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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儿看在眼里,只以为花椒不过孩子话,也就没有当回事儿。
秦连豹同罗氏又分别把这件事儿告诉给秦老爹秦老娘听,老两口虽然满心里记挂着孙男娣女们的亲事,却从来不会擅作主张。
孙男娣女们都有各自的娘老子去操持亲事儿,却是轮不到他们插手的。若是儿子媳妇拿不定主意,过来同他们商量,那他们自然要帮着仔细斟酌一番。可如今儿子媳妇已经拿定主意了,他们自然不会有意见,纷纷道好。
何况这桩亲事,若是真的能成,还是自家高攀了。
秦连龙却不这么想。
这些年来,他也算是跟着秦连豹走南闯北,长了好一番见识了。
却是晓得那些个真正能够绵延数代的孝友之家,认真说起来,其实大多主张嫁女不论聘礼,娶妇不论奁赀。
议亲之际,只要家世清白,男子有真才实学,女子纯良贞静,其他甚的都好说。
甚至于还有的家族家训主张一夫一妻,同时还有反对从一而终,夫死允许改嫁的……
自家虽然根基浅薄,却门风清正,不至于风来欲坠、寒来欲僵。
新安知府何大人出身名门,既然会提出同自己结亲,那必然是看中了自家的门风,其次才是看中了自家小字辈的后劲儿。
何况他们家小六,还这样拿得出手。
虽然可谓真真正正的少年得志,不但冠龄就中了举人。起调这样高,却仍旧知道要低眉信手续续弹,还能够脚踏实地的念书用功,本来就是本来就是诸多老丈人、尤其丈母娘眼中的乘龙快婿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在打这小子的主意的。
都不用看家里头这般人来人往的,只说秦连凤仍旧挂在嘴上的那句笑话儿,说是饶是还在省城的辰光,放榜之时,就有那些个商贾之家甚至于耕读之家,恨不得全家出动,榜下捉婿了。再看到在众多中年举人的比照下,显得更为稚气的小六,简直眼睛发亮。要不是有他们死命拦着,说不得已经被人家,甚至于被同科抢去拜堂成亲了,倒是还能顺道带个媳妇儿回来……
哪有甚的高攀低就之说的。
而且他还笃定,这桩婚事不但十有**,而且何大人必然不会提出甚的过分的要求来。
譬如分家,抑或小两口搬出老宅,自立门户等等的。
想起这个,不禁心痒难耐,又跑去同秦连豹合计何大人的言论去。
一连几天,兄弟两人但凡得空,都要凑到一起说道说道。
有一回在秦连豹的书房里,由秦连豹辅导着作画的花椒在收拾书案的辰光,耳朵里挂进只字半语后,想都没想,就装傻充愣的留了下来。
听了许久,才听明白秦连豹同秦连龙说的是“乡绅”。
“乡绅”,花椒自然知道。
她虽然不是那个年代生人,却也听说过一句口号,叫做“打土豪,分田地”,还听过一个词儿,叫做“土豪劣绅”。
仅看字面意思,就能知道特指那些个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豪强恶霸。
百分百的贬义词儿。
虽然“土豪”一字儿已经翻身,成了褒义词,变成了对于有钱人的戏称。
可“绅”字儿前头,却仍旧还有个“劣”字儿摘不掉。
所以在花椒一贯的概念里,乡绅里头,或者说地主里头,自然有好人,而且有很多好人,曾经地方上很多修桥铺路的营生,都是地主乡绅自掏腰包,说是大善人也不为过的,可更多的还是恶劣者。
也正因为此,花椒从不觉得自家算是乡绅。
却没想到竟会从秦连豹秦连龙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儿,自然精神一震。
可没想到,秦连豹同秦连龙所说的“乡绅”,貌似同花椒认知中的“乡绅”,大不一样。
所谓乡绅,既是乡间的绅士,也就是士大夫居乡者。
算是封建社会特有的一种阶层,基本上会有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科举及第但未曾出仕的读书人,还有一部分则是退休茴香或长期赋闲居乡养病的中小官吏。
再扩大范围,譬如落第的士子,当地比较有学识的中小地主,还有一些宗族的元老……但凡对乡间社会有影响力的人物,基本上都能算做“乡绅”。
这些人近似于官而异于官,近似于民又在民之上。虽然其中也有人曾经掌禀过权印,但从整体而言,大概其都处在在野派的位置上……
☆、第四百七十六章 调查
在秦连豹还有秦连龙的认知中,或者说在普世的价值中,“乡绅”二字,应当是个褒义词。
由乡间“士大夫”组成的这个“乡绅”的群体,他们都有着高于普通老百姓的才学以及见识,甚至于还有曾经为官一方的阅历以及广阔的视野。在民间有着一定的声望,在官场上还有着一定的人脉。
又因着这个群体从来与土地共生,世世代代守护着一方土地,就像庄稼一样,把根深深地扎在了土地里,他们对于土地都有着深刻的情感。对于寻常百姓的生活,也有着深刻的了解。
他们既可以充当自下而上的绅权、族权的代言人,将下情上达于官府甚至于朝廷,也可以扮演自上而下的皇权的执行人,将官府的意旨贯彻于乡间,成为“皇帝无为而天下治”的乡间治理模式的纽带。
一方面充当乡间百姓利益的保护人,一方面还要充当乡间化传承、民众教化、法令宣扬的责任人,同时甚至于还要参与地方的教育以及地方的管理。
可以这样说,乡绅阶层一旦松弛、分解,实行“双轨政治”模式的传统社会中的政治秩序,必将无序,甚至于崩塌。
就好像打开了一扇大门,花椒这才意识到自己认知上的巨大偏差。
实事求是,乡绅中当然有好人,甚至于就连黄世仁、周扒皮都是假典型。
但这貌似同乡绅阶级就是好的,并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这是阶级斗争的根源。
作为一个阶级,他们必须退出历史的舞台。
就是这样。
厘清这之间的关系,放下成见,再来重新审视“乡绅”二字。
花椒也不知道应该怎的来形容,可到底,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上千年,维系乡间生态的乡绅化,已经灭绝了。
当然,花椒前世的辰光,乡间其实已经出现了许多新的地主了。
可他们是否能够重续乡绅化的香火、复兴宗族意识以及传统礼俗,还能不能成为乡间的意见领袖,变成农村公共事务的发言人,成人新一代的乡绅……花椒不得而知。
当然,当下,乡绅化仍旧盛行。
不知为甚的,花椒长吁了一口气。
只待到夜里头,秦连豹忽的同他们说起了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甚至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话题来。
不但花椒,一众小字辈都有些愣怔。
四堂哥摸了摸脑袋,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三叔,您觉得何大人这话说的对吗?真的不偏颇吗?咱们乡间的中举登科人数,真的能多于县城吗?”还望了望身边的兄弟姐妹们,道:“我怎的觉得不大可能呀!”
五堂哥亦是一脸的怀疑,点头附和道:“我也觉得不大可能,起码咱们莲溪不可能。只说那五大家就成了,方张左胡施,那可都是城里人。”
光是这五大家,就占了一多半的名额了,乡间仕子的人数还怎的可能越过城里的。
四堂哥听了直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五堂哥就朝天翻了个白眼。
秦连豹看着笑了起来:“到底可不可能,你们做个调查,自然就能知道了。”
“对呀!”这回却是丁香抢了个先,“我们可以做个调查写个报告嘛!”又去看大堂哥几个。
大堂哥一众人也感兴趣了起来,纷纷商量着这个调查要怎的进行才好。
之后背着秦连豹,丁香又朝四堂哥五堂哥使眼色:“要不要赌个东道?”
“行啊!”四堂哥不假思索的地道:“我输了就给你喂招,我赢了的话,你得给我做双鞋袜。”
一听“鞋袜”二字,丁香虽然怂了一记,可在四堂哥面前,她还从未认过怂。
尤其自打生擒“单只手”之后,虽说“单只手”同那个女匪徒身上的窟窿都不是她打的,却是她掩护的花椒。
椒椒自己都说啦,掩护进攻是非常重要的,要不是有她这颗定心丸在身边,她肯定不能这样手稳。
自然得意。
“行,赌了!”丁香扬着下巴,却转过头来问花椒:“椒椒,你觉得乡间仕子多还是城里仕子多?”
花椒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我觉得乡间仕子多。”忽的心念一动,又加了一句:“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
丁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那我听你的。”转过去同四堂哥说:“你不是觉得何大人说的不对么,那我就赌乡间仕子多。”
没甚的来由,丁香只是觉得从小到大,但凡这种情境之下,花椒似乎就没输过。
四堂哥就看了眼花椒,又摸了摸脑袋,哪里知道五堂哥跳了出来,却是道:“我同三姐一边儿,我也赌乡间多出仕子。”
四堂哥内心刚刚涌起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一蹦三尺高:“小五,你到底是哪边儿的?”
五堂哥就嘿嘿地笑:“我就是讨个巧,三叔既是拿了这个话来同我们说,还鼓励我们做调查,那这事儿必然假不了。”
否则又有甚的意思呢!
大堂哥几个都被五堂哥的投机取巧同直白逗得笑了起来,丁香更是拍了拍五堂哥的胳膊:“算你有眼光!”
四堂哥就一撇嘴巴,抖抖瑟瑟地道:“这可说不好!你自个儿不都说了么,或许何大人说的不错,但咱们莲溪不一样。你们想想,咱们周遭哪个州县有咱们莲溪风兴盛、人辈出的。”
这话一出,二堂哥几个就跟着点起头来。
方庆更是道:“我同意小四的话儿,我小辰光在方家当差的辰光,方家来来往往的读书人,大多都是城里人。饶是原本祖籍乡间的,之后考上了功名,也都陆续搬到了城里,在城里落脚了。”
还同大堂哥道:“大哥,你肯定是知道的。”
大堂哥颌了颌首:“阿庆这话不错,城里到底人烟阜密些,相较而言学塾、好先生,甚至于书馆纸店都多一些。况且读书人忌讳闭门造车,总要来往交际,取长补短,也能便当一些……”
大伙儿都有各自的考量,一番思量下来,俱都加入了这个东道。
原本大堂哥几个都觉得就算输了,能赚丁香一双鞋袜,也不错,可后来见丁香苦着一张脸,欲哭无泪,叹了口气,只得退让一步,以四堂哥同丁香为首的两方,倒也打了个平手
只有香叶一会儿一个主意,实在拿不定主意了,就问花椒:“椒椒,你为甚的觉得那个何大人说的对,乡间更能出仕子呢?”
其实花椒也没有办法判断何大人说的对不对,就像哥哥们说的那样,每个地方都有自己不同的民情,或许不能够一概而论的。
可当时秦连豹这话一出,花椒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乡绅”二字。
又忽的想起“乡先生”一词儿来。
乡先生,既乡中老人为卿大夫致仕者,也就是退休乡居的卿大夫。之所以叫“先生”,是因为他们兼任着乡间的教育。
不管是通俗中,还是事实情况下,都有官吏告老还乡之后,教授乡里、行化一方的事例。
修齐治平,可以说是每一个读书人的理想。
而那些个乡绅在还是怀着四方之志的年轻学子的辰光,通过科举、铨选,离开家乡,游宦他乡,一展抱负,为国效力。但叶落归根,这是颠扑不破的信念,到了晚年,必会带着一身的荣耀荣归故里的。
他们的成就以及德望,必为父老乡亲所瞻仰,他们的学问知识,也必为一乡学子所倾慕。他们作为功成名就的楷模,还会激励后辈子孙奋发向上。
就这样,一拨又一拨的官员荣归故里,又有一拨又一拨的才俊走出故土,循环往替,乡间,或许真的是人才生长的沃土。
告诉给哥哥姐姐们听。
大伙儿还未从秦连豹秦连龙那厢听说过这些,俱是若有所思,又纷纷忙活了起来,开始调查百年间莲溪仕子的出身情况。
花椒却想起了前世。
现代化社会,人才似乎都成了单向的流动,原本应属“乡绅”群体,可以引领农民的人群,统统都变成了城里人。
先是城市工作的革命离休老干部,其次是失去了农村土地的工职人员,再是工作在乡间,退居之后却进城定居的基层官员,还有农村出身的大学生。
“叶落归根”的传统价值观似乎已经被彻底抛弃了,长期的城市生活,使人们已经失去了“根”的记忆。
乡绅群体,已经消失了。
没有人再在化上去反哺家乡,那化的传承,也必然会失去。乡村的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