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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意不减地夜晚,高仙芝这句话幽幽传来,竟使唐离不自然又想到了厮杀后尸血遍地地战场,微微的打了个寒噤,他地声音也飘忽起来,“是不是我错了?”。
无论是此前听说的传闻,还是当日在潼关的见面,再到此次领兵而来后两人这几天有限的相处,在高仙芝的印象中,唐离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这几天,身为监军的唐离与士卒们同起同睡,同时出战,虽不至于到一线冲杀,但在战阵中督战押阵的他从没有晚来过一刻,也没有早走过一刻,士兵们杀到什么时候,他就牢牢的在监军节旗下站到什么时候,无论搏杀的士卒在杀场上什么时候回头,看到的除了帅旗,还有的就是监军大人的节旗,虽然这些说来没有什么,但久在军中的高仙芝自然知道这对一个以诗才名闻天下的状元公、天子宠臣而言有多么难得。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印象,他对唐离地迷茫甚是吃惊。“错?唐大人何出此言?”。
“也许我不该这么急!我军身后有坚城可守,如果不是我这么急,大军尽可在城内以逸待劳,若是如此,就不至于死这么多人了!就因为我一道促战文书,二十余万将士放弃城池与敌人血肉搏杀,四万人。这才几天,四万人就这么死了……”。上弦月下,思绪复杂难言的唐离没有了往日的审慎,自然的将心中的想法尽数说出,这一刻,披着月光的他没有了素日的风采,有地只是一个青年的迷茫,甚至还有愧疚。无论他怎么适应这个时代,都无法抹去后世中深入骨髓地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四万人,当四万条生命压在自己身上时,这本就不是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一个象唐离这样背景的年轻人所能承受的。当然,如果他不来云州,没看到眼前这样血腥惨烈的场面。他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最多不过在听到这个伤亡数字时叹息一声,但也仅仅只是叹息而已。然而,当他真正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亲眼见到大规模地杀戮在眼前上演,亲眼见到一个活人变成尸体的过程。他的心理不能不产生反应,尤其是当他想到这些人的死亡跟自己有关时,这种反应就变的更为强烈。
扭头看着身边这个少年得意、名动天下的青年,看着他月光下愈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眉宇间透出的悲悯、追悔,甚至还有迷茫,高仙芝心头一暖,只觉心中与这青年地距离又拉近了几分,毕竟他这个天下兵马副元帅也是从士卒一步步做起来的,毕竟他这么多年的生涯都是在军中度过。他明白以唐离的年纪和身份能有这样的表现该有多难!
统兵多年。唐离这种症状高仙芝见的多了,他属下新兵第一次上战场见血杀人后。能完全没有异常地实在是微乎其微,依往常的惯例都是不与理会,慢慢的自然也就好了,若是有闹的太厉害的,几军棍下去也就不敢再闹了,慢慢的经见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好兵不都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嘛!但是眼前这个人身份实在特殊,不能打,也不能不劝,被西陲风沙吹的一脸褶皱的高仙芝微微一笑,“错?当兵吃粮,就该为朝廷厮杀,命好地能博个出身富贵,命不好地战死疆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大人有什么错?”。
“如果不是我促战,他们就有坚城可恃,也不会死这么多人!”,唐离地话语只换来高仙芝又一个轻笑,“当兵厮杀还要选择战场不成?难道让他们一直躲在城后面?这样的兵是怂兵,最没用的兵。再说大人若真不促战,只会有更多人死,那时大人又当如何?”。
迎着唐离的目光,高仙芝道:“大人少年聪慧,焉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一时心智被迷罢了!如今范阳疲弱,缺乏粮草、士气低落等等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但其根源却在一个人身上”,没等唐离答话,高仙芝已径直接道:“安禄山!所有的问题都在安禄山,若非安禄山一入河东不久既眼疾作,范阳的形势岂能在短短时间内败坏如此?正因安禄山得天之报眼疾突而性情大变,才致使范阳军四分五裂,内斗不休,而这内斗才是范阳形势败坏的根源,范阳兵精,甲于天下,此绝非虚言,若非他们内部纷争不休,难以合力向外,大人以为朝廷平叛能如此顺遂?不是某涨别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不提那些后征召的河东兵,单只二十万范阳旧部精锐若能同心向外,单凭眼下朝廷的军力若想平叛,实在难比登天,一个不慎处,国朝甚或有倾覆之忧”。
想着这几日所见敌军阵中许多士兵饭都吃不饱犹自奋勇苦战,对范阳兵精有了深切认识的唐离点头道:“高帅说的是”。
“正因如此,我军才该趁其病,取其命,若真如大人所言据坚城而守,这仗要拖到什么时候?且不说朝廷财力无法支撑,就这迁延的时日便既有可能引一个致命的后患”,言至此处,高仙芝脸色变的郑重,“如今范阳内乱只因安禄山无法视事,手下众将谁也不服谁,从而引内斗,但范阳能压服众将的并非只有一个安禄山”。
只略略一愣,唐离立时明白了高仙芝的意思,“史思明!”。
闻言,高仙芝向唐离投去赞赏的一瞥,“正是史思明,此人在范阳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安禄山,且其人自捉生将步步晋身,无论旧日战功、资历及智计均为范阳众将所服。眼下只因安禄山病而未死,加之范阳四大将均有野心,是以史思明难以南来,一旦我军继续对河东军行锁困之策,河东军形势步步恶化之下,我料其内部必有激变,介时若史思明趁势而来,纵然他是匹马入河东,以其声望地位及心计也足以压服众将,彻底统合范阳军力,若真到那时,朝廷再想平叛,所需付出的代价必百倍于眼下,至于死人……”,言语间略一停顿后高仙芝语调转为昂扬道:“是以监军大人此次促战正当其时,小慈为大慈之贼,这点于大人这般居上位者更需谨记”。
高仙芝说的唐离自然相信,因为原本的历史就是这么展的,安禄山眼疾后脾气暴躁,对身边人动辄打骂,最终被不堪忍受的贴身宦官李猪儿刺杀,其子趁势登位,但这个位子他却没能坐稳,就被史思明杀身夺权。无言沉默良久后,唐离侧身正色向高仙芝一拱手道:“谨受教!”。
向唐离还了一礼,没多说什么的高仙芝又抬头看了看天际的那轮上弦月后,才用低沉的声调道:“封帅部今日已至庆县,明日必可赶到,范阳叛军内忧外患,这几日坚持下来已是极限,明天我军得封帅会师,叛军崩散当在意料之中,此次平叛之战绵延大半年,终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封帅到庆县了!”,喃喃自语一句后,唐离明白这必定是刚才军议时收到的消息,只是他心中分神,是以未曾留意,顺着高仙芝的目光落在清寒静寂的月牙上,良久之后,唐离用呓语般的声音道:“明日!”。
'长安 第二百六十四章 决战〈上〉
第二百六十四章决战〈上〉
“封帅到庆县了!”,喃喃自语一句后,唐离明白这必定是刚才军议时收到的消息,只是他心中分神,是以未曾留意,顺着高仙芝的目光落在清寒静寂的月牙上,良久之后,唐离用呓语般的声音道:“明日!”。
第二天,也许就是在五更天的光景,唐离就被渐次而起的嘈杂声音惊醒,出帐看时,天边摇摇欲坠的上弦月虽未最终落下,但东边黎明的曙光已初露端倪,明暗交替之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铁灰颜色,正是在这朦胧的晨光里,二十万大军联营开始了征战的准备,负责粮草辎重的军吏忙碌的调派着人手四处送柴送米,一个个火堆点起,一口口行军锅架上,忙而不乱的景象中,倒是那些厮杀连日的军士们显得有些沉默。
梳洗准备,当一切收拾停当,大军拔营起行时,走出营帐的唐离但觉眼前一花,抬头看时,正见东方月落处,朝阳的第一缕霞光冲破云层,电射而出,其瑞丽处直欲夺人眼目。
此时河东道之形势,陇西军及潼关军会师后一力向下,范阳各部深知若不在云州等河东道北部奋力抵抗,必将被这股蓄势南下的巨大兵锋各个击破,是以河东领兵的范阳五大将蔡希德、田乾真、崔佑乾、安守忠、李归仁能暂时捐弃前嫌,合力迎敌。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同力其心,暂时消弭了内斗的范阳军挥出了巨大地战力,在缺吃少穿的情况下。范阳军面对平叛军的攻击,始终咬牙顶住,纵然他们死伤更多,但这死伤里却多是去岁以来在河东本地招募的新丁,整体上范阳军虽有损失,却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以他们如此处境中的如此表现,实在不负昔日“范阳兵精。甲于天下”的美誉。随着战事胶着,尤其是拼尽最后一丝潜力抵挡住高仙芝援军而并未溃阵后。范阳军甚至油然生出一股希望,在这次不死不休地大决战中击败平叛军,他们也深知只要能击败眼前这支平叛军,可见的短时期内朝廷再无力组织起大规模军力,届时不仅眼前之困可解,便是天下之大也尽可去得。关内道、江南诸道地粮食、财帛、美女自可予取予求,范阳各级统兵官们以这般美好的前景来鼓动军士。使他们忘掉眼前的半饥半饱,榨出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与血性与平叛军厮杀,而困乏已久的军士们也用这美好的愿景来麻痹自己,同仇敌忾之下,又有“光明”的前途在前方等候,范阳军成功地用精神麻痹法“忽略”了眼前的困难,几十万大军在半饥半饱之间挥出越自身实力的战力。
二十万大军拔营参战,等平叛军到达双方这几日约定俗成的主战场时。早已日上三竿,诚如高仙芝所言,今天实在是一个厮杀的好天气,阳光普照,万里空明,只是在春日的暖阳下。这片阔大平原中铺陈开的却是双方四十万大军,人海如蚁,刀枪如林,漫天的杀气让阳光地温度都低了几分。
连日厮杀,双方士兵再没了开始时的亢奋,更多的是凝重的沉默,平叛军步步为营扎稳阵脚后,双方即以此煌煌之师、堂堂之阵开始了新一天的搏杀。
在这样的平原地形中,在这样几十万人地大决战中,许多谋略都已失去了意义。拼的只能是血肉搏杀。一支支令箭掷出,一队队人马出击。前后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双方的兵力才全数按序投放完毕,除了必备的预备队,几十万人分左中右三线,开始了又一轮不死不休的厮杀。
哥舒大营一侧的山丘上,正迎风飘起一面玄色节旗,“钦命监军使唐”六个大字在风中随着旗帜烈烈展扬,节旗之下,一身黄金锁子甲的唐离如同前几日般站的笔直,无声的注视着山丘下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杀人场,在他身后,一千玄甲护骑环形而立,除了胯下战马偶尔地喷鼻声,这个山丘上下再没有半点多余地杂响。
山丘下的战场上,范阳军中实力最为雄厚地安守忠并前次强攻相州而致实力受损的田乾真共同组成了中军,崔佑乾及李归仁各领本部兵马分镇左右两翼,前次与田乾真一起强攻相州吃瘪的蔡希德部则一分为二,分别加入左右两翼作战,以强化实力。
战事之初,范阳军陷于内乱,加之陇西军初出时气势如虹,是以人数虽少,也将陷于内斗的范阳军紧紧压住。但随着战事一日日陷入胶着状态,范阳军五大将迫于压力而归于一致,与此同时陇西军气势渐消,单就战阵形势而言,局面一步步向范阳军倾斜,恰在此时,高仙芝率军而来,一个冲阵之间差点使范阳军翻盘,从而锁定战局。但由江南镇军组成的潼关军战力实在算不得太高,又是连日赶路的疲敝之军,最终范阳军靠着远胜潼关军的战力拼死撑住了局势,未至于溃阵。但也正是这次濒临溃阵的经历,使叛军内部的凝聚力进一步提升,而眼前这种形势又进一步逆向激了范阳军困境下的士气,是以平叛军虽然有了高仙芝的加入在人数上反劣为优,却始终难以将这种优势彻底转化为胜势,随着战事延续,消弭内斗后打疯了的范阳军反而逐步释放出战力,近二十万老兵的优势渐次挥出来,竟然又使双方的场面再次回复到一种微弱的平衡态势,在这种平衡态势下,双方的杀阵从总体上就显得势均力敌,你不退、我不让,双方胶着起来之后,每一分战果就全仗士卒以血肉乃至生命去一刀刀的收获。
如此势均力敌的厮杀,场面上虽然喊杀热烈,但总体看去却乏善可陈。左中右三线战场上双方兵力犬牙交错,铺开达十余里的一线战阵上,或者平叛军突前一些,或者范阳军突前一些,但无论那方突前,却都无法破开厚厚地军阵,厮杀双方就像粘稠的浆糊一样紧紧搅在一起。眼前这形势若无意外,短时间内无论那一方若想取得大的突破都难如登天。
再次挥手拒绝了唐九递过的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