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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瞬间都是在煎熬,却不得不耐下性子等着。
陈景行走过来,在郑娴儿的身后躬身道:“台下的百姓们已经稳下来了。不过……听说已经踩死了好几个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郑娴儿闭上眼睛,许久才叹道:“必须救下台上这些人,否则……”
陈景行叹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奶奶没有做错。”
郑娴儿笑了一声,挥手叫他去歇着。
这傻子居然还在劝慰她,难道不知她是最没良心的人吗?
这件事她坚信自己没做错,当然不会后悔。
事实上,就算明知是错了,就算明知会伤害到无辜的人,就算最后的结果是“得不偿失”,她也不会后悔。
她又不是什么好人!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响。
郑娴儿立刻站了起来。
众百姓伸长了脖子,等着最新的消息。
只见那马上的乘者直立起身子,高声叫道:“大人,圣旨不见了!”
“什么?!”钦差大人差点又要昏死过去。
圣旨!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不见了?
恐惧疑惑之余,钦差大人更多的是愤怒:这蠢奴才的脑袋是什么做的?圣旨不见了又不是什么好事,他居然就这么亮着嗓子嚷出来,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
等那官差下马奔过来,钦差大人已经从一个小厮的手里接过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那官差扑倒在地上,不敢躲闪,只得拼命求饶:“大人,小的仔细翻查过几遍,其余的东西都在,只有圣旨和您的官印不见了——甚至放圣旨的盒子都还在!”
钦差大人颓然地丢掉了鞭子,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黎县令:“你,是不是需要给本官一个解释?”
黎县令的心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对上钦差大人的威严,黎县令头一次挺直了腰杆:“县衙后院守卫森严,断不会有贼人出入。大人的圣旨和官印到底是真丢了,还是——不敢拿出来了?”
“你……你竟敢质疑本官!”钦差大人暴跳如雷。
郑娴儿在一旁笑眯眯地道:“圣旨和官印都是假的,当然不敢拿出来了!”
钦差大人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鞭子。
郑娴儿嘲讽地看着他。
那鞭子却没有抽到郑娴儿的身上,而是抽向了旁边的长桌。
钦差大人厉声喝道:“黎县令,圣旨丢失之事,本官以后再跟你算账。现在本官命令你——即刻行刑!”
黎县令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脸上却丝毫不显,仍是冷笑着:“一个不知真假的钦差,只怕还没资格命令本县行刑!”
钦差大人眼睛一瞪,忽然又露出了笑容。
他慢慢地走近了黎县令,低声冷笑道:“你知道你的儿子在哪里吗?”
黎县令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黎赓。
黎赓如今在何处,郑娴儿知道、陈景行知道,身为父亲的黎县令却不知道。
钦差大人看见黎县令的脸色,便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他昂然一笑,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来:“黎县令,时辰不早了,下令行刑吧!”
黎县令的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眼前这个钦差,可能是假的,却更可能是真的;他的儿子有可能在“钦差”的手里,也有可能不在。
眼下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褚仲坦一案所有的案犯,其实都没有罪。
杀与不杀,关系到台上这数百无辜之人的生死,更关系到自己全家人的身家性命。黎县令觉得,很难办。
钦差大人发出了一声冷笑。
黎县令头皮一紧,不由自主地高高举起了拳头:“行刑!”
官差们忙乱了一阵,终于又磨蹭着回到了最初的岗位上,摆好了架势,预备砍头。
钦差大人兴奋得眼珠子都向外凸了出来,唇角露出一丝狞笑:“斩!”
郑娴儿刚才还看着形势一片大好,万万没想到一转眼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此刻她离着楼阙他们还有老远,冲上去夺刀救人是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郑娴儿只觉得头脑一热,什么也顾不得想,认准钦差大人的方向便撞了过去:“我杀了你!”
钦差大人眼前一花,只看见一道残影向自己冲了过来,吓得他老脸一白跌在了地上,不住狂吼:“给我拦住那个疯婆娘!”
拦是拦不住了。
旁边的几个小厮慌忙上前,用自己的身子充当人墙,挡在了钦差大人的前面。
郑娴儿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肩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她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
“奶奶——”小枝还没来得及跑过来,远远看着这边的情形,已经快要吓晕了。
郑娴儿的眼前唯有天旋地转,耳中只听到一片惊呼。她本能地双手乱抓,试图维持平衡。
随后,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激得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似乎隐隐地听到了一声高呼:“圣旨到——”
第96章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圣旨到。
监斩台前的几位官员,高高地举着断头刀的官差们,以及心生绝望的死囚们,无一例外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杀!给我杀!”钦差大人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只好用手肘撑住地面,尖声嘶吼。
众官差们却没有理会他,手中的长刀再一次悄悄地放了下去。
曾巡抚和黎县令对视一眼,心中暗惊。
这个时候有圣旨到来,可真是件稀奇事!
不是有钦差吗?钦差就是以皇帝的名义办事的,还有什么事需要皇帝特地从京城里再发一道圣旨过来?
难道这“钦差”当真是假的?
这两人心中只管嘀咕,那边钦差大人已经在小厮的帮助下爬了起来。
看见官差们放下了刀,钦差大人气急败坏:“先办差事再接旨,这都不懂吗?砍啊!”
依旧没人理他。
钦差大人气疯了,正要冲上去夺把刀亲自动手,那边马蹄声却已经直接冲上了高台。
先前策马高呼的那人又来了一嗓子:“圣旨到!官民人等跪接圣旨!”
这一声过后,从学政大人、曾巡抚往下,连那些看热闹的百姓在内,数万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钦差大人发了一阵子呆,哆哆嗦嗦地跌在了地上。
不是他没骨气,而是——
传旨的人并不是独个儿来的,人家身后还带着齐刷刷两溜羽林卫,大刀长矛,服色鲜明。
这可不是乌合之众啊!
片刻之后,数万人的校场上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就连先前被郑娴儿撞倒了的那两个小厮也已经爬起来跪在了地上。
只有小枝还蹲在郑娴儿的身旁,淌着眼泪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奶奶”。
“小枝,怎么了?”问话的竟是马背上那个传旨的。
小枝愣了一下,仰起头来细细地看了一阵,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是……葛四公子?”
也不怪小枝认不出来。葛丰比先前瘦了整整一圈,原先白白净净的一张脸也黑了不少,乍看上去倒像个三四十岁的军汉,哪里还看得出先前那般公子哥儿的模样?
葛丰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你家主子怎么了?”
小枝这才回过神来,忙又哭道:“摔了!不知怎的就晕过去了!”
葛丰立刻回头吩咐羽林卫:“到百姓那边去问问有没有大夫在,有就快点带过来!”
立刻便有两人高声应着,退了下去。
葛丰仍不下马,威风凛凛地骑在马背上展开了圣旨,朗声念道:“圣天子诏:褚仲坦反诗一案,案情荒唐,显为奸人构陷,着令即刻释放一干案犯,不得刁难!钦此!”
他话音未落,断头台上的哭声、笑声和颂圣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钦差大人急了:“这……大人!”
对了,现在葛丰才是真正的钦差大人。
葛丰看着旧钦差大人那张煞白煞白的老脸,嫌弃地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了第二道旨:“大理寺少卿路思礼,勾结吏部尚书林正德,徇私枉法、胡作非为,即刻押送回京受审!”
旧钦差大人——路思礼立刻蔫了下去。
他当然不甘心,可两边羽林卫手里的长矛正指着他呢,他敢动吗?
更何况圣旨中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了他“勾结吏部尚书林正德”,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城里早已经变了天了,他这会儿已经注定是死路一条!
葛丰跳下了马,看也没看路思礼一眼,直奔最前头被绑着的楼阙而去。
“钦差大人!”曾巡抚和黎县令齐齐冲上来拦住。
葛丰冷笑了一声,看也懒得看他们:“皇上这会儿顾不上你们,你们就别上蹿下跳的了,先把尾巴夹紧点老实过日子吧!”
曾巡抚连连躬身称“是”。
黎县令忙堆起笑容,向葛丰贴近了几分:“是是是,多谢钦差大人指点!”
“嘿嘿!”葛丰皮笑肉不笑的,“黎世伯,您今儿怎么比先前矮了一大截啊?腿锯了?”
黎县令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赔笑。
葛丰绕开他继续向前走,路上遇到先前离开的羽林卫领着大夫往这边跑,他点点头就让过去了。
倒不是不关心,只是他堂堂钦差当众关心一个寡妇实在说不过去。再说了,那女人的身子壮着呐,先前大冬天被黎赓挂在峭壁上那么折腾不是也没死?
他还是先去找楼阙那个倒霉蛋狠狠地嘲笑一番才是正经,毕竟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哇!
于是葛丰兴冲冲地奔着楼阙去了。他带来的那几个羽林卫和县里的官差们一起去给犯人松绑,断头台上大人哭孩子笑,乱成一团。
至于台下的百姓们在想啥?那个没人管,爱咋想咋想,反正今天不杀人了!
郑娴儿这一边,羽林卫已经带着大夫来了,人还没醒。
不远处的囚犯们松了绑便往这边跑,没多久便在郑娴儿的周围站了个大圈子,围得水泄不通。
大夫皱了皱眉:“人太多了,对病人不好!都散了吧,散了吧!”
于是一大帮子老弱妇孺只好不情愿地往后退。
他们当然不想添乱,可他们担心啊!
今天他们死里逃生虽然是靠了皇上的恩旨,可谁都知道,要不是郑娴儿豁出命去闹了这一场,他们根本撑不到圣旨到来。
虽然郑娴儿的初衷是为了救楼家,可这些跟着沾光的不能不感恩啊!
都是读书人家的家眷,这些道理大家都懂的。
昏迷不醒的郑娴儿浑然不知自己的安危已经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倒是小枝在一旁百感交集。
碍事的人都被撵着退到了后头,只有褚先生的老妻陪着楼家众人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大夫被这么多人盯得有些慌,颤着手指诊了半天的脉,终于抬手抹了抹自己额头上吓出来的汗:“这位奶奶想必是思虑成疾,再不然就是饿得狠了,一会儿回去喂点米粥就没事了。”
围观的众人都松了口气,小枝却急得跳了起来:“我们奶奶刚才摔了!好几个臭小厮把她撞地上了!人这么半天都没醒,你跟我说她没事?”
大夫被这大嗓门吓得打了个哆嗦,重新诊了一遍脉,又小心翼翼地道:“奶奶摔倒的时候想必是用手撑着了。姑娘您看,这两只手上都有擦伤,右手腕好像是折了,这些日子手上不要用力,多喝点骨头汤补补也就养过来了。不管怎么说,腹中的孩子没事就是万幸,您说是不是?”
“你说什么?!”小枝心里一沉。
旁边的褚老太太已经抱怨了起来:“我就看着这个大夫不靠谱!正常的大夫诊过脉都是先说病理再说药理,只有他上来就说人没事!果然是个不懂医的!这丫头,你还不快去重新找个大夫来呢!”
小枝回过神之后便意识到自己多嘴惹出大事来了,这会儿心里正懊悔不迭,一时顾不上理会褚老太太的话。
那老大夫却不乐意了。
他给人看病这么多年,深受欢迎的最大原因就是会说好话,没成想今天竟因为说好话被人排揎了,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当下,他老人家不顾小枝的阻拦就站了起来:“你这个老太太怎么胡说八道!我说这位奶奶没事,你说我不懂医,依你说这人是病得不轻了?”
“别说了!”小枝急得站了起来,“没事就好!我这便带我们奶奶回去,大夫跟我回家拿诊金吧!”
这时候要溜走倒也还来得及,谁知那老大夫偏偏犯了倔脾气,硬邦邦地拒绝道:“搭把脉的事,诊金就免了!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