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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宝琪带人负责监视被释放后的付允之,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眼中。李明达和房遗直则也来了福县,得知付允之竟要来县衙,便早一步到了那里。
付允之在贴身随从顽石的搀扶下,到了县衙后,与众衙差分了些钱致谢,便要求一个人去书房内收拾东西。至于寝房以及库房内放的一些值钱物件,付允之倒是不去管,只打发随行的另外三名随从去拾掇。
付允之到了书房之后,便要一人呆着,让顽石在外守候。然而他刚颤颤巍巍站定,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低沉痛叫一声。
顽石忙搀扶起付允之,请求留下。
“郎君又何必避着奴,便让奴搀着郎君。”
付允之叹口气,“罢了,而今我身边也就只有你了。”
二人随后便走向桌案。
李明达此时已然移步至书房后二十丈远的地方站立,凝神屏气,侧耳细听。房遗直则站在距离李明达十五六丈远的凉亭内。他凝视远处静等,偶尔瞟眼李明达的侧影,冷硬的面容方有一丝丝破绽浮现。但很快那抹柔情就被夏风吹走,让人恍然以为刚刚所见不过是眼花罢了。
地砖移动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嚓嚓响,该是木盒被打开盖子之声。
“他唯一留给我的就这么两件东西。”付允之发出痛心之言后,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明达转了转眼珠想了下,觉得这该像是一封信被打开的声音。接着,李明达又听到付允之低低地哽咽声,方知他哭了。
看到信,便哭了。
想来这信必定极为重要,牵动他一直以来执着。
“而今却该毁了他,免遭祸患!”付允之的话是在牙齿打颤之中吐出,似乎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是无比巨大的痛苦,比他而今承受过杖刑而正在发痛的身体,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郎君,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墨宝了,也是证明郎君真正身份的重要之物,真要毁?”
“毁!”付允之便拾起盒子里的长命锁,用袖子擦了又擦,“他那几个字我早就烂熟于心了,而今有这个东西做念想便也罢了。”
随后付允之便命顽石将他早前带来的火石取出来,痛快把东西烧了,他们也好尽快离开,以免逗留过久,引得他人怀疑。
李明达立刻把手里的石子丢向了房遗直。
房遗直给落歌使了眼色。
一声口哨声突然横空划过。
数名侍卫先后从树上、梁上以及墙后飞速跳入屋内,当场缉拿了付允之,并从顽石的手里夺走了尚未及焚烧的信,随后又从付允之手里夺走了长命锁。
李明达和房遗直随后入内,便见了这两样东西。
付允之起初在惊诧之中没回过神儿来,但看侍卫们进入,夺了东西,他立刻了然事情败露了,额头冰凉,眼睛呆滞恍若死了一般,面无表情好久。最后被侍卫呵斥之后,才恍然动了动眼皮,有些反应。
李明达从房遗直手里接了信看,发黄的纸上跃然写了四个字,“取名允之”。乍看这几个字没什么,但瞧最后的落款为“李承道”,方知道这信的特别之处。
原来这‘息王后人’真的存在。
李明达捏着手里的信,看向付允之,犹豫了片刻,才问:“你是?”
付允之泪已经落下,这泪水却不是因为畏惧而流下,是为他的身世他的不忿,特别是在他被李明达询问之后,更受刺激。这位公主所拥有的尊贵荣耀,本该都属于他,该是他的。
付允之微微扬起下巴,有傲气之状,目光平视李明达,选择大大方方承认,“没错,我便是李承道之子,李允之。这个名字,是父亲亲自取与我,我却在出生之后,一直不得机会堂堂正正用它。今天事情败露了,该是悲哀,可笑的是,此刻我竟然十分欣慰自己竟能亲口对外讲一次,真正属于我的名字。”
“倒巧了,那些被你杀的人,看到你终于肯坦白认罪,在九泉之下也会颇感欣慰。”李明达讥讽道。
付允之瞪李明达,眼中透着凶狠,“嘲笑我?呵,你可知道你而今所用的一切都本该属于我。真论关系,我才是真正的嫡派,都是因为你父亲干下那些——”
啪地一下,付允之被田邯缮扇了一巴掌。
“放肆,再乱吠撕烂你的嘴。”
付允之身体失衡,栽倒在地。他本来屁股就被打烂了,还在流血,这重重一摔叫他吃痛不已,连连大叫数声。
房遗直当下决定开堂审问,命人将付允之扶起,准备堂审事宜。
房遗直吩咐罢了,再回首,却不见李明达的身影。被告知公主已经出去了,房遗直便追李明达而去。
出了院,他左顾右盼却不见人。房遗直便吩咐落歌。
落歌立刻纵身翻到院墙上,然后三两下爬上了紧挨着院墙的梧桐树。快速四下搜寻之后,落歌手指向北边。
房遗直随即朝北快步而去。
房遗直到时,见李明达娇俏的身影蹲在在一颗大树下,手里拿着枯树枝在地上乱画什么。
田邯缮则在一边矗立候命,他转眸见房遗直来了,安静地动动嘴角示意房遗直,可以和他家公主说话。其实他也真不知道公主那里不正常,不过房大郎的话,他家公主肯定会听。
房遗直目光便再落在了李明达身上。刚刚突然离开,该不会是因为付允之的话……公主赋性机敏,心地纯善,倒是难得。
房遗直正欲开口规劝她,就见李明达忽然起身。
明达回头目光了然地看着房遗直,一点不惊讶。
房遗直怔了下,方想起来,她耳朵敏锐,该是早就知道自己已经在此了。
“我仔细回想了下,这信纸上的字该不是李承道所书。”李明达一脸认真道。
“什么?”房遗直有些意外地看李明达,未曾想到她刚刚躲在树下,竟是在琢磨笔迹一事。
“祖父去世之后,其所居之寝殿有四五年不曾动过。后来我七岁时,圣人命人收拾了他的住处,在其平常坐卧的寝房之内,发现了息王曾经亲手所书的孝经。我在一旁刚好看过几眼,至今犹记那信末尾之处,多了几行隽秀的字,乃李承道借机写给祖父的祝福之语。我犹记他的字有个特别之处,便是每字逢最后一笔之处,必会上扬而后有个小小的回勾收尾。不是很显眼,但细致一看就能分辨出来。”李明达随即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下,演示给房遗直看,“便是如此,也是因此写法特别,我至今都有印象。”
李明达说罢,就把刚刚从付允之手里拿到的字,递给了房遗直。
房遗直扫一眼,每个字落笔都中规中矩,并无李明达所言的特别之处。
“便是说这所谓李承道的赐名信,是假的?”
“极有可能,但时隔久远,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的记性不会出错。”李明达谨慎道。
“这倒无碍,细查一下总有线索。”房遗直挥手招来落歌,令其即刻去把付允之的母亲宫氏带来。
*
衙堂。
付允之被押送到堂内后,就被推倒了地上。他吃痛叫一声,哆哆嗦嗦地努力起身,但因身后的伤,令他已然无法如正常人那般跪着,只能是跪趴着,让后股悬空。便是如此,痛感一遍一遍地从他的后股传遍身体各处,令他额头冷汗如雨。
房遗直敲了惊堂木,便开始质问付允之。
付允之痛得无法思考,已然想周旋什么。既然事情败露,他只求速死,遂如实交代了经过,承认灵安寺闹事八人以及‘息王后人’案都是他所为,吕清儿也是被他推出去的替罪羊。
“我勤恳读书,努力求进,便就是想有朝一日能为生父还有我那枉死的祖父正名。却不曾想我求学二十余载,最后好容易科考中举,却只落了个做小县令的命。我不甘心,起初几年勤于政务,心想有朝一日定能得到吴王的嘉奖,便可凭此扶摇直上,到那时再行图谋,自然容易。谁知我在这鬼地方一做三年,不管我如何努力治理福县,高高在上的吴王对此根本不在乎,他看都看不到我一眼,又如何能知道我,对我青眼提拔我?我满心不服,便决计走其他路。”
“所以你便谋划了‘息王后人行侠仗义’这一连串事件,以图在百姓中建立威望?”房遗直问。
付允之应承,表示他就是这样的心思,而且这个办法对他来说也确实有成效了。他终于不必再像之前那般默默无闻了,有人感激他,在背地里说他侠义,评判他的作为比官府厉害。甚至有人在私下里崇拜他,感谢他,认可了他息王后人的身份。
付允之觉得很满足,便把事情越做越大,同时他也因此获得了几名追随者。这几个人都是他曾经‘侠义’帮助过的外乡人穷人和落难的乞丐,他们发誓愿意追随付允之做好事。
在跟着付允之陆续做了几次侠义之事后,也越发认定了付允之,认其为首领。随后不久,几人偶然间听到付允之与顽石的谈话,便得知了付允之的特别身份,却没有一人吓跑,都愿称他为“大王”,并听从他的安排。甚至有两个人,还叫嚣着要帮助付允之完成大业。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付允之便因此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目标,带着这几个人越干越大,且随着事件的推移,他们又收纳了两名新人入伙。至此,付允之的侠义帮就有了八个人。这八人,刚好就是参与灵安寺闹事最后身死的八人。
“杀人原因?”随后赶来的狄仁杰,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他的好奇之心全然表现在他的那双眼眸上,盯着付允之闪闪发亮,探究之意明显。
付允之看眼李明达,自嘲笑道:“安州城被吴王治理的还算不错,不平之事并不算多,我们行侠仗义了一些小事之后,越发觉得不满足,却又没有大事让我们做。所以后来我偶然得知有几个外匪来了福县,就打发顽石去挑唆他们,到便于作案的流水村行恶。本以为他们只是抢些钱罢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干出强暴杀掠的事情来。第二日我们一气之下,便趁着这几个蛮匪在住处熟睡之时,了结了他们。然后趁着夜色,把这五人吊在了村口的歪脖树上。”
付允之说干了嘴,顿了顿咽了两口唾沫之后,又继续道,“万没想到,这件事情之后,我们就名声大噪了,几乎满安州城的人,都知道了‘息王后人’之事。那种走几步就能听到有人悄悄议论我们所谓的侠义之事,真令我高兴满足,便想该把事情做得更大些,才会让更多人知道。”
“于是后来,你们就瞄准了香火鼎盛的灵安寺?”狄仁杰又迫不及待地问。
付允之点头,“那一日我刚巧在酒楼里喝酒,正琢磨这事儿,听到隔壁雅间内有三名当地有名的大善人在吃饭,正议论去灵安寺上香听住持论佛一事。我便忽然来了主意,就吩咐顽石去买了泻药。然后假装偶遇,与这三位善人见了一面,互相敬酒。顽石就是趁此时机,接过店里的酒下了药与他们。当时我也跟着喝了,腹泻小半日。”
付允之还交代,三名乡绅回去之后,他便让他那八名属下分别看守,且为每户都准备好了提前抓好的‘止泻药’,其实他们的止泻药并不止泻,被付允之掺了一些别的料。付允之的继父乃是大夫,他自小熟知一些草药的效用,所以在用药上很是准确,终达到了三名乡绅服用之后,有吐血眩晕的药。实则都是一些小毒,回头多喝水,用些解毒的药剂就可治愈。
“我们包好的药在药铺附近转悠,然后等那三名乡绅家的家丁从药铺里抓药出来后,就故意制造些小麻烦,然后掉包。起初掉包的只掺了腹泻的药,后来等悟远住持开了方子后,我们就掉包换成令其吐血眩晕的药。再之后,便挑唆当地受过这三名乡绅恩惠的百姓们,随后也便有了那天在灵安寺前闹事情景。”
付允之说到这里,又去瞄了一眼李明达,然后叹道,“这是我干过最后悔的一件事。万没想到,公主当时竟然还在寺中,而且竟能准确的挑出我派去的那八个人,还把他们都送到了我县衙的牢内。当时我一听此事有公主插手,加之之前安州城就有房世子来查案的消息,两厢放在一起一想,我便担心事情败露。
而后我去牢房见这八人,他们竟个个要求我,让我赶紧放他们出去。公主插手过问的人,我哪敢放。我对他们八个很不信任,都是贫苦出身,没见过大世面,一旦被质疑询问,他们必定会将我的身份供出。所以未免我身份泄露,我便哄骗他们八人服下了白头翁的毒汁。”
关于付允之哄骗这八人服药的经过,果真如李明达之前所推敲的那般。
付允之说服他们喝下‘草药汁’,让他们看似有疑难大病。然后他就会以县令的身份,要求把他们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