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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为后-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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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翃俯身握住她的手,见那手上的伤口颇深,像是给猫爪挠的一样触目惊心,她不觉心疼,便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宫女轻轻地包住。
  “你叫什么名字?”薛翃温声问道。
  小宫女低着头,浑身发抖:“我、我叫香草。”
  这本是极其俗气的名字,几乎每个人听见都会笑出声来。
  薛端妃却温柔地笑了:“香草虽不是鲜花,但天生带香,且又长久,最重要的是还能入药,甚是宜人。真是个好名字。给你起名的人,想必也是希望你像是香草一样,长久平安,且又宜人吧。”
  当即,又命人去训斥了那管事太监一顿,把那太监调离了花房。
  此后嬷嬷们便自带了宫女去敷药疗伤,给她弄些吃的。
  这件事对薛翃来说只是平常之事,也就忘了。
  只是从那以后,云液宫三五不时会送来一些新鲜的花朵儿跟果子之类,问起来,却是花房一个小宫女送来的。
  薛翃觉着她甚是有心,便叫人把她升了掌事女官,虽然只不过是管理花房,但不至于像是先前那样劳累了。
  又怎么能想到……这个心狠手辣,行事缜密的宁妃,居然是当初那个跪在她脚下瑟瑟发抖、柔柔弱弱的小宫女呢。
  但是薛翃又知道,宁妃之所以会变成如此,却也正是为了她。
  薛端妃虽然已经“死”了,但仍有人记得她的好处,甚至为了她搏命。
  薛翃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中,泪已潸然。
  次日黄昏时分,养心殿内来了人请薛翃前去。
  将要进殿的时候,薛翃意外地发现,田丰竟然只立在殿门口,并未入内,而且脸色看来极为忐忑。
  薛翃扫他一眼,迈步入内,养心殿却静悄悄地,有一名小太监道:“仙长请到省身精舍。”
  于是从后殿绕了出去,踏过鹅卵石的甬道进了省身精舍。
  皇帝坐在前方的紫檀木镂空大圈椅上,在他面前,跪着一道影子。
  如银丝般的头发在顶心挽成一个髻,身着灰色的麻衣,看打扮不像是宫内人,但偏偏……如此眼熟。
  薛翃半是疑惑地盯着那人的背影,与此同时,圈椅上的皇帝,却也正在望着薛翃的反应。

第89章 

  薛翃徐步走到那跪地之人的身旁; 那人略微一动,却不敢擅自抬头。
  直到正嘉开口说道:“你仔细看看她。”
  此刻,地上之人才转头看向薛翃。
  薛翃的眼前是一张苍老而略带憔悴的脸孔,两只殷殷切切的眼睛仰视着自己; 因为年纪大了; 眼窝有些微微凹陷,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薛翃,在目光相对的刹那间; 嘴唇略动了动,却并没有说话。
  薛翃当然认得这是谁; 在认出的瞬间,那个名字几乎冲到了嘴边; 幸而又及时地忍住了。
  这位; 赫然正是昔日伺候正嘉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大太监郑谷。
  两人对视片刻,郑谷又谦卑恭敬地低下头去:“奴婢参见和玉仙长。”
  薛翃转开目光; 看向在上的正嘉。
  皇帝沉沉地瞧着他们两人; 直到现在才说道:“和玉,你可认得他吗?”
  薛翃脸色平静地回答:“不认得。”
  皇帝微微笑道:“仔细想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薛翃淡淡道:“不记得了。”
  这会儿; 地上的郑谷才开口说道:“奴婢年纪大了; 也记不太清,只隐约想着当时仙长还没出家修道; 是给端妃娘娘救了后; 奴婢伺候了您两天。您那时候还只是个极可爱的小孩子。”
  皇帝似笑非笑说道:“他好歹也照顾过你两天; 你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薛翃道:“公公好像跟先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郑谷笑的谦和亲切:“这是自然了,年岁不饶人,老奴早已经面目全非了,仙长认不出来也是有的。”
  皇帝摩挲着手中的玉圭,道:“和玉毕竟还是世外之人,有些事情并不明白,郑谷,你把当初朕让你去南边的原因,告诉和玉。”
  郑谷恭敬地低头,顿了顿,才低低说道:“皇上罚奴婢去守皇陵,是因为奴婢疏忽怠慢,护驾不力,导致皇上差点给奸人所害,并且因此而连累无辜。”
  正嘉问道:“你说的奸人是谁,无辜的,又是谁?”
  郑谷道:“主子圣明,奸人……自然是那背后得利之人,无辜的,却已经身受其害了。”
  郑谷说到最后已经哽咽,顿时潸然泪下,只是不肯哭出来,俯首跪地,满头银发颤个不停。
  正嘉扫他一眼,看向旁边的薛翃:“和玉,你听懂了吗?”
  薛翃淡然:“我不懂。”
  正嘉道:“难怪你不懂,他毕竟也不敢仔细说明白。”
  其实薛翃已经听了出来,郑谷所说的“背后得利”,自然是梧台宫的何雅语,“身受其害”的,自然是云液宫的旧主人。
  正嘉沉吟片刻,道:“他有一点没说准,朕发配了他,一是责罚,二,却是让他远远地,置身事外,方能保长久。长长久久的,才会等到海晏河清的时候。”
  郑谷蓦地抬头:“主子……”
  正嘉说道:“朕的用意,你明白?”
  郑谷含泪道:“奴婢明白了。”
  正嘉“嗯”了声,道:“明白就好。郝宜虽然忠心,到底欠了些聪明,别的人虽聪明,心却总用不到正道上。你回来了,朕安心。”
  郑谷俯身在地上,大概是难忍澎湃的心潮,郑谷竟忍不住哽咽起来:“当年的事,主子该把奴婢剐了才是。”
  “朕没有想要剐任何人!”皇帝却突然有些发怒,猛然起身俯视着郑谷吼道,“那都是他们趁着朕不省人事的时候干的!”
  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老虎,皇帝的声音几乎冲出了省身精舍,冲到了整个紫禁城的上空,在那万里晴空上回荡。
  而他尾音咬的重重的,又微微上扬,仿佛把什么东西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令人心颤。
  郑谷伏地,流泪道:“主子饶恕,是奴婢一时不慎说错了话,只是奴婢这三年来日夜不安,真的恨不得是自己去受了那刑罚……”
  听见“刑罚”二字,正嘉屏住呼吸,然后他猛地扬首,静了半晌。
  皇帝的震怒来如雷霆,离去的,却也突兀。
  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闪闪烁烁,但是很快,皇帝又镇定下来,他回过身,淡声道:“你去吧。朕也累了。”
  “是。奴婢遵命。”郑谷认真磕了个头,垂着双臂,缓缓后退,将到殿门口,才转身出门。
  原地只剩下了薛翃。
  薛翃没有动,此刻她心中所想的,是方才皇帝盛怒之下大吼的那句话——“那都是他们趁着朕不省人事的时候干的!”
  “他们”——皇帝口中的“他们”到底是谁。
  皇帝心知肚明吗?
  薛翃有些恍惚。
  前方正嘉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薛翃扫他一眼,正要悄然退后,脚步才动了动,就听正嘉沉沉地说道:“你不许走。朕没有让你走。”
  薛翃只得止步。
  殿内静悄悄的,那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仿佛也因而静止了。
  殿外的蝉唱因此而显得格外鼓噪,一阵阵地宛若不忿的吵嚷,叫嚣,有条不紊地送入耳中,又像是谁人此刻的心声。
  半晌,皇帝终于回过身:“朕这次召郑谷回来,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薛翃道:“皇上特意当着我的面提起云液宫的往事,难道,是跟这件事有关?”
  算着郑谷回来的路程,竟是在太子出事之前,郑谷就启程了。
  可见皇帝早就开始暗中谋算。
  正嘉并未否认,说道:“是。三年来,朕不肯重提此事,也封禁了云液宫,甚至对宝鸾宝福,也不予理会,因为朕一旦看见她们,一旦听见‘云液宫’三个字,一旦提起这件事,朕就会忍不住,心中着实难过,而且……恨极。”
  薛翃握拳:“皇上恨什么?”
  皇帝向着她走了几步:“朕不但恨极,且怒极,你不明白,也不用明白,但是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不管是做什么,朕毕竟无法更挽回翃儿的命。”
  当初和玉第一次回高府,路上遇袭。
  皇帝以为她凶多吉少。
  冲着外头大叫了那一句“如果杀了你们能换回她的性命,那朕早就统统都杀了”。
  没有人知道,那会儿正嘉不止是说和玉。
  而且还有他暗藏而不能提起的心病。
  他这一生算无遗策,把人心玩弄在股掌之上,就算朝中最精明强悍的臣子也要向他低头,但唯有那一次,是他失算了。
  那是皇帝毕生的憾事恨事。
  这股恨怒,在梧台宫走水的时候,仿佛也融入了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满是快意地将何雅语焚毁殆尽。
  他最能隐忍,但不管过多久,都绝不会忘记。
  但对薛翃而言,一声“翃儿”,像是有人在自己的心头上捶了一拳。
  这是她才嫁给皇帝的时候,两人如小夫妻般和乐,最亲密之时,皇帝唤她的。
  只是后来登基为帝,后宫三千,皇上的心机跟城府也越发深了,极少有昔日的闲情逸致,虽宠爱她,这般称呼却再不曾提起。
  隔世又闻,五味杂陈,但是悲酸最多,甜意却是一点也无。
  正嘉说道:“郑谷是当年的涉事之人,这件事由他来了解,最适合不过了。”
  “皇上想怎么了结?”薛翃镇静下来。
  皇帝道:“这件事的主谋是皇后,但她已经身死,为免朝堂震动,就不必再翻尸倒骨了。等郑谷查明之后,朕会昭告天下,为端妃跟薛家正名。”
  ——这就是说,皇帝虽然要查当年云液宫行刺一事,但真凶不会涉及皇后,只是会给薛家跟端妃翻案。
  听皇帝的口气,像是已经尘埃落定了。
  那他先前所说的“都是他们干的”,自然是不会计较了。
  也是。
  早就知道是这样的。
  毕竟涉案的“他们”之一,是连皇帝也不会去动的人。
  薛翃道:“这些事,在端妃才去的时候,皇上为何不做?”
  正嘉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朕也要等到天时地利的时候,才能行事。”
  他像是怕无法说服薛翃似的,又补充了一句:“你总该明白,朕是天子,这件事不仅仅是家事,还是天下事。如果当时就动手,必会引发朝野震动。”
  薛翃越发冷笑:“端妃身死不可挽回,可皇上至少不必让她蒙受污名,不必让薛家因而受到牵连。但是您什么也没做,或者说您不愿意去做!端妃何其无辜,薛家何其无辜。身死名裂,连个公道都求不得。”
  皇帝有些烦躁:“朕早就说过了,人都去了做那些也没有用,而且……就算不是为了端妃的事,薛家也不能长久!”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中,薛翃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薛家势大,皇上想要借此削弱薛将军的势力对不对?或者说,这件事的发生对皇上而言,是不是也是您曾经盼望发生的?”
  “你住口!朕没有,朕从来都没想过端妃会被……”那两个字正嘉说不出,只是咬着牙,眼中透出又凶戾,又恼恨的光芒。
  “是不是……除去端妃被凌迟之事是个意外,其他的皇上都想过?”薛翃仿佛一定要得到那个答案。
  正嘉转开头,像是没听见这话。
  “是不是?”薛翃走近一步。
  正嘉终究是忍无可忍,他回过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又如何!武将大权在握本是最危险的!当时有许多奏疏弹劾薛之梵刚愎自用!朕没有立刻处罚他已经是开恩了,甚至也有许多人弹劾端妃身为宠妃,邀宠献媚祸害君王……但朕没有听那些!朕……”
  “皇上是没有听,但心里已经有了。”薛翃轻声。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是谁!”正嘉突然大袖一挥,盯着薛翃。
  他也向着她走近了一步:“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跟朕说这些话?”
  薛翃咽了口唾沫。
  正嘉探手,狠狠捏住了她的下颌:“你是为了端妃的事这样不平?还是……根本是为了你自己?你是端妃,还是和玉!”
  皇帝的目光像是无形的锋刃,锐利地透过薛翃的双眼。
  他靠得太近了,这种令人无法承受的威慑力,让薛翃不能呼吸。
  薛翃突然笑了。
  正嘉盯着她的笑脸:“你笑什么?”
  目光相对,薛翃道:“我问这些,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天地公道。我问这些也可以说是为了端妃问的,她无愧于心,无愧于人,她不该给那样残忍的对待,我问这些,是替这天下百姓,替这冥冥中的天道鬼神在问。”
  正嘉倒吸一口冷气,无所不能的帝王,此刻隐隐地竟有种战栗之感。
  薛翃凝视着他的眼睛,平平静静地:“我知道皇上总是不放心,觉着我是薛端妃,这到底是单纯的疑心,还是因为自己也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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