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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高峰丢了缏子,回头道:“麻姑,你来!”
父女俩进了院子后面那树林子,核桃、巴旦木和无花果,样样沉甸甸挂在枝头。陆高峰仰头一叹:“赵穆说的很对,生而不养是大过,是我太放纵陆薇,才把她惯面如今的样子。你娘和严儿那里暂且先瞒着,不要告诉他们陆薇的事,否则爹要无脸见他们了。”
陆敏道:“好!”
她转而问道:“果真要把姐姐送回汉中府吗?”
陆高峰道:“要,只是你们母女俩的名声叫她坏透了,这可如何是好?”
上辈子包氏早死,陆薇寄居于皇宫里,也是这般的爱搬是弄非。陆敏大意就大意在,这两年专心陪着包氏,竟没有想过陆薇会在巴上余宝珠等人后,那样败坏自己和母亲的名声。
看到父亲愁成这样,陆敏劝道:“人在于做,而不在于说。既女儿已经知道这事儿了,往后多出去走走,想办法替我和母亲把名声正过来就行了。倒是姐姐那里,实在需要一个手段硬些的婆子教导,否则她总爱这样乱说话,到最后吃亏的也是她自己。”
上辈子临死前,陆敏也曾听说过,陆薇在郑府过的也不甚快乐,整日跟丈夫吵架,几个姨娘全爬在她头上。
忽而,陆高峰回头见女儿换了白天那玫红色的小襦衣,换了件牙白色的纱质襦衣,一看她就是今夜要出门的样子,簇眉道:“麻姑,你是不是要往东宫去?”
陆敏叫父亲当场戳穿,吐了吐舌头道:“傅图那傻小子误会了我和我哥哥,我总得替自己正正名儿,否则他整日拿不正经的眼光看我,那怎么成?”
她这样略带羞涩又撒娇的样子,总算惹的陆高峰温眉一笑。
他忽而伸手,指着陆敏道:“但决对不能见赵穆,那家伙当年在兴善寺曾发过毒誓,言自己此生决对不会娶你。一个男人若连自己发过的誓都能反悔,就不堪为夫,明白否?”
陆敏急的简直要跳脚,娇声道:“爹,八月份东宫就要选妃,多少姑娘上赶着要嫁他,他一回就可以娶七八个了,您看自己的女儿当然是宝贝,人家可不这么觉得,快回去陪娘吧,我晓得怎么说!”
*
一刻钟后,陆敏便到东宫门上了。
这座位于皇城外的东宫,陆敏还是头一回来。
门上当然有两排禁军在把守,另有门房当值。陆敏先在正门上转了一圈,瞧见那门房是个凶神恶煞的中年汉子,遂提着只小篮子站在旁边,要看他好不好相于。
果然,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男子来了,刚到门上深深一揖,那门房便直接挥手道:“滚滚滚!我们太子不纳门客,亦不见外臣,若有事,明日上朝皇上面前说去,快滚!”
说着,两个禁军便将那人赶走了。
陆敏心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没想到如今要见傅图一面,竟还这样难。
她又转到位于陆府东侧的东宫西门上,瞧着这一侧的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年人,把守的禁军也不甚多,遂上前一礼道:“老伯,凡请通传,我要见见傅小将军!”
傅图的父亲傅腾生前曾是禁军总教头,人称傅将军,所以送傅图个外号叫傅小将军。
这门房手里扇着把扇子,合上扇子微微一笑道:“姑娘,想见咱们傅小将军的姑娘多了去了,但听老夫一句劝,逢场作戏不必太认真,他不是你的良配,快走吧!”
陆敏心说瞧不出来傅图个粗黑的样子,桃花债倒惹的不少。她正色道:“老伯,我是隔壁陆府的二姑娘,见傅图果真有事,若你不肯通传,就叫他出来,我在这里等着他。”
那门房两眼翻插着望天,索性连话都不答了。
陆敏气的直跺脚。
“陆姑娘!”一人忽而唤道。
陆敏回头,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年青男子,一双桃花眼,肤白玉嫩,纤瘦秀挺,穿着件深蓝色衽绣番石榴纹的三品太监服。她道:“竟是郭公公?”
郭旭笑道:“方才,太子殿下说他远远儿就听到陆姑娘的脚步声了,言陆姑娘必定在东宫外徘徊,我还不信,从前门追到这西门上,果真就见你了,您说咱们太子殿下耳朵灵不灵?”
陆敏抓了一把无花果给郭旭:“我是来找傅图的,不见你的太子殿下,快告诉我傅图在何处,我去找他既可。”
☆、试探
郭旭笑道:“傅小将军和太子殿下正在一处吃茶; 等着陆姑娘您了!”
陆敏半信半疑,跟着郭旭进了东宫。
*
这厢赵穆正在东宫后花园中。
东宫本有活水,自假山上引下来; 便成瀑布。如此暑天之中,在瀑布下乘凉消暑; 再合适不过。
他除非入宫,否则并不穿那杏黄色的储君常服,在东宫里向来都是一袭黑色僧衫,盘腿坐在高处,正在翻看一本自瓜州来的文书; 文书中称火州城主哈烈于三天前去世,十几个儿子之中,最后继任城主之位的,是第七子烈勒。
在他梦里,这烈勒继任城主之后; 就会自封可汗,并向大齐宣战。
忽而傅图急匆匆赶了进来,拾级上假山,跪于一侧道:“殿下,陆薇姑娘要被陆将军送回汉中府了; 怎么办?”
赵穆站了起来,僧衣叫晚风吹的鼓胀。
他远远瞧见陆敏挎着个小篮子,一会儿从篮子里抓些东西递给郭旭,不一会儿又递两个; 俩人一路说说笑笑,往后花园来了。
陆轻歌是冠宠后宫的大齐第一美人,兼具南国女人的柔美,以及北方佳人的浓烈,双眸深遂,五官立体,标致到极点,这是大家所公认的。
但赵穆却不这么看。他见过陆敏的母亲包氏,那是个生育过几个孩子的妇人,虽已中年,举手投足却有一种别的女人所没有的妩媚之态。
兴善寺的和尚们为了多瞧包氏一眼,不知挨过陆高峰多少拳头,却仍旧乐此不疲。
陆敏兼和了包氏与陆轻歌两者的优点,美而妩媚,灵动俏丽又温婉端庄。三年时间,就算她不出门,若想见她,赵穆有的是机会。
整整三年,他抱着一种期待,像等待静夜开放的昙花一般,等待那小时候像只小野猫一样爬上窜下的小姑娘长大,想看她长成娇艳女儿的那一刻。
比之白天在陆府的一见,这一刻似乎才是他的久别重逢,她穿着件牙白色的素襦衣,纱裙被风漾开,修长纤直的大腿隐隐绰绰,宛似从天而降的洛神一般。
“你不是说你信陆薇么?”赵穆遥指着陆敏道:“但我信她,所以你去好好跟着,看陆薇究竟会去何处,记住,无论陆薇是被劫还是自己逃走,你决不可以伸手帮她!
咱们赌一把,看是你的姑娘在说谎,还是陆敏在说谎。”
仰头见赵穆在假山顶上,陆敏便觉得方才在东宫外所受的刁难,只怕都是赵穆故意制造的。
她拾级上台阶,见陆续有些内侍笑着退下来,一篮子的无花果,一人打赏一把,等到假山顶上时,手中只剩一只空篮子。
水从脚边缓缓流过,趁着夕阳目及四野,从这里可以看到隔壁陆府那片果林子,也可以看到大房的院子,更会看到她出院子,入东宫,所以他才会派郭旭等在门外。
陆敏心中有微微的不快,将那小篮子放在腿边,在赵穆对面的蒲团上坐了,问道:“傅图了?我是来找他的。”
夕阳洒在赵穆那英挺两道剑眉上,黑衣白肤皆镀上淡淡一层金色,照耀的他整个人,仿佛铜雕成的菩萨像一般。他忽而欠身,叼过陆敏提来的小篮子掀开,里面飘着两片绿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里头的东西了?”赵穆问道。
陆敏道:“送人了!”
赵穆:“我很好奇,你来时,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陆敏忽而转身,遥指着自家那片林子道:“瞧见否,那果子林里有什么,我便装了些什么。不过你家傅小将军了?你们今日上门,一会儿要杀我哥哥,一会儿又要娶我姐姐,闹了好大一场,这会儿怎么不见他?”
赵穆道:“若有事,与我说即可,又何必非要找他?”
陆敏见郭旭流水一般摆了菜上来,夺过自家那小篮子道:“我只找傅图,并不吃你家的饭,既他不在,我改天再来。”
郭旭亲自奉了一碗盖着金黄蛋皮的东西过来,摆在陆敏面前,笑道:“陆姑娘,这是奴婢亲手做的一道拿手菜,快尝尝好不好吃!”
说着,他又奉了调羹过来。
陆敏望着碗沿上鼓鼓的金黄色蛋皮儿,挑眉看了看郭旭,忽而就舔了舔舌头。这其实应该是郭旭他老娘的手艺,揭开上面薄薄一层蛋皮,下面是杏仁、火腿和鸡丁熬烩的嫩脂豆腐。
上辈子在竹溪的时候,她很喜欢吃这道菜,郭旭老娘给她做过多回。
嫩嫩的火腿,咸而微苦的杏仁与豆腐和在一起,陆敏吹着烫气咬了一口,赞道:“好吃,大娘的手艺,仍还像原来一样好呢!”
郭旭刚想说话,赵穆一个眼色止了他,笑道:“不止大娘的手艺像原来一样好,我的手艺也精进不少,不信你再尝尝这道菜。”
山顶凉风阵阵,水声缓缓,陆敏抬头,这才注意到桌上几盘菜,竟是似曾相识。
赵穆正在指的,是一盘肉质细白的汆鲤鱼,鱼肉削皮去骨,飞成薄片,然后滚水汆出,上面淋着几丝热油葱花。陆敏持筷子拈了一口过来,比起一般鱼,肉质份外肥厚细嫩,这是黄河鲤鱼,她只在竹溪时,在郭旭家吃过。
陆敏再抬头,盯着赵穆不可置信看了许久,缓缓放下筷子:“是你,你也回来了!”
赵穆拈了一筷子鱼肉放进陆敏碗中,勾唇一笑:“陆敏,好久不见,你可还记得朕?”
他眉飞两鬓,一双丹凤长眸中满含着杀气,这分明是当年那个气势汹汹杀入皇宫,勒逼着要问他可还记得她的赵穆。
陆敏猛得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欲逃,又不可置信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来做什么?”
赵穆道:“大概比你晚一点。”
陆敏转脑子想了想,那就是三年前了,他与她一道回来的,但是他选择隐藏自己,而不是像她一样,大张旗鼓想要改变一切,并从而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陆敏进一步试探:“李禄让我去麟德殿见你,可我到宫门上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赵穆闭了闭眼。在那个梦里,他最终未能等到她,她也至死不肯承认对于他的欺骗。在竹溪生活过的那将近半年的时间,她拒不肯承认,全部抹消。
但事实上只须一道菜式,就可以试出来,她全都记得,记得他替她汆的鲤鱼,也记得郭旭老娘蒸的杏仁豆腐,她记得曾在竹溪生活过的一切。
赵穆觉得梦里那个自己真是蠢到家,徘徊殿外十年,其实就是不敢面对,宁愿相信她是真的失忆,也不愿意相信她是为了赵稷能做皇帝而故意诱杀他。
“所以你瞧瞧,我又回来了。”赵穆僧坐在那蒲团上,仰望着提着裙子想跑,却又被他堵住去路的陆敏,一笑道:“我看到你因为愧疚而想要改变一切,想补偿我,在自认为补偿了上辈子的亏欠之后,便从此不肯再见我。转而仍想嫁给赵稷重做夫妻,陆敏,重活一世,你仍要与两个女人一起,分享赵稷的爱情吗?”
上辈子,她嫁给赵稷的时候,赵稷不但有两个妃子,孩子都有两个了。她不肯要他独一份的爱,却转而去和另外两个女人一起争抢赵稷。
他说这话的时候,陆敏迈脚一跳,想要跃过山顶的溪流,跑回自家去。
赵穆适时抓住她的脚踝,一把将陆敏扯躺在自己怀中。他自怀里掏出封信来,见陆敏仍旧挣扎个不休,忽而一口咬上她的耳朵:“乖,这一回若再不听话,我会多咬几个牙印上去,明白否?”
陆敏觉得自己肠子都要悔青了,她最怕赵穆咬她的耳朵,不涉情/欲,但却能激起她混身的鸡皮疙瘩来。她夺过那封信拆开火漆匆匆扫了两眼,挣扎着欲要爬起来:“你居然偷我的信?”
赵穆两排牙齿在陆敏耳廓上轻轻磨蹭,轻嗅她发间的香气。
陆高峰像狼盯着猎一般紧盯着他,不肯叫他这条猎狗嗅到一丝肉星,却放任赵稷与她书信往来。
三年之中,她断了与所有人的往来,却一直与赵稷保持书信联络。她想化解一切干戈,然后再嫁给赵稷,连皇后之位都可以放弃,却唯独想拥有爱情。
信是赵稷写给她的。在信里,赵稷谈及自己刚刚出宫建衙,有了自己的府第,并说,陆轻歌几番试探,问他可曾考虑过自己的婚事。陆轻歌和他的母妃刘氏都乐意促成他二人的婚事,他问她可愿意,若愿意的话,他便要请敬帝为二人赐婚。
陆敏这几年确实一直没有断过与赵稷的书信往来。一来是因为活了两世,她一直都认为赵稷是个可信赖的男人,再则,赵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