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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春-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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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氏颔。
  “那么将来,她如何打算?端拱皇帝这皇位来得艰难,必定看得比性命还重。纵然淮南的事他不追究,傅家呢?让傅家的血脉记入宗谱,承袭他妻儿性命换来的皇位,你觉得,他会愿意?”
  这确实是个难题,谭氏即便从未跟伽罗提过,却也含着隐忧。
  桌上摆着南边加急送来的新鲜桑葚,谭氏挑几枚送到戎楼跟前,缓缓道:“伽罗曾跟我说过一句话,应当就是她的心思。她说,如果不是铁板钉钉的绝路,如果有圆满的可能,为何不去尝试。哪怕最终未必能得偿所愿,争取过,经历过,也能无悔。譬如人皆有一死,终会归入黄土,我们所有人,却还是尽力往前走,期许美好的结果。”
  戎楼一怔,“这是她说的?”
  “是她说的。”谭氏颔,“这孩子幼时承教于南风,后来又跟着我在小佛堂住了四年,会说出这样的话,连我也意外。但也可见,她确实不愿轻易舍弃太子。”
  “既是如此——”戎楼沉吟片刻,道:“我们便依了她。”
  他忽然笑了笑,仿佛自嘲,“其实你们性子很像,连南风也是。”
  “很倔,是不是?”
  “是讲道理的倔,所以让人没法阻拦。其实——”戎楼顿了顿,似是犹豫,将谭氏瞧了片刻,见她眉目慈和平静,仿佛月出天山,清荡坦然。他将桑葚送入口中,汁液甘甜,一如少年时她不经意间递给他的野果。
  “其实当初离开时,我曾后悔娶你。”戎楼瞧着谭氏,看到她笑了笑,仿佛早有预料,“过了几年,又后悔当时不该离开。”
  “如今呢?”
  “不后悔娶你,也不后悔离开。”
  火苗晃了晃,谭氏拿起银剪,去掉一小段烛芯。
  “我也是。”她说。
  “不后悔嫁给我,是为南风和伽罗。不后悔南下,是为他。”戎楼想起旧事,忽然笑了笑,“最初你给南风取名时,我只觉得好听,并没多想。后来进了王庭,翻阅许多书,就又想,为何不是取名北风。毕竟,他是南边的人。”
  这话令谭氏失笑,“那时候还年轻,见笑了。”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那是高探微曾教过她的句子,当时碍于长命锁的祖训,违背心意嫁给戎楼,年轻气盛,又觉出宿命的悲苦,才会起那样的名字。而今回想,却是五味杂陈。
  谭氏最终叹了口气,“这辈子,我愧对于你。”
  “我心甘情愿。”
  谭氏微愕,从戎楼温和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光芒,经岁月沉淀之后,尚未泯灭消逝的余光。她却已承受不起。遂低头扫了扫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后添茶。
  戎楼却又道:“他如今还好?”
  “流放到西南边,恐怕时日无多。”谭氏道。
  “想救吗?”
  “不必。”谭氏摇头,“早年他不听劝阻,对皇上无礼时,就已埋下因果。皇上在那样的困境里熬了过来,不提他的心机,志气终究令人佩服。如今因果循环,换他到了困境,能否撑下去,也看各人了。我也有心无力。”
  “那么——等他离去,伽罗前路顺畅,你……还回西胡吗?”
  “不回了。我说过,不后悔。”
  屋内颇安静,风过纱窗,索索作响。
  戎楼将她觑着,欲言又止。
  *
  次日,两国使团齐往京城,于三月中旬抵达。
  暮春的京城,比起伽罗去岁初至,已是截然不同的气象。官道两侧桑陌纵横,远山碧水在和暖春日下延绵,道旁酒旗迎风招展,郊野间尽是踏青的人。
  去岁随同永安帝一道被掳的多是像傅家这般的近臣,经端拱帝父子一年打理,多已衰败或收敛锋芒。皇权更替之下,亦有许多新贵涌出,譬如炙手可热的姜家,譬如赵英等等。谢珩父子虽性情冷厉,为政却勤恳清明,新任的吏部尚书颇能识人,举荐不少有才之士,国子监及书院中收了些好学青年,这时节高门贵户、才子新秀踏春的兴致仍旧高涨,常能瞧见远处的帷帐香幕,天上纸鸢高飞。
  伽罗与谭氏、岚姑同乘,掀帘望外,触目锦绣风光。
  这一副渐趋升平的气象中,有不少是谢珩的功劳,伽罗念及此处,唇边笑意更深。
  帝阙巍峨,禁卫森严,守城的将领亲自侯在门口,见得戎楼一行抵达,亲自迎送入内。
  朱雀长街两侧热闹如旧,百姓虽不知这队人是何身份,瞧见其阵仗,也纷纷好奇驻足。
  伽罗挑着帘角,看两旁商铺酒肆,阁楼绣户,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在一扇半掩的窗后,看到有张熟悉的脸晃过,旋即窗户阖闭,再无动静。
  长姐傅姮?她躲在那里做什么?
  伽罗狐疑,再瞧过去时,已不见半点异样。
  她低低“咦”了一声,就听谭氏问道:“出了何事?”
  “刚才我仿佛瞧见了长姐。”伽罗当时一扫而过,不甚确信,“她藏在阁楼上的窗户后面,瞧了一眼就关了窗扇。”
  徐公望如今虽屈居右相之位,毕竟也是门生无数的相爷,傅姮去岁有孕,这会儿应当已出了月子,方才那人难道真是她?
  这般想着,看向谭氏,见她只是笑了笑。
  “西胡国相亲自来缔盟,即便百姓不知,徐公望不可能没得到消息。倘若那人当真是你姐姐,恐怕是徐家探到你父亲在使团的消息,趁着今日队伍要过朱雀长街,特地叫她来亲眼确认。可惜,你父亲今日不在队伍中。”
  伽罗“哦”了声,脸上笑意微敛。
  谭氏抚她肩膀,温声道:“放心,你父亲会有分寸。”
  渐渐往前行,便是皇宫了。
  队伍行进的度明显慢了许多,因两侧有卫队列仪仗迎候,伽罗也没敢再掀侧帘,只规规矩矩坐在车内。直至马车停稳,她才掀帘,由随行的女侍卫扶着下车,跟在谭氏身后,随同西胡使团众人,缓步上前。
  翘角飞檐的宫楼底下,谢珩穿着朱红织金的太子冠服,气度卓然,仪态端贵。他的身后是左相姜瞻及礼部尚书、鸿胪寺少卿等人,两侧亦有官员,显然是奉命亲自来迎,以示重视。
  戎楼率众上前,两相见礼,而后在谢珩、姜瞻的左右陪同下,进了宫门。
  遣往西胡的使团紧跟其后,谭氏和伽罗也按戎楼的安排,跟在西胡那位礼官身后入宫。
  两侧卫队庄严,脚下金砖平整,伽罗混在人群中,只能看到谢珩的背影,挺拔而笔直。行过两侧巍峨庄重的宫殿,飞檐直冲碧霄,朱门错金钉铜,眼前便是皇帝举办大朝会、接见外邦要紧使臣的宣政殿。
  九尺高台之上,宣政殿气势雄浑,令人肃然。
  丹陛上汉白玉雕成的巨龙盘飞,两侧阶上铺设朱红厚毯,由礼官引路上前。
  正殿内,端拱帝高坐龙椅之上,明黄龙袍覆身,居高临下。两侧则是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公侯将相,因殿中宽敞庄重,两侧各设有矮案,临近端拱帝处还有空着的案几蒲团,是礼部为使团预留。
  伽罗并未当即入内,只同谭氏跟在西胡几位小官身后,站在殿门外。
  因戎楼事先已大略说过行程,时间并不算紧,是以今日端拱帝并未安排要事,只以使团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为由,在殿中设宴,礼遇同乐。
  待戎楼对答罢,端拱帝便请众人入座,旋即命礼官请未入殿的西胡使团入内。
  殿内诸位朝臣早已坐定,伽罗紧跟在官员身后,入殿叩拜。
  上端拱帝随意扫过,人数跟使团事先递来的一致,最后那两位女子打扮的应当就是戎楼携至京城的亲眷——端拱帝为表礼遇,事先还特地嘱咐礼官,可请其亲眷入殿拜见,共享礼宴。
  此刻俯视跪拜的人,年长的妇人仪态端庄,旁边少女是西胡贵女的打扮,窄腰细腕,肩上霞帔精美,髻间装饰粒粒圆润的金珠流苏,随着行礼的动作垂落在鬓畔,虽不见真容,只看其姿态,必定也是个美人。
  行礼拜罢,阶下礼官指引众人入座,端拱帝瞧见那两位“亲眷”的真容,脸色微变。

☆、81。081

  此为比例最低的防盗章; 时间24小时; 敬请支持正版^o^  旋即,向那老者道:“琐事繁杂; 借此田园一聚; 叨扰先生了。自那年京城一别,转眼已是六年,情势所限; 学生虽常挂怀; 却始终未能再来拜望先生。所幸先生健朗如旧; 更有仙风道骨。碧云峰那位道长也无恙吧?”
  “道长无恙,劳殿下挂怀。”老者含笑道。
  老者姓苏,是朝中有名的大儒,不止学问精湛,诗词上更是无人能及; 因常与佛道中人往来; 比旁的重臣更多几分洒脱通透、自然天真。
  他年轻时从边地小吏做起,因政绩斐然,又遇伯乐; 渐至朝廷中枢; 担任要职。奈何朝廷风云过重,他本无争名夺利之心,渐生厌倦; 自请外放; 在灵州做了数年刺史; 治下百姓安乐,政事清明。
  后来他上了年纪,便辞去官职,在碧云峰下做起了闲云野鹤,诗酒田园,怡然自得。
  谢珩幼时承教于他,师恩深重,这回有意顺道探望,便安排杜鸿嘉在此处等候。
  苏老先生甚为喜悦,“先前听到殿下从淮南脱困的消息,老夫着实欢喜,只盼早日会面。前日他两人到此,这位傅姑娘天真烂漫,精通园艺,帮老夫侍弄花圃,晒书抄经,倒增不少乐趣,谈何叨扰?殿下此番过来,想必是汶北已安稳了?”
  纵是闲云野鹤之人,也曾躬身案牍,爱民如子,听闻北地战乱,难免忧虑。
  谢珩便道:“鹰佐撤军出了虎阳关,只是我朝需付许多银钱布匹,终究是百姓之苦。”
  苏老先生轻声一叹,入厅中命童子奉茶。
  他师徒二人久别重逢,一位是前朝重臣,一位是当今太子,自有许多话说。伽罗与杜鸿嘉陪着站了片刻,便告退出去。
  *
  当日暂且歇在此处,谢珩安排明晨启程。
  傍晚时候,伽罗同杜鸿嘉在后园闲游,碧峰叠日,风轻云淡。
  表兄妹二人幼时相处得和睦,虽经数年别离,杜鸿嘉依旧十分照顾伽罗。见她在议和途中愁闷多日,便寻两匹马骑着,从后园出去,绕道碧云峰下涉水而过,再经一片绿意深浓的桃林回来,酣畅淋漓。
  伽罗脸上笑意盈盈,甚至说起傅家处境时,也不似从前忧心忡忡。
  放马归去,杜鸿嘉陪她慢行,“当时我父亲初至京城,是老侯爷帮忙安排,才能站稳脚跟,终至今日地位。如今老侯爷和舅舅生死未卜,伽罗——回京后你如何打算?”
  “还没想好。若是回府,难免被拘禁。可这北凉和西胡的事还没查清,父亲下落不明,只能回淮南去,看看外祖母是否知情。只是不知殿下会如何安排。表哥,他曾露过口风么?”
  “没说。只让我救了你,在这里等他。”
  两人沉默走了片刻,郊野间晚风渐凉。
  沿河畔而行,水面渐渐狭窄,水流激荡。遇到一处斜坡,河水陡落,遇到河道乱石,水花四溅。
  伽罗夏衫单薄,被那水汽罩着,尽力躲开。
  杜鸿嘉见状微笑,行往靠河一侧,撑起披风隔开水花,道:“殿下初入东宫,格外忙碌。回京后若能得他允准,我便请半个月休沐,送你回淮南。否则路途遥远,即便岚姑能陪伴,我也难放心。”
  “这才是我担心的。”伽罗当即道,“当年祖父和惠王的恩怨我虽不知内情,毕竟有过龃龉,更何况祖父帮太上皇夺位,皇上哪会不恨?后来淮南那些事,太子和皇上更是恨之入骨。表哥若提出送我回淮南,太子怕会不悦。其实路途虽远,我与岚姑改装同行,应该不会太难。”
  “这是什么话?高大人与皇上的恩怨,他们自去清算,怎能连累你?太子若为此恨我,也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不值得追随,倒不如另寻……”
  他话未说罢,忽见前面茅屋角上拐出个身影,松墨色锦衫随风烈烈,不是谢珩是谁?
  夕阳下他疾步行来,拉了斜长的身影。
  余辉明亮,照得他面容神情皆清晰分明,粼粼波光映照,愈见其魁伟英姿。兴许是与恩师重逢后甚为喜悦,兴许是北凉退兵后终于卸去重担,他身上那股冷硬和缓不少,锦衣玉衫走过来,仿如闲庭信步。
  伽罗随杜鸿嘉走过去,行礼。
  谢珩挥手示意杜鸿嘉退下,瞧了伽罗一眼,抬步踏上侧旁小径。
  伽罗不解其意,见他走了两步回身等她,忙跟了上去。
  小径上少有人行,两侧茅草过膝。谢珩走得很慢,似在欣赏郊野风光。伽罗不敢催他,只好慢慢跟着,直到他在一处茅亭驻足,才问道:“殿下有吩咐?”
  谢珩回身,道:“鹰佐那边怎么说?”
  “他想要我的长命锁。”伽罗自觉的取出长命锁给他看。
  谢珩接在掌中细看。
  那长命锁用金打造,形如绽放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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