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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尽欢-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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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室俱寂,偌大的殿中唯有玉漏相催,众人大眼瞪小眼,似乎都没有回过神。
    皇后怔怔的,未几仿佛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望向阿九,居然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摔碎送子观音是大凶之兆,帝姬,你同容昭仪有何冤仇,为什么要这么做?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来这个皇后是有备而来,下了个圈儿等着她往里钻。怪只怪自己百密一疏,竟然着了这卑鄙之人的道!
    阿九心头一声冷笑,面上却仍旧淡漠,只是平静地望着皇后:“诚如母后所言,欣和与容母妃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摔碎送子观音。”
    岑婉被她坦然的目光看得一憷,霎时恼羞成怒,拍案斥道:“言下之意是本宫污蔑你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横冲直撞打翻了白玉观音,还能有假么!这白玉观音是老祖宗御赐,你可知这是对太后大不敬!”说着微顿,稍稍平复平复心绪,阔袖一拂语气缓和几分,道,“罢了,姑念你是帝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跪于英华殿外思过,没有本宫的旨意不准起身!”
    钰浅和金玉俱是满心惶骇,主子只是来讨个公道,谁料到会得来这么个结局!皇后分明是蓄意为之,什么内务衙门削减用度,全都是幌子!为的只是让帝姬自投罗网,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演这么出戏,主子这回根本是百口莫辩!
    金玉急得眼泪打转,这样毒辣的日头,主子的身子本就弱,真要像皇后说的那样去英华殿外头跪着,还有命活么?这么个女人简直是蛇蝎心肠,和善良温婉的良妃简直没法儿比,哪儿配当什么皇后呢!眼下可怎么办哪?大家和良妃娘娘都不在宫里,皇后一句话便容不得任何人违逆,想搬救兵都没辙!
    她心急如焚,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朝岑皇后不住地磕头,哭道:“皇后娘娘明鉴,殿下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娘娘您菩萨心肠,饶了殿下这一回吧,饶了殿下这一回吧!”
    钰浅也跟着跪下来,朝皇后用力地叩头,“求皇后娘娘开恩!”
    岑婉皱了眉,侧目在那两个宫女面上扫一眼,眼神有些不屑,嘲道:“原来欣和帝姬宫中的奴才这样不懂规矩。本宫面前,哪儿有你们说话的份儿——”说着眸光一凛,寒声道:“拖下去,全都给本宫赐杖刑。”
    阿九面色惊|变,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却见坤宁宫的太监们已经搬来了凳子取来了板子,架起两个丫头不由分说地押上去。苏长贵抱着拂尘立在边儿上一脸冷漠,对揖了双手朝皇后一拜,躬身道:“娘娘请吩咐。”
    岑婉漫不经心道:“打。”余光瞥了眼阿九,淡淡道:“帝姬什么时候认罪领罚,什么时候停。”
    苏公公应个是,双脚摆开呈外八,吊着嗓子喊:“行刑,用心打——”
    宫里行杖刑,受刑的人生或死,全看监刑太监一句话。靴尖摆外八,一顿板子下来留活口,摆内八,人是必死无疑的。还有说的话也有门路,监刑太监要呼喝,“着实打”、“阁上棍”喊声动地,闻者股栗。通常来说,一句“用心打”还能活命,要说的是“着实打”,人还没受完刑就得落气儿。
    两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哪里吃过这样的大刑,第一棍子下去便觉命去了半条。这还不算最痛苦的,内廷里头不拿奴才当人看,主子便是要了你的性命,那也是天赐的恩赏。一棍子一声“谢皇后恩典”,喊得撕心裂肺,似乎要将人的魂魄都抽出来。
    阿九狠狠咬住下唇,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头升起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悲凉同无助。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云泥之别,有的人为了活下去受尽欺凌苟延残喘,有的人却能一句话便左右别人的生死?紫禁城里这些所谓的主子,凭什么能受人顶礼膜拜,究竟何德何能?
    她没有哭,然而心头刀扎似的难受。重重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说到底还是她没用,当了帝姬又怎么样,凭着一个头衔能保护自己罢了,其余还能做什么?她无权无势,背后无所倚仗,只能含冤莫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人受屈打!
    动手吗?救她们吗?可是不行,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她必须咬紧牙关忍下去!
    阿九双膝一弯朝皇后跪了下去,沉声道:“欣和知罪,母后放过她们吧。”
    皇后闻言一笑,手略抬,“行了,住手吧。”说罢低头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尖利的护甲挑起她的下颔,端详那张花容月貌,只觉刺眼异常,未几又半眯起眸子沉声道:“早认了多好,也省得这两个丫头受皮肉之苦。去领罚吧,帝姬。”
    有老祖宗授意,岑皇后心中自是有恃无恐。这紫禁城里什么都讲究个身份,她是一国之母,比良妃大,她的女儿是嫡公主,比这个庶出的帝姬大,再者说,她们母女背后还有太后老祖宗,太后可比皇帝还大。对老祖宗大不敬,这么个罪名压下来,便是万岁回宫后知道了又如何,还能与老祖宗过不去么?
    堂堂的帝姬,从坤宁宫出来却像是被押解的凡人,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面露凶相的太监,仿佛随时提防她逃跑似的,眼风刀子似的刮在她身上。
    金玉和钰浅如今都是残兵败将,几棍子下去从臀股一直痛到太阳穴,见帝姬被押走,相互搀扶着追上来,有气无力地喊:“殿下,殿下等等,咱们陪你一同去……”
    阿九眼风一斜,漠然道:“回碎华轩,传太医来,若我回宫时你们还没上药,便治你们抗旨不尊之罪。”
    两个丫头都在流泪,拿手背不住地揩脸,金玉抽泣得格外厉害,道:“奴婢不走,殿下上哪儿奴婢都跟着您……”
    “胡闹!”她厉声地斥,摆出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恫吓她们:“拿我的话当耳旁风么?别人欺负我这个帝姬,如今你们也不听我的话了?”
    两人被堵得没了话,担心再跟上去真令主子生气,只好驻足不再朝前,看着那道瘦弱的背影渐行渐远,迎着烈日朝英华殿的方向行过去。股后的疼痛钻心彻骨,然而金玉无暇顾及了,歪着身子不住地哭,朝钰浅道:“怎么办哪姑姑,这鬼天气,皇后又是铁了心要折腾帝姬,这一跪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钰浅着急得不行,哽咽了两声道:“我也没主意。皇后是国母,如今宫里最大的主子就是她,咱们俩都是拿膝盖走路的奴才,能帮着帝姬什么!”
    “如果本宫是你们,这时候就不会在这儿说些无用的话。”
    背后传来个端丽清冷的女声,两个丫头愣了愣,回首去看,只见一个容光照人的女子扶了宫人的手施施然而来,想要行礼,可身上的伤痛得厉害,只好崴着腰杆儿不伦不类地福个身,道:“参见容昭仪。”
    容盈的面色漠然,垂了眸子,目光从两人的面上扫过去,淡淡道:“帝姬大祸临头了,当奴才挺身护主无可厚非,只是太笨了。”
    钰浅眼珠子转了一圈儿,俯首道:“请娘娘明示!”
    容昭仪略勾了唇角,挑眉道:“除了圣上同良妃,你们就不知道求谁了么?”
    **********
    太阳就在头顶,没命似地炙烤天地,似要在方禁宫中燃起一把熊熊烈火。英华殿历来是诵经祈福的佛堂,前头的空地宽广无际。滚烫的是青石铺成的地,挨一下,似能活活烫下人的一层皮。
    丹陛上是日晷,两旁陈设丹鹤铜龟,宏宏庞庞。
    阿九端然走到空地中央的位置,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月台下,入目的只有长长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头。她的影子是倾斜的,长长地拉成一条线,纤瘦,而又有几分沧桑与悲凉。
    两个看守的太监相视一眼,慢慢悠悠地踱到树荫下站定,其中一个方脸的摸了摸下巴,望着帝姬皱眉道:“哎,太阳这么大,帝姬身娇体弱的,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怕什么?”另一个嗤了声,抚着腰上的绦环牙牌道:“咱哥俩只是奉皇后的旨意办事,再者说,她自个儿摔了白玉观音,怪得了谁?”
    那方脸的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话是这么说,可主子的心思谁摸得准呢?他们奴才的命,在贵主们眼中比烂泥巴还贱,要帝姬真出了什么好歹,皇上良妃怪罪,谁能保证皇后不会把他们俩推出来当替死鬼?因道:“我看哪,咱们还是得看着点儿,罚跪归罚跪,可不能让她真怎么了。主子们心思难测,咱们算个什么!”
    那把玩牙牌的也跟着颔首,附和道:“唉,所以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投胎那一关,出身好比什么都好,其它什么都是虚的。”
    炽烈的太阳当头照,阿九身上的衣裳全都被汗水打湿了,黏糊糊地粘在身上,教人浑身不舒服。然而她却面无表情,平静地承受着一切,像一座没有生气的雕像,偶尔几滴汗珠子顺着下颔滑落,滴在地上开出花。
    天色渐暗,日头的气焰总算消下去。干站了这么久,两个看守的太监都有些熬不住了,此时远处行来一个人影儿,两个奴才半眯起眼去看,近了认出是娉婷,连忙呵腰揖手道:“娉婷姐姐。”
    娉婷嗯一声,随意道:“宫里还有一大堆的活等着你们干,跟我回去吧。”
    “是是,”两人心头一喜,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还在罚跪的帝姬,因试探道:“那欣和帝姬……”
    “随她跪着吧。”娉婷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话,说完便旋过身,带着两个太监去了。
    昼夜交替的时辰,暮色蓝得偏黑,却又并不浓郁,显得稀稀薄薄。不多时便开始落雨,起先还细润,没多久那雨势由小及大,渐渐有倾盆之势。
    无遮无掩,雨串子肆无忌惮地砸在身上。阿九只觉得脑子晕得厉害,努力想将眼睁开,然而眼帘上尽是雨水,视线中的一切都像是蒙了纱。
    膝盖痛吗?应该是痛的吧,只是她已经麻木了。恍惚间想起在相府时被谢景臣罚跪,和今日的情景竟然出奇地相似。
    疲乏同困倦充斥了全身,她皱了皱眉,好累,怎么会这么累,累得她想一睡不醒。
    眼前蓦地一黑,她的身子重重地往一旁滑倒下去,隐隐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冰凉的指尖触上滚烫的颊,一片虚无中似乎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脑子里是全团浆糊,迷迷糊糊睁眼看,口里无意识地呢喃出一句话:“你终于来了……”

41|4。13家渡

珠幕连绵,英华殿中似乎有人叩响洪钟,空响袅袅,像是超度亡灵,散落在这无边无涯的黑暗中,带着一种冰冷绝望的意境。
    冲刷不休的瓢泼大雨,似乎要在一夜之间洗干净这座禁宫的罪与恶。穹窿上头是电闪雷鸣,轰轰隆隆的惊雷大作,间或有一窜火星子扯过去,打亮道白生生的光。
    狂风暴雨中有人疾步而来,到了跟前低头看,帝姬躺在地上,孱弱的身形在一望无垠的空地上显得渺小无依,脸色煞白,死气沉沉。
    心像被什么狠狠扼住,又像被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一下一下又密又重,那是阿鼻地狱的酷刑,鞭笞在三魂七魄上,要让人永不超生。
    “……”薄唇紧抿着,稍一松开便轻微地发颤,谢景臣弯下腰揽她,将那副娇小的身子半抱进怀里,那样的瘦弱,肩膀硌得人生疼。他的眸子掩得极低,喊一声她的名字,嗓音沙哑得像磨出了血丝儿,“阿九……”
    声音太低,她在一片混沌中什么都没听见。太累太疲乏,浑身上下连最后的气力都要没有了,然而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似乎有无形的东西在驱使,鬼使神差一般,她用力地掀开了眼皮。
    浓重的水雾萦在眼前,眼前的世界是迷蒙荒芜的一片,她半眯起眼,依稀看清眼前是副人脸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不甚真切的梦。耳畔隐约传来钟鸣的声音,寂寥而凄迷,教人分不清梦境与人世。
    有人来救她了么?她不大确定。
    年轻姑娘家总爱幻想英雄救美,阿九却从来不。人说越卑微的人命越硬,这么多年来,从淮南的城隍庙到京都的相府,从孤苦伶仃的乞儿到乾字号的阿九,她什么样的苦难没经历过,什么样的罪没遭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尔虞我诈自相残杀,多少次命悬一线死里逃生,靠的都是她自己。
    恍恍惚惚间,阿九想起在相府时被人追杀,那彩面戏服的男人从天而降,纤尘不染,濯濯其华,简直就像人间救苦救难的神明。
    不知怎么的,视线中的一切忽然又清晰了几分,她趁机定睛望,那却是谢景臣的脸,近在咫尺。他面上却全是雨水,乌黑的发湿漉漉地贴在耳际,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的方正齐楚高不可攀,甚至有几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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