了洪水猛兽……
朱成翊的心中窒闷无比:姑姑一直都没将自己当男人看吧,她对自己无条件的看重,却不肯爱自己,真不知应该喜还是应该悲……
☆、再见安缇
翌日朱成翊早早起了床; 今日要与白音一同赶往土司府,还不定能当日赶回勐海客栈看齐韵; 昨夜把她吓坏了,也不知今日好了没。
朱成翊早膳时便一直闷闷不乐,快要出发时; 他唤来一直担任齐韵护卫任务的特木尔,“这里一锭金,你去给齐姑娘买点鲜果和新鲜玩意。如若她想自己出门,你便陪着她; 随她买什么都好。”
转头对上巴拉; 又吩咐道,“晚些时候你便过去濯庄; 与吴怀起他们一道看管好那群刺客。如若我与白音明日未回,亦未收到我们传回的消息,你们便依原计划将刺客与供词一并押送至昆明; 分别递交云南巡抚骆璋府上与云南都指挥使司。切记勿忘!”
待自己的部下皆纷纷称诺后; 朱成翊才心事重重的随白音一道出了客栈。
……
朱成翊立在石阶下; 看着眼前的车里土司府,也禁不住为其巍峨感叹万千。
土司府模仿了汉人皇宫制式,又加入些许异域风格; 青砖琉璃瓦,廊檐飞翘。土司府占地颇广,一眼望去殿宇重重,楼阁森森; 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白音向门房递交了拜帖后,回到廊下与朱成翊及随行的另两名侍卫一道等着。
不多时,果然见一名青衣小厮奔出门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公子久等了,思罕大人差小的来相请公子。公子请随我来。”
言罢便小心翼翼地引着朱成翊等四人向堂后走去,小厮满含歉意的躬身致歉,“思罕大人正在议事堂与人议事,暂时脱不得身,便令小的带几位贵客去往花厅用些茶点。”
朱成翊颔首,表明自己并不着急,便由着小厮将自己带往花厅吃茶。朱成翊一边用着婢女奉上的茅山云雾,一边透过花窗看着院内的风景。
但见大屋高檐,长窗深锁,桑柏错落,桂花飘香。如此蛮荒之地的土司府竟也能让人顿生深门重院,王侯世家之感。朱成翊心中冷笑,皇帝爷爷真心笼络车里,封土司,赐爵位。这思罕赚取好处,享用荣华倒是半点不含糊,一颗心却是一点也不安分啊!
正在胡思乱想间,朱成翊听得花窗下传来一阵幼童欢呼声,如银铃般响彻整个小院。朱成翊仿佛也被这童真的欢笑感染,不觉间心情也好了起来。
他信步走上露台,向花园望去,花木掩映中,一名小男孩正在几名丫鬟与小厮的陪同下,在花厅旁的一块空地上放风筝。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光景,生的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穿着摆夷人特有的翠绿色开襟短衫,搭配绛红色短裤,看上去好似一只滚动的玩偶,可爱极了。
一名小厮奋力拉着风筝在院中奔跑,风筝随着他的奔跑时高时低在空中翻滚,绿衣小男孩则伴随风筝的翻滚,发出时而惊叹时而欢愉的呼号。
小厮奔的兴起,突然一阵风至,将正处于转弯势中的风筝吹向了一侧,燕子风筝晃悠悠凑上了一根高大的梧桐树枝,终于卡住不动了……
“三姐姐,都怨你!阿磴本是不必转弯的,他是要沿着路一直跑下去的!都是因为你!他为了给你让路才拐去大树边的!你快替我把风筝取下来。”绿衣小男孩扯着脖子冲梧桐树后怒吼,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朱成翊惊异,不由得随绿衣小男孩的目光望过去。花厅角度太偏,梧桐树高大,自己从这处看过去,啥也瞧不见。
朱成翊不由地有点失望,也不知是哪位元凶扰了这位小世子的兴。拉风筝奔跑的小厮早在风筝架上梧桐树枝时,便吓得跪到了地上。眼见小世子与三姑娘怼上了,赶紧膝行上前,抱住小世子的腰,“三公子息怒,小的去替爷取下来!小的去……”
“阿磴住嘴!”绿衣小男孩一把推开抱住自己的小厮,恶狠狠的继续冲着梧桐树后怒吼,“我就要她拿,就要她拿!”
朱成翊听见有女子温润柔和的声音传来,“三弟弟莫急,安媞这便替你取下。”
梧桐树后走出一名身穿粉红短上衣的摆夷少女,衣摆堪堪及腰,露出紧裹纤腰的嵌宝玉带,下着五色筒裙,坠鲜红璎珞。行动间柳腰款摆,越发显得身姿曼妙,丰韵娉婷。
少女来到梧桐树下,上下看了看,取下发间一根金簪,弯下腰。就在朱成翊好奇她要做什么时,但见少女手中金光一闪,自裙摆划过,紧接着两只素手挥舞,只听得布帛嘶啦一声响,流光溢彩的五色筒裙自裙摆撕裂至膝间。
少女二话不说,伸手勾住树上突起的疤结,小腿夹紧树干,如此手脚并用,竟如灵猴般蹭蹭蹭便上了树……
朱成翊哑然,这思罕家奇人异事果然不少。这小世子骄纵跋扈,蛮不讲理,倒是深得思罕真传。只没想到连土司家的小姐也如此豪气干云,撕开衣裙便能上树。
朱成翊来不及感叹完毕,便看见树冠一通猛摇后,这位上树的小姐只手拿住风筝的一边翅膀,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扯……
朱成翊一个偏头,不忍直视,尖利高亢几欲刺破耳膜的幼童惊呼声,如意料中响彻云霄。
“安媞!该死的安媞!你是故意的!呜呜呜呜!”憨态可掬的男童瞬间化身为混世小魔王,叉开两条小胖腿,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
这名唤做安媞的少女则拖着燕子风筝的残肢败骸,来到小世子身旁,气定神闲地将不能再用的风筝放置小世子身旁,又语重心长地对他谆谆教诲,“风筝可是你让我取的,我现在替你取了,你又嫌不好。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非要挤兑于我?三弟弟记牢了,并不是所有的人,你都能吃干抹净……”
言罢,犹如斗胜的大公鸡,趾高气扬对扬长而去……
朱成翊立在露台上,几乎要乐得笑出声来,真是一个有趣的姑娘!如此霸气又聪慧的闺秀,可真是不多见了……
耳畔响起侍者的呼唤,“公子,我家主人有请……”朱成翊转过身,冲侍者一个颔首,便随着侍者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宽阔,高朗。歇山屋顶,七开间,高大木柱数十棵,用材浑圆粗大,屋宇宏伟。甫一进门,思罕满面带笑的迎了上来,“大公子赎罪,下官不知勐海垦荒者乃睿之公子,不然定不会让公子做那等粗鄙的活计……”
朱成翊笑道,“是翊无理了,垦了思罕大人的地。”
思罕笑得和煦,“车里龙荒蛮甸之地,荒芜凋敝,民风彪悍,也就我这土司府还算勉强入得人眼。大公子何须屈尊于那荒蛮林地,不若公子携来随从就住我土司府罢?”
朱成翊心中冷笑,这一毛不拔的人舍不得那八百里荒林,这就要食言而肥了麽?这么快就忘记了那四十多名刺客的事了?
朱成翊嘴角微勾,“翊如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