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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子-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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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捕头吓了一跳,赶紧跪下答道:“回员外郎大人,我们徐大人说,葫县地方太小,大牢人手不足。这叶小天的死党颇众,万一有人劫狱,恐怕会误了朝廷大事,所以……”

“所以个屁!谁叫你们把人送过来的,不过是那徐伯夷阿谀奉承罢了!”钱顺又骂了一句,拿起那封公函看了看,咧起嘴巴,好像含了一口黄莲似的迟疑半晌,才恶狠狠地瞪了这个葫县捕头儿一眼,喝道:“你等在这里!”说完袖起那封公函便扬长而去。

那捕头跪在地上好不委屈。心道:“是你们南京刑部下令抓人,我们千里迢迢辛辛苦苦地把人给你们送来,倒招来你们一通臭骂,你们衙门大,官职高,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真是岂有此理!”

钱员外拿着公函急急忙忙找到刑部郎中燕起,燕郎中一听脸色就沉下来了,他倒没有开口骂人,脸色阴晴不定半晌,要过公函来又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冷笑一声,道:“这个徐伯夷,自作聪明!当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钱顺苦着脸道:“燕大人。人都已经送来了,如今可如何是好啊,要不……咱们先把他关进大牢,观望一下风色再说?”

燕郎中瞪了他一眼道:“扯淡!这个什么叶小天,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关起来倒不打紧。可你不要忘了。是谁批示要把他抓起来的!”

钱员外试探地道:“大人是说……”

燕郎中冷冷一笑,道:“你关了叶小天不打紧,可若消息传到有心人耳中,他会怎么看咱们?谁知道那些通着天的大人物,会不会因此认为这就代表着你我的立场和态度!”

钱员外倒抽一口冷气,道:“不错!张居正暴病而卒后,朝中风起云涌,倒张势力甚嚣尘上,如果这个时候咱们被人认为是张居正一党亦或是心向张居正的人,那咱们可就要倒大霉了!还是大人您思虑周详,那么依大人之见,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燕郎中眼珠微微一转,拍了拍手中那份公函,阴险地道:“这种事,你我怎么能做得了主呢?还是请尚书大人决断吧!”

“高!实在是高!”钱员外郎只是心思一转,就明白了燕郎中的意思,不由得挑起了大拇指。燕郎中微微一笑,揣起那份由徐伯夷亲笔写就的公函,便往南京刑部尚书芮川的签押房走去。

芮尚书此时正坐在签押房里悠然自若地品着茶,燕郎中把那封公函递上去,芮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不改色地放到了一边,似乎浑不在意

燕郎中垂手问道:“大人,咱们刑部原只是命令葫县对此人严加看管,切勿令其闻风逃逸,谁晓得葫县那些官儿们只顾阿谀媚上,竟然把人给咱们送过来了,大人您看咱们该如何处置才好啊?”

芮尚书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呷了一口,说道:“这批捕令嘛,确实是咱们刑部下达的,他们把人送来也没什么,既然已经送来了,那就收下嘛。”

燕郎中忙道:“是!那……咱们暂且把他关入大牢?”

芮尚书慢条斯理地道:“关入大牢……,那也不妥!”

燕郎中听到“关入大牢”四字,还以为他答应了,刚要应一声“是”,忽又听他说了下半句“那也不妥”,燕郎中差点儿闪了自己的腰,忙又问道:“那依大人之见呢?”

芮尚书又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这不是还没判呢嘛,凡是官员,一日不曾定罪,就仍旧是官,怎么可以羁押在大牢里呢?嗯……,如果是在葫县,那他此时应该是在家里听候处置,或者等到京里使者到了,把他带去京城受审。如今既然来了南京城……”

芮尚书低下头,又慢吞吞地呷了口茶,燕郎中眼巴巴地看着他,恨不得冲过去,把那一盏热茶一口倒进他嘴里,省得他一句话掐三段,活活能把人憋死。

芮尚书又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那就……先让他在驿馆里住下吧。嘱咐他不可离开城池便是,其他的……咱们就先不要管了,等着京城那边近一步的消息吧。”

“是!是!下官明白了!”

燕郎中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便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

南京城的驿馆规模仅次于京城,而且极具南方特色。马头墙,青黛瓦,鳞次栉比,有池有水,仿佛一座大型园林。

驿馆里面此时挺热闹,叶小天和太阳妹妹、毛问智三人一进院子,就见东山墙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两位头系方巾、身着遥赖闹心晡氖空谛酥虏囟赞龋员呋褂屑溉伺醪韫壅剑感Ψ缟�

行不多远,就见前方又有一堵粉刷的雪一样白的墙,墙上有一个方型的大木窗,窗棂是花瓣状的木格,窗子开着,里边坐着两个头戴皂绦软巾垂带,身穿圆领宽袍青袍的男子,正一边品着酒,一边摇头晃脑地听一名绯裳女子抚琴。

再往前走,一道小桥流水,垂萝青青,跨过木桥,就见溪边柳下,一群人正坐在席上兴致勃勃地烧烤。

“烧烤”一道古已有之,春秋战国时代即有记载,秦汉时候就广为流传,正在溪边烧烤的人用的就是自汉代以来最常用的长方型陶制烧烤炉。那烧烤炉四足抓地,两边有半圆形把手,炉上架着一排铁钎,铁钎上串的肉串已泛起令人馋涎欲滴的金黄色。

毛问智挠挠脑袋,惊叹道:“哎呀妈呀,要不都人家喜欢当官儿呢,敢情当官还有这么多好处啊,这牢坐的,听曲儿、下棋、吃烧烤,这比当大老爷还舒坦。大哥啊,俺觉着吧,这样的牢坐一辈子都不嫌腻,你以后也别做官了,咱就坐牢吧,这也太舒坦了。”

叶小天看了一眼前边带路的驿卒,对毛问智小声道:“你别胡说八道,这哪是牢房,这是驿馆,这里边住的都是南来北往的官员,几品官儿都有呢,你安分着些。”

七拐八绕的,他们在一座小院落前停下了,那驿丞道:“到了,这儿就是你们的住处。一日三餐想吃什么,你们可在每日餐前到膳房下单,厨房做好后自会给你们送来。如果想出去游玩,切记亥时之前一定要回来,因为亥时之后大门就关了。”

叶小天顿时愕然,对于官员住进驿馆的待遇,叶小天略知一二,不要说他是一个待罪的官员,就算他只是路过此地,暂住驿馆,一个小小的典史能分配到一间斗室居住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优待:独门独院儿,还可以点餐,这……分明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待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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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原来如此

那驿卒离开后,太阳妹妹走到叶小天身边,疑惑地道:“小天哥,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他们凶神恶煞地把咱们捉了来,却不用去坐牢么?”

叶小天脸上漾出了一丝笑意,道:“管那么多干嘛?呵呵,这院子虽小,房间倒还宽敞,你们去,各自挑间房子,叫厨下送些热水来,一会儿沐浴更衣,我便领你们去逛逛南京城。既来之,且安之!”

太阳妹妹心粗,毛问智心大,眼见叶小天泰然自若,他们两人也就有了主心骨,当即快快活活地答应一声,便雀跃着冲进了小院儿。

叶小天却没进去,一路上他倒没受什么虐待,衣袍虽然略脏,却也不至于蓬头垢面见不得人,便信步走开,一来瞧瞧周围环境,二来想打探一下朝廷近来是否出了什么大事。

他被当作重犯押到南京,处境却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变化,而抓捕他的命令来自上头,那就一定是上头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还不清楚朝廷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笃定的是,他所遭遇的离奇变化必定与朝廷上的变化有着莫大的关系。

想到徐伯夷兴奋欲狂地把他送来南京送死,他却在这里享起了清福,待那些捕快把这个消息带回葫县后,徐伯夷一脸吃屎般难看的表情,叶小天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信步走去,叶小天兴致上来,信口唱道:“春景最为头,绿水肯泉绕院流。桃杏争开红似火,工留,闲来无事倒骑牛,村童扶策懒凝眸。为甚庄家多快乐?休休,皇天不负老实头。”

叶小天这段唱字正腔圆,味道十足,较之戏台上的优伶也不逊几分,他这里余音方歇,旁边忽然有人接了一句:“我做庄家不须夸。厌着城里富豪家。吃的饭饱无处去,水坑里面捉虾蟆。哈哈……”

这人这段唱词与叶小天所唱的那段曲儿是同一场戏里的,而且此人唱的比叶小天更具韵味,叶小天不觉好奇地望去。却见一人唱着曲儿,正满面笑容地向他走来。

这人三十出头,白面微须,方面广额,瞧来仪表堂堂。令人一见便生好感。他笑吟吟地向叶小天拱了拱手,道:“不想竟在此处遇到同好,不知足下高姓大名,可也是寄住于此么?”

馆驿本应是来此公干或路经此处的官员住宿的公馆,但是到了此时,纲纪远不如建国初期严格,有些官员的家眷、亲友到外地时,也常入住当地馆驿,如此一来不但在旅费花销方面要节省许多,而且馆驿是官员们的临时居所。环境和安全也比客栈高出许多。而这些官员的家眷、亲友入住馆驿则称“寄住”。

叶小天笑道:“小弟姓叶,叶小天,贵州葫县典史,因故暂居于此。不知兄台是……”

那人见叶小天小小年纪,根本没想到他会是官员,只道也是某位官员的亲友借住馆驿,一听他自报身份,居然是位典史,不由微露讶然之色,道:“原来足下是典史。失敬、失敬。在下姓汤,名显祖,临川人氏,因父执辈里有人做官。印赵诖私枳⌒┦比铡!�

叶小天笑道:“原来是汤兄,汤兄方才那一句唱,可是韵味十足啊!”

这一句可是搔到了汤显祖的痒处,两人都好戏曲,不觉便走在一起攀谈起来。

听这汤显祖说起自己来历,却也是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有才名,而且所学颇杂,不仅精通诗词之道,天文地理、医药卜筮也皆有涉猎,十四岁时便中了秀才,二十一岁考中举人,此后便一直游学天下。

叶小天听他叙说来历,惊叹道:“汤兄果然博学,以汤兄的学问,在仕途上该当是望拾青紫如草芥了,何以迄今不考进士呢?”

汤显祖听他一问,嘿地一声冷笑,神态之间便显出愤懑之色。叶小天一见便知别有隐情,马上知机不问了。汤显祖沉默片刻,却主动答道:“科举,本为选才取士的途径,今时今日却已沦为达官贵人们营私舞弊、保其子孙富贵的一场骗局,而不以才学论人了。”

叶小天道:“此话怎讲?”

汤显祖淡淡地道:“万历五年,汤某也曾参加科举。可巧,当朝首辅张江陵的次子张嗣修也参加那一科的考试,因汤某在士林薄有幸名,首辅大人便希望汤某能与他的儿子往来,配合他科举中第,我没答应,结果……触怒首辅大人,自然是名落孙山了。”

汤显祖道:“当时,有一个叫沈懋学的人答应了,结果他被取为状元,而首辅大人的儿子张嗣修则中了榜眼。到了万历八年,汤某再度赴试,不巧的很,这一次张首辅的三子张懋修又要参加科举,首辅大人让他叔父来笼络汤某,为其子做陪衬,汤某依旧拒绝,这一遭儿,首辅大人更是肆无忌惮,堂而皇之取其子为状元,而汤某自然再度名落孙山。”

叶小天惊讶地道:“张江陵名满天下,不想竟然做出这种事事,小弟却是闻所未闻。”

说到这里,叶小天不禁望了汤显祖一眼,暗生钦佩之意,张江陵权倾朝野,谁敢背后非议他,一旦被人听到,纵然张江陵自己不出面,甚至不以为然,也自会有人奉迎巴结施加报复,这汤举人一介书生,胆量却大。

汤显祖看到叶小天的眼神儿,恍然笑道:“叶兄弟可是觉得你我初识,汤某便有诽谤首辅之言相告,有些交浅言深了么?”

叶小天微微一笑,汤显祖道:“怎么叶兄弟你还不晓得,张江陵已然因病过世了么?”

叶小天对此还真的一无所知,登时站住脚步,愕然道:“张江陵过世了?”

汤显祖颔首道:“不错,前不久刚刚过艺。张江陵死后的第四天,由他举荐入阁的潘晟便受人弹劾被迫辞职,此后,弹劾张党的奏疏便接二连三,再无一日停歇,被张江陵弹压许久的人全都蹦出来了。”

汤显祖叹了口气,道:“现在有人说,张江陵并非勤于国事,疲病而死,而是因为耽于女色,常服虎狼之药而殒身。只是朝廷为了体面,才弹压此事不提,以病故颁告天下。还有人弹劾张江陵侵占辽王府第,大肆收受贿赂,又弹劾说有地方官府为了巴结他,屡屡动用公款为他大建私第等等,嘿!当真是宦途险恶啊。”

叶小天道:“这些事,究竟是真是假?”

汤显祖略一沉吟,道:“十之八九都是真的。想要弹劾一位威望隆重、名满天下的首辅,若是捕风捉影,岂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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