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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氏侧了头静静躺着,咬紧牙关不再作声,泪水顺着眼角涔涔而下。
清早明月来给江氏问安的时候,才知道隋凤已经回来,喝醉了刚睡下不久。
她见江氏眼睛泛红,将铃铛打发回去,担心地一连望了母亲几眼,道:“娘,要不您和明城去我那里坐会儿吧,等吃过早饭,我陪您看书下棋,这次在昌临我还请贺老帮着抄了几篇‘安兴三秀’的诗作,一起拿给您瞧瞧。”
“安兴三秀”是江氏老家安兴的三位才子,原先只在当地的读书人里头叫叫,渐渐的整个邺州都传遍了,算是小有名声。
其中排名第二的正是江家嫡支,江氏的堂弟江流远。
明月没将什么三秀四秀的放在心上,抄诗不过是冲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堂舅,先前她没打算拿给江氏看,怕勾起她的伤心事,这会儿却觉着管它呢,先转移了娘的注意力再说。
江氏怔了怔,却未如明月想的那样立时起身,只道:“抄了你堂舅舅的诗?可还好?”
明月眨着眼睛点了点头。
江氏看着女儿黑白分明的双眼,仿佛看到了十几岁时天真烂漫的自己,笑了一笑:“喜欢你就好好收着,别叫你爹看到了。”
“啊,爹看到了会骂姐姐吗?”隋明城在旁听得将懂未懂,插嘴道。
江氏微滞,明月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是啊,明城千万要帮姐姐保密。”
“好。”隋明城半点不曾犹豫,满口答应。
江氏深深看了明月一眼,问道:“你今日不出门?”
明月才想起来昨晚和宋安如约好了,今天一早要去请蔡九公,不过显是哄娘开心更加要紧,蔡九公那里晚个一两天不要紧,当即笑道:“嗯,没事。这不刚回来么,我陪陪娘。”
江氏摇头笑笑:“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你们这些孩子没事,我却忙得很。好了,一会儿吃过饭,月儿你带着弟弟出去玩,就算是帮了娘的大忙。”
隋明城晃着明月的手:“带我玩,带我玩。”
明月不知道娘要忙什么,一幅不想叫她插手的样子,只得应了,转头逗明城:“你去和胜子玩吧,跟着姐姐老是捣乱。”
明城噘着嘴不依,连声保证:“我听话,不给你捣乱。”
明月乐不可支地将他抱起来:“那咱们一言为定。来,先吃饭。”
早饭是玉米饼、酱肉、咸菜、鸡蛋羹和粥。
江氏后半夜刚和隋凤闹了一场,没什么胃口,喝了点粥便放下碗筷,看看饭桌上儿子狼吞虎咽,明月却挑挑拣拣地,半天只将蛋羹吃完了,无奈道:“月儿,跟你说了多少回,不爱吃也要多吃些,身体要紧,你说你这孩子这么挑剔,叫人怎么放心?”
明城在一旁做了个鬼脸。
明月笑着应道:“知道了娘,我身体好得很,您放心吧。不信等我回头找个有名的大夫来,叫他和您说。”
江氏不留她,明月自然就打起了蔡九公的主意。
这老大夫医术既高,医德又好,不知有没有可能留在金汤寨?
第7章 求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到大看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书,明月对一直对行行业业的拔尖人物抱有很深的好感。
江氏看她口里应付自己,也只是多挑了一小块酱肉下粥,更加打定了主意。
明月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从小衣食住行诸多挑剔,虽然嘴上不说,却是宁可缺了少了也不愿将就。
隋凤这爹当得失职,一直觉着自家闺女乖巧听话,就明月这精细的活法,真嫁给陈佐芝的侄子可得过得多委屈?
等吃过早饭,江氏打发了一双儿女出门,回屋看看隋凤还在床榻上呼呼大睡,放下心来,先到厢房找到纸笔写了封信,拿信封封好了,又将正在收拾饭桌的梅大嫂子叫过去,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不提江氏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操心不已,单说那姐弟俩。
一出家门,明月便问弟弟知不知道宋家那些人住在哪儿。
隋明城还真知道,兴冲冲地仰着脑袋问:“是要去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吗?太好了,要不要喊上胜子和他哥一起?”
胜子有大哥,自己也有姐姐撑腰呢。
明月忍不住揪了揪弟弟扎着红绳的朝天辫,笑着揶揄:“行啊,少当家,晓得用拳头说话了,还会找帮手。”
明城以为姐姐在夸自己,红着脸“咯咯”笑着往明月怀里躲了躲。
明月拉着他的小胖手,不时同路上遇到的寨丁、女眷们打招呼,插着空儿低声道:“今天不打架。”
明城狐疑:“那找他们干什么?”
估摸着说得深了他也不懂,明月笑了笑:“娘叫你跟着几位当家的学打架,是为了叫你长大了能保护亲人,收拾仇人,跟着贺先生认字读书,是为了明事理,能和喜欢的人交朋友,和讨厌的人斗心眼儿。”
明城连连点头:“明白了。我讨厌那姓宋的小娘,咱们现在去和她斗心眼儿。”
“还记得在家里答应姐姐什么了吗?”
“记得,我保证听话,不捣乱。”
明月忍俊不止,谁说这般年纪的小孩儿最是讨嫌,弟弟明城分明可爱极了。
“她那里有位老大夫,听说很有本事,咱们去看看能不能交个朋友。”
宋家的商队被安置在一个大院子里,里头十分宽敞,光东西厢加上耳房就有十几间,宋安如自己占了两间正房。
明月在外边随便叫了个人给通禀一声,不大会儿工夫,宋安如快步迎出来,身后还跟着山寨三当家于泽的老婆。
“大小姐来得好早,快里边儿请。少当家的也来了。”宋安如离远打招呼。
于泽的老婆也姓宋,满脸堆笑,拍手逗隋明城:“哎呦,少当家,快来,叫婶子抱抱。”又同明月道,“我昨儿见着经文,才知道你们傍晚回来的。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吧?”
因为明月的叮嘱,隋明城乖乖去叫宋氏抱,也没有再给宋安如脸色看。
明月笑着答了一句:“挺顺利的。”跟在后头进了屋。
宋安如住下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屋子里早已是大变样儿,一看就是姑娘家的闺房,温馨素雅,飘着淡淡香气。
床榻上散着几件衣裳和珠宝首饰,宋氏之前呆在这里做什么显而易见。
三当家于泽生得矮小干瘦,其貌不扬,宋氏到是浓眉大眼,颇有几分姿色,也爱打扮。
明月没有多看,坐下来,拦住要张罗上茶的宋安如,直入正题:“宋姐姐别忙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见一见蔡老神医,他在么?”
这是昨天就说好了的,可宋安如听了这话,明显先是迟疑了一下,方道:“在到是在……”
宋氏在旁一脸好奇:“什么神医,怎么妹子你这里还有大夫?”
宋安如乐得有人打岔,转而给宋氏讲那蔡九公医术如何了得。
明月暗自皱眉,她计划好了的事,最讨厌有人插进来横生枝节。
明月从小在金汤寨长大,宋氏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这女人和三当家于泽一样的精于算计,喜欢占便宜。
果然宋氏两眼越来越亮,不等听完便打断了宋安如:“这位蔡老神医名气既然这么大,肯定是个有本事的,最不济也比附近的几个大夫强,哎呀,妹子你怎么不早说,这可太好了。”
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明月来,收敛了一下眉飞色舞的劲头,作出关切之色:“明月怎么突然关心起大夫的事?莫非你娘她又不舒服了?哎呀,那我得过去瞧瞧。”
明月愈加心烦,不由沉了脸:“劳婶子挂念,我娘好得很。”又转向弟弟,和缓了一下神色,“明城,来,婶子忙得很,别老叫抱。”
明城答应了要听话,闻言立时挣扎着要下地,宋氏讪讪地将他放下。
但她对蔡老神医这事可犹自心热着,转头同宋安如道:“妹子,你不知道,我大哥前年巡山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右腿,当时从县城找了个大夫来治,也不知是水平不行还是存心的,养好了之后愣是短半截,自那以后走路就一瘸一瘸的。哎呀,我得请蔡老神医帮他瞧瞧,看能不能治好。”
明月这才想起还有这么回事。
宋氏的哥哥名叫宋运,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宋氏嫁了于泽,他也跟着在金汤寨抖了起来,光小老婆就讨了三个。
若不是隋凤严禁手底下的人□□掳掠,还不定能做出什么缺德的事。
他那腿说是巡山的时候摔的,可谁也没能亲眼目睹。
明月对宋运的为人十分不齿,猜测多半是遭了仇家的暗算,被人打断狗腿,完全咎由自取。
只是这会儿当着宋氏,她不好说什么,宋安如一脸惊讶,连声应允:“你放心,我一定叫蔡老给好好看看,只要还有一线可能,他就有办法医治。”
宋氏点了点头,又面露扭捏之色,几乎就要贴到宋安如身上,低声耳语:“你看,我从生了四丫头,这都好几年身上没动静了,能不能叫蔡老神医一并给开个药,如今日子是越来越好了,男人喜新厌旧在所难免,我琢磨着趁着还能生,得再要个儿子……”
明月“腾”地站起身,丢下一句:“你们慢聊,我瞧瞧蔡老去。”拉着弟弟的小手往外便走。
第8章 如此神医
宋安如连忙站起来,宋氏生怕落在后面,急匆匆道:“我来,我来,明月你小姑娘家的哪晓得怎么和神医打交道?”
蔡九公在东厢独自占了一间屋子,房门虚掩,屋里听不到有什么动静,一旁的窗子开了差不多四指宽,飘出浓重的药味儿,叫人闻着便觉嘴里发苦。
明城仰着头小声道:“姐姐,这什么味儿,好难闻啊。”
宋氏也觉着难忍,掩住鼻子咳嗽了两声。
明月到是觉着还好,平时她看不惯呆不惯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为不在外人面前显得太不合群,早练就了非凡的忍耐力,这点味道实在不算什么。
宋安如上前敲了敲门,道:“蔡老,隋姑娘来了,你现在有空没有?”
里面无人应声。
宋安如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推房门,站在门外又道:“就是我昨晚同你说的那个,隋大当家的千金。还有,三当家的夫人也来了,想请你帮着瞧个病人。”
宋氏这才不再使眼色了,一旁点了点头,笑道:“是啊,久闻蔡老神医的大名,安如妹子先前也没言语一声,都不知道您来了我们山寨,实在是怠慢了。还要麻烦蔡老神医帮我哥哥瞧一下腿。”
这回屋里有人说话了:“在忙,等我忙完了再说。”
声音听着到不如何苍老,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子不客气。
宋安如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而笑,未等说话,宋氏已满怀热情又道:“用不用我喊几个小子来帮忙?真是的,您看您是贵客,也不知道吃的用的缺什么不缺……”
说话间她已经自作主张,推开了房门。
打眼望进去,第一感觉是屋子里好乱。
才半个月的工夫,也不知道蔡九公从哪里弄来那么多东西,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地中央生着药炉子,里面不知在熬什么,搞得屋子里雾气腾腾,刺鼻的药味从炉子里不断飘散出来。
旁边靠墙是张大床,被褥全都收了起来,上面铺着灰白色的麻布,一个老头儿站在床榻旁边,循声望来,眉头紧皱,一脸的不痛快。
明月心道:“这人想必就是蔡九公了。”
蔡九公看上去有六十来岁,身材高瘦,胡子稀稀拉拉的,穿了件深灰色的长衫,上面一片片的全是红的黑的污渍,这么个邋遢的老头儿,眼窝深陷,目光锐利,给人的第一印象竟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凶狠。
宋氏显然就被他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再细一打量对方,更是脸色巨变,蓦地发出一声尖叫,哆嗦着指向屋里,示意大家快看。
明月也瞧见了,蔡九公两只衣袖高高挽起,大冷的天坦露着皮肉松弛的苍白手臂,右手握了一把满是血污的锋利匕首,面前白麻布上放置了一块案板,案板上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一团血肉模糊。
更加可怕的是,案板旁边还放了一个打开的包袱,上面端端正正摆了个灰白色的骷髅头,头上黑洞就冲着门口,好似在幽幽望着她们几个。
不要说宋氏惊慌失态,就连明月乍然见着,也不由心底发毛,后背猛得渗出一层冷汗来,拉着弟弟的手一紧,将犹自懵懵懂懂的明城拉到了身后。
三人中最镇定的反而是一早有所准备的宋安如。
她脸色发白,勉强笑了笑,道:“没事,都别害怕,那不是人血。蔡老昨天弄到了一只猴子,说想要研究下看看。”
话是这么说,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肆耍嗡伺率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