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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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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举,无疑便是车马已列于楚河汉界,任君作决!

呼……

周札抚须之手顿在半途,暗暗呼出一口气,未料到刘浓竟然敢直言其意。经此一言,他已心知周义定然亡于此子之手,而现下之所以俩人皆未明言,则因两方皆无实证在手。一时间心乱如潮涌,强自沉伏于无间,暗中揣度:自来山阴,经得几日查探拜访,此子已若离丛之鹤、羽翼已丰,不仅得葛洪赏识,更与王、谢、袁、萧皆有来往,并与其精英子弟结为红楼七友,便是纪郡守亦对其颇有好感。鹏已展翅飞天,再不复沉渊之鲲!唉,昔日悔不该心生怜悯,若早日除之,断不至此。

悔则悔矣,却亦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刘浓已然难以一举制之。

少倾。

周札沉声道:“刘郎君可知一意孤行之由来?莫非欲效汉时酷吏否?”

闻言,刘浓朝着亭外正阳之日深深一个揖手,对着周札虚虚一拱,朗声道:“是非自有曲直,公道自在。酷吏与刘浓何干?若言令酷,刘浓险些命丧于逆,此当为酷也!若言是非,便是天踏地陷,曲直自在!今方与太守对席,若有不当之言,尚请太守莫怪!然则,刘浓赤子之心天日可辩,便是刀斧作林,亦是此言!太守为听琴而至,刘浓鸣琴而示,还琴于归。但在曲中求直也!”

说着,捧起案上之琴,向对案一递,不再作言。此事绝无可能善了。何必心存侥幸而事畏!一切但凭君意作决,刘浓将持剑以待。

半炷香后。

周札携琴而出,刘浓将其送至院门口,负手立于檐下,目逐其离去。

自此一别。吴兴周氏已然成仇,但刘浓却不觉有碍,反倒心中闷意尽去、如释桎梏。自己昔日太过求全,竟指望周札弃子!而今观之度之,世家便是世家岂会做此自损之事!周义,杀得好!而杀周义一事,周札只得默吞,定不会愚蠢的将此事喧之于众,日后便是世家间的暗中博弈!若言博弈,吴兴周氏早已日落西山。尚能蹦跶几年?三年后,周札便将亡王敦刀下,且周氏亦会随其消匿于世,有何惧之?!

恰于此时,秋风悄起,卷起美郎君的袍角,如旗纹展。半晌,美郎君徐徐将目光至柳道撤回,伸手拂落肩上飞来的两片流苏叶,随后将袖一卷。背负在后,徐步踏入院中。

身侧环侍的来福、绿萝、墨璃紧紧相随。

……

秋风骤起,掠卷满空落叶,如絮乱飘。牛车穿行于森森弄巷之中。车轱辘辗过渐腐之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周札坐于车中,目光凝视着腿上横陈之琴。浑身乌紫,形美若凤身,长有三尺六寸五分,宽约六寸。此乃焦尾琴。又作焦桐琴,再名:直白无华。

然也,直白无华,那华亭刘氏子恰若此名,临危不乱,直在曲中!

周义已亡,我终是未能保住玘兄仅余骨血,昔日江东豪强、吴兴周氏,一门三支,如今分栖一支,断绝一支,莫非此乃天意,欲绝我周氏乎?

华亭刘氏子安敢如此,悔不当初啊……

周札闭着眼睛,慢慢抚过琴身,熟悉的触觉由指肚渗透入神,混乱的头绪则随之而静,良久,缓缓开眼,精芒倏闪,尾指则在弦端一勾。

“仙嗡!”一声尖越!

“哞!!”

琴声刺耳如针,未惊着人却骇了牛。鲁西牛惊骇之下,斜斜地撒腿狂奔,眼见即将撞上巷子口的槐树,辕上的车夫大惊失色,拼命的回拉缰绳,欲将牛制住。

“吁,吁,吁!”

车夫一叠连吼,控制着牛,险险地与树身交错而过。焉知车头刚过,车轴之端却撞上树杆,“碰”的一声巨响,车厢猛地一歪,侧翻在地。

“家主,家主!”车夫从地上挣扎而起,满脸是血的奔向侧翻的车厢,朝着车内连声大唤。

半晌,无声。

车夫心下霍地一沉,颤抖着挑开帘,手腕却猛地一紧,愣得几瞬之后,大喜若狂:“家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家主若因此而亡,车夫阖家唯死一途!

稍后,周札狼狈不堪的爬出来,高冠歪斜,额头见血;揉着生疼的腰身,狠狠地盯了一眼车夫,冷声道:“待归家后,自讨责罚!”言罢,拂袖迈向后车。

车队继续起行,直抵驿栈。

周札在众随的扶携下迈入后院,随后摒退了左右,缓缓向院内行去。今日诸事不遂,先是在谢氏面前颇受冷遇,再与那刘氏子撕破颜面,更险些命丧于惊牛,而现下惊魂犹未安定,便是步伐亦略显蹒跚,边走边想:稍后让姚姬好生服侍,多使些花样……

如此一想,下腹似有火灼,脚步便加快,疾疾地行至室前,脱了脚下木屐,踏入室中。

将将行至中室,突闻异声传来,身形猛然一滞。

“嗯……嗯……”

声声娇喃似喜似泣,腻而不绝、绵而不断,其中更有粗气疾喘如牛,伴随着“吱吱吱”的老鼠偷油声。

倏尔,女子一声长嘤,男子一声闷哼。

归静于无。

周札竖发欲狂,眼生赤光欲吐,面上神色却极是平静,手掌在屏风上用力一按,借力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踏入内室,朝着帷幄内冷声道:“出来!”声音极低,冷淡不具魂!

瞬间,静到极致!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须臾之间,两人滚落于床下。一人正是姚姬,而另一人则是随从首领周福。周札心道:怪道周福这腌渣货言今日有病,原是此病!

二人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家主,饶命,饶命!”

周札扫了一眼姚姬,眼神厌恶之极,随后沉沉迈向室外,扔落一字:“死!”,身后二人闻言,脸色灰暗若死,姚姬妖娆不再,“呀!”地一声惨呼,烂泥般塌匐在地,进出之气似断若絮。而周福双手按地,肩头颤动不休,眼中则光芒几吐,终是咬着牙帮,狠狠地捶地不言。阖家皆在吴兴庄中,自己一人身死,尚可保得全家,若敢恣意妄为,天上地下尚有何处可以藏身!

一个时辰后。

城东门驶出一队牛车,当行至无人之处时,后车帘开,几名随从自车内扯出两具衣衫不整的尸体,往杂草丛中一扔,大步而去。

周札立于辕上,回望了一眼山阴城,踹帘入内……

……

山阴城,刘氏庄院。

随从急急的踏入后院,穿过院中天井,踏着木梯直入二楼,沿着楠木回廊行向自家郎君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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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顿步于室外,朝内一探,轻声道:“郎君,吴兴周太守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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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道:“周太守独返,自那日后,小人们便再未见过周义!”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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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地,眉头紧皱,以拳击掌,低首徘徊。

这时,随从去而复返,手中持着一封信,边行边道:“郎君,族中有信至!”

“快快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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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其鬼非鬼

秋雨霏霏,飘飘洒洒如丝若线,慢漫洗涤着桐油镫,顺着镫面滚落于眼前,似珠帘。

刘浓持着镫轻快地行于谢氏水廊,月衫下摆被雨丝浸透,微寒。木屐敲着青石廊,声音“噗噗”作响,每行一步,便似踩出一朵水莲。

嘴角则微微扬着,神情颇是愉悦,他适才刚见过谢裒,将自己对王羲之两年仅书‘一’字之所悟回禀,得了谢裒大赞:“然也,其之‘一’,乃吾道一以贯之也!”

而后,命刘浓回客院作千言文,释解“吾道一以贯之”。

来福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看着小郎君踩出的水花,默声的笑着,瞅了瞅自己手中的桐油镫,亦不知想到甚,眼睛一转,呵呵笑道:“小郎君,咱们的雨镫尚是顾小娘子的呢。”

刘浓正在思‘一以贯之’,恁不地闻听此言,稍稍一愣,随后斜挑一眼手中之镫,神思竟有些许恍惚,眼前则仿佛有一蓬大紫,款款飘冉。

少倾,徐徐回过神来,侧首笑道:“待日后若得机会,便行还她。”

“哦……”

来福面上神情一顿,突又想起了小郎君在虎丘得的两枚鸡蛋,正欲一吐心言,却见小郎君加快了脚步,只得怅然一叹,几个疾步追上,默然行于一侧,心想:小郎君与陆小娘子挺般配的,可是小郎君如此优秀,理应多寻几个嘛,日后,咱们华亭刘氏人丁也兴旺些……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穿出谢氏庄园,行走于竹柳道中。

雨声渐烈,继尔便作泼洒之势,将林间树叶击得沙沙乱响,桐油镫泄流似绢。

“啪,啪啪!”

这时,急促的木屐声远远传来,有人挥洒着大袖奔行于雨中。

大雨成茫。三十步外便辩不清模样。

“来者何人?”来福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将小郎君护在身后,右手顺势按上了腰间重剑,刚与吴兴周氏决裂不久。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刘浓摇了摇头,心想‘来福太过谨慎了,此乃谢氏门口,谁敢放肆?况且青袍首领唐利萧回禀周札已然离去,即便其在山阴。也断然不会行此愚蠢之事。’眯着眼细细一辩,脸左微皱,笑道:“来福无妨,是桓郎君。”

来福也已将人看清,不屑地道:“这个桓郎君,估计又是输光啦!”说着,将手中的桐油镫递给小郎君,他自己尚穿着雨蓑。

来人正是桓温,模样极其狼狈,浑身上下仅余内衫。头上的玉冠自是不存,经得风打雨浸,恰似一只落汤鸡;骤然见到刘浓,奔跑的身形嘎然而止,面上神色陡然一变,尴尬中带着喜色,高声问道:“瞻箦可是自谢氏庄内而来?无奕可在?”

刘浓迎前几步,将镫递给桓温,而后笑道:“无奕与季野去学馆了,元子何故如此狼狈?竟冒雨孤行!”心想:果真为来福言中。他不知与何人作赌又输光了,是来搬救兵的……

“无奕不在?”

桓温接过镫后惊呼,神情极是懊恼,脸上七星一阵乱抖。眯着眼瞅了瞅眼刘浓,亦不知想到甚,神色豁然一喜,双手一摊,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桓温自萧然处骑马而归。恰逢雨势渐大,便勒马与树下稍避。谁知方士夏侯弘亦在,瞅见他的马极是神俊,便动了心思,于是乎……

桓温愤然道:“那厮说他能见鬼,我不信,便与我作三赌,一赌身上财物,二赌身上衣物,三赌身侧骏马。”

来福淡声道:“想必,桓郎君三赌皆输!”

“哼,某不与无知者言!”桓温斜掠一眼来福,冷哼一声,刀眉倒竖。

来福并不惧他,踏前一步与其对视,这桓郎君虽与小郎君结为红楼七友,暗中却多次对小郎君显露不屑目光,岂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来福,怎可如此无礼!”

刘浓将来福喝止,稍稍一想,又对桓温道:“元子,无奕与知秋皆不在,现下雨势甚烈,莫若以待来日再向其追讨,先且归家吧。”言罢,微作阖首,便欲离去。

红楼七友中,谢奕洒脱虚放,谢珪儒雅如镜,袁耽豪爽不羁,褚裒中正简贵,萧然大器怀胸。唯独桓温看似豪放任达,实则不然,所行不从其心,眼底常蔽异光。其眼中视他人如无物,暗中瞧不起身为次等士族的刘浓,刘浓岂会不知?只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罢了。

桓温眼见刘浓要走,想起自己的爱马,心下捉急,大步疾窜至刘浓身前,笑道:“瞻箦且留步,别物尚可弃之,奈何马乃子泽所赠,桓温岂可做负友之人!”

刘浓微微一顿,若是不愿做负义之人,为何却与人赌马?心中着实不喜他这般作态,遂笑道:“元子,非是刘浓不愿相助,实乃鬼神之事,刘浓亦不可知啊。”

桓温笑道:“瞻箦勿忧,夏侯弘与我作三赌,一赌‘纸龟游水’,再赌‘灯烟化蛇’,又赌‘齿嚼鬼骨’,确属神乎其术。然则,前番三赌皆是他起名目。如今再赌,自当我等做主,其为客也,瞻箦曾于兰亭将这厮辩得难以自容,莫若再去辩之?”

纸龟游水……灯烟化蛇……齿嚼鬼骨……

是甚小把戏?

刘浓心中微奇,后世时所见道术甚多,名目繁杂、真假难辩。但若言夏侯弘可见鬼,定然为假,若真有这等本事,那日在兰亭岂会轻易服软?

桓温见刘浓意动,遂笑道:“瞻箦,夏侯那厮平日极喜辩谈,我们若以辩论相激,多半能成!若言辩论,那厮定不及你!然,我亦不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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