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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觉得梁啸和翁主的感情怎么样?”
天子没吭声。陈皇后扭过头,见天子盯着她发呆,眼神迷离,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推了推天子,娇嗔道:“陛下,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梁啸和翁主的感慨如何?”
“那还用说,自然是好得很了。”天子撇撇嘴。“她是堂堂的翁主。不惜等上数年,从梁啸是一个庶民开始,一直等到他封侯。梁啸也不差,为了娶她为妻,不顾一切。若非如此,现在又哪有这么多的麻烦。他娶哪个翁主不行。就算是想娶个公主也没关系,非要娶淮南翁主?”
“那你说,梁啸会舍弃翁主吗?”
天子沉默,有些后悔。他已经知道了陈皇后的意思。不过,他的理解和陈皇后略有不同。在这方面,女人的思维和男人总是不同的。向皇后咨询这个问题,一开始就错了。
“应该不会吧。”天子慢吞吞地说道。
皇后不解地看着天子。天子的神情让她很迷惑。这个问题还有什么疑问吗,梁啸和刘陵夫妻感情那么好,梁啸又怎么可能抛弃刘陵。他如今富贵双全,有妻若此,还能有什么奢望不成。
男人的心思真是古怪呢。
天子回到未央宫,尚未坐定,就接到了严安从南越送来的奏疏。
奏疏中,严安建议朝廷征调楼船,增强韩安国、卫青的水战能力。如果有可能,让卫青率部奔袭番禺城。哪怕只有千余人,也可震慑南越君臣,迫使他们纳质称臣。
天子且喜且忧。喜的是严安的建议和他不谋而合,他去找刘陵,就是想用水师奇袭番禺,给南越君臣施加压力。忧的是,这个建议明显是出自梁啸,严安不仅没能压制梁啸,反而受他影响,成了他的传声筒。
天子多少有些失望。
天子随即召窦婴等人议事。
窦婴态度很鲜明的支持严安的建议。他说,在山东大水的情况下,朝廷不可能派重兵强攻南越,目前条件也不具备。如果能以一支偏师震慑南越,让他们称臣纳质,这是用力最少,影响却足够大的方案。作为最后一个异姓王,南越向朝廷派出质子,就表示他割据岭外的历史结束,成为真正的属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无异于开疆拓土。要知道,南越名义上是大汉属国,可是大汉从来没能对他施加真正的影响。南越就是一个独立王国,连大宛、月氏都不如。大宛、月氏至少还有质子在长安。
至于派多少人,窦婴也提出了一个建议:就征用淮南国的楼船和将士,但是将他们调拨给韩安国指挥。按照朝廷制度,淮南王不治民,更不治兵,淮南国的将士原本就属于朝廷,朝廷现在要征调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淮南王根本没有理由反对,朝廷的投鼠忌器更没有必要。
天子非常满意,立刻派窦婴为使,让他赶往淮南宣诏,征调淮南楼船士奔赴会稽,增援韩安国、卫青。
窦婴借机又提出另外一个建议:招募列侯子弟,让他们随军征讨。列侯裂土受封,原本就有义务在朝廷出征的时候出人出力。如今列侯子弟都在京城,闲得无聊,惹是生非,不如把他们赶出去打仗,就算不立功,也能开开眼界。
天子犹豫了片刻,也接受了。他原本担心列侯子弟从军会重新造就一个军功集团,经过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多虑了。开国功臣早已经去世,现在的列侯子弟大多没有经过战阵,在军中根本没有影响可言。让他们从军,不仅可以平衡梁啸这样的庶民将领,还可以减省军费开支。
列侯从军自备武器鞍马,只需要朝廷提供粮饷,最大的开支是立功之后的赏赐。不过,那得等他们立了功才行。
窦婴的两个建议都得到了天子的首肯,心情大好,连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天子随即将从梁家带回的船模和图纸交给考工令,让他随窦婴去一趟淮南。据刘陵说,淮南的楼船虽多,但是最好的几艘船还是她用过的那三艘。那三艘楼船经过改造,抗风浪的能力更强。如果要载将士出海,可能要对淮南现有的楼船进行改造。有了这些船模和图纸,考工令可以少走弯路。
为了万无一失,天子又让人去了一趟茂陵,向刘陵借调邓国斌等淮南门客。经过与邓国斌一席谈,他对邓国斌的技术非常欣赏,本想征召他做官,却被邓国斌拒绝了。如果有邓国斌辅助考工令,楼船改造的事会更加顺利。
刘陵很爽快的答应了。数日之后,邓国斌和另外两个门客赶到长安,与窦婴等人汇合,一起赶往淮南。
与此同时,天子下诏丞相府,命丞相与宗正协同,征发列侯子弟从征。为了保证这件事能够顺利进行,天子亲自赶到平阳侯府,请平阳侯曹寿为列侯表率,率军出征。
曹寿欣然从命。
第498章吕嘉
梁啸凭窗而坐,风声满耳,暴雨如注,墙角的几株芭蕉被风吹得摇摇摆摆,肥厚宽大的叶子被水干干净净,绿得发亮。空气潮湿而清凉,午后的燠热一扫而空。
梁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纯天然,无任何添加剂的椰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台风来了。
这样的天气,即使是楼船也不敢在海上航行。淮南的商人不是返回中原,就是停靠在港中,悠闲的享受着南越的美食和美人。除非迫不得已,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外出。
可是梁啸的对面就坐着这样的一个人:南越国相吕嘉。
吕嘉刚过十年,中等身材,面皮微黑。他虽然扎着椎髻,穿着短衣,但气度从容,有一种饱读诗书的样子。梁啸觉得有一句诗用来形容吕嘉非常贴切: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不仅梁啸这么觉得,严安也对吕嘉印象不错。他和吕嘉吵了很多天,私下里还几次在南越王赵胡面前捅过吕嘉黑刀,但他却非常欣赏吕嘉的气度,多次在梁啸面前夸赞吕嘉。梁啸原本还有些不以为然,今天见了吕嘉本人,才知道严安所言不虚。
吕嘉不请自来,不见严安,却要见梁啸,大出梁啸意外。他本来想避而不见,没想到吕嘉一进门,外面就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他想赶客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你看,人不留客,天留客。”梁啸转过头,咧嘴笑了笑。“吕相,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吕嘉温和地笑笑。“听说君侯谨慎,不怎么喝酒,原本还不怎么相信,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梁啸眨眨眼睛。吕嘉有备而来啊。连他不喜欢喝酒这样的小事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来,即使吕嘉顾左右而言他,他也不介意打打太极拳。
“吕相,你这中原话学得不错。很像我家乡的话,还有几分燕赵的豪气。”
严安忍不住咧了咧嘴,强忍着笑,抬起手,借着喝酒的机会。用袖子挡住了脸。吕嘉看了严安一眼,有些沮丧。眼前这位负责武事的汉使很会瞎扯,再这么扯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说到正事。
“今天冒昧前来拜访,是有一事不明,想请君侯指教。”
“吕相过奖了。不知道是射艺还是骑战?这两个方面我都比较擅长。”
吕嘉又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泛红。“既不是射艺,也不是骑战,是越汉如何相处。”
“是这样啊。”梁啸瞅瞅严安,挤了挤眼睛。严安无奈的耸耸肩。他和吕嘉谈了很久了。谁也说服不了谁,吕嘉来找梁啸,让他多少有些没面子。梁啸收回目光,再次变得懒散起来。“吕相,不如让我猜猜你要想说什么,如何?”
吕嘉扬扬眉,有些意外梁啸的直接。梁啸先是不肯见,后来又跟他兜了半天圈子,如今突然这么直接,他还有些不太适应。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他愣了片刻,点点头。
“当然好。”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该是想说,长安和番禺相隔万里。南越又已经称臣纳贡,为何不相安无事,非要南越入质,对不对?”
吕嘉盯着梁啸,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梁啸说的,正是他想问的。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持的依据。
梁啸转过身。指着外面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芭蕉。“吕相,风在海上,芭蕉在院中,他们何不相安无事?”
吕嘉一怔,无言以对,随即又涨红了脸。“风雨乃是无情之物,岂能用来比拟。”
“君子德风,小人德草。”梁啸嘿嘿一笑,冲着北方拱拱手。“我大汉是风,你们南越是草,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这国相做得可不怎么称职啊。”
吕嘉勃然大怒。“君侯这简直是强辞夺理,凭什么就大汉是风,南越是草?也许南越也可以是风。君侯请看,我南越的风比汉朝的风强劲多了吧。不仅能掀房揭屋,还能鼓浪覆舟,就连淮南最大的船,遇到我南越的风也只能避让三分。”
梁啸眨眨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很轻狂,笑得很无礼。
“吕相,足迹没出过五岭吧?”
吕嘉再一次被梁啸的跳跃式思维打败了。正在争谁是风,谁是草呢,怎么突然说到他个人了。“这有什么关系么,见多未必识广。否则的话,商人就是最有见识的人了。”
梁啸抬起手,打断了吕嘉。“你这句话有两个错误。首先,见多未必识广,但闭目塞听的人却肯定没什么见识。其二,你不要看不起商人。中原有一位与你同姓的商人曾经做到大秦的国相,成就比许多人大多了。”
吕嘉冷笑道:“你是说吕不韦么?据我所知,他恐怕算不上善终,不足为楷模。君侯若是效仿他,可要小心些。”
“善不善终的事,谁能说得准?吕不韦擅权,吕相你不擅权?”
吕嘉不以为然地瞥了严安一眼。“这样的话,你就不用说了,我们南越君臣相知,不会因为这两句挑拨之词而生了嫌隙。君侯,还是说正题吧。”
“好,说正题。”梁啸扬了扬下巴。“你在南越看这风,果然是掀房揭屋,鼓浪覆般,可是你可知道这风过了岭就弱了七成,到了豫章连一根草都吹不动么?至于长安,不好意思,没出过远门的人,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南越的大风。”
“我……”
梁啸再次抬手打断了吕嘉。“其实,我们也不用绕那么多圈子,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风啊草啊,其实都是空话。谁有实力,谁就是风。南越是被秦军征服的,而大秦却是被我汉军征服的,由此推论,你应该知道,我汉军的实力绝非我们南越所能抵挡的。你们如果愿意纳质,做一个真正的属国,那当然好,如果不愿意。大军一至,玉石俱焚,到时候就不是纳质,而是做俘虏了。”
吕嘉站了起来。放声大笑,满脸的不屑。“说到最后,还是强者为尊啊。”
梁啸平静地看着吕嘉,等他笑得没意思了,才幽幽说道:“没错。天下事,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人和动物的区别,不过在于我们知道先礼后兵。”他上下了吕嘉一眼,又歪了歪嘴,调侃道:“吕相,你别忘了,你们的先王也不是南越人。七十年前,你们南越人抵抗秦军比今天可激烈多了。”
吕嘉顿时哑口无言,脸胀得通红。此时此刻。在梁啸的简单粗暴面前,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威力。吕嘉觉得自己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光天化日之下赶到了大街头,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无地自容。
严安也尴尬不已,一时不知如何挽回。
吕嘉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严安送走了吕嘉,回到屋内,埋怨道:“君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要是谈崩了,不仅质子无望,你我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梁啸眉心微蹙。他也有些担心吕嘉气急败坏之下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来。他思索良久。“你立刻入宫,把我们刚才说的话告诉赵胡。”
“然后呢?”
“你就问他一句话:南越是他赵家的。还是越人的。”
严安恍然大悟,连忙点头答应,转身而去。梁啸随即又叫来了韩说,让他带上所有的郎官,沿途保护严安,如果有什么事。立刻派人回驿舍求援。
韩说应了一声,带着十几个郎官去了,冒着大风大雨,护送严安入宫。
梁啸又叫来了荼牛儿,让他赶到越市,找到驺力,集结桓远的旧部待命,随时准备支援。又命庞硕等人做好战斗准备。
一时间,驿舍中气氛紧张,如临大敌。
梁啸坐在窗边,居高临下,打量着空无一人的街衢。他很好奇,吕嘉会铤而走险,攻击汉使吗?
吕嘉下了车,快步走进相府。虽然随从跟得紧,也没几步路,可是他依然被淋得浑身湿透。抬手擦雨的时候,袖子挂在了发钗上,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脸上。
“气死我了。”吕嘉大怒,用力撩开头发。
吕嘉的儿子吕安国听到声音,从内室走了过来,见吕嘉一脸怒意,连忙问道:“怎么了?”
吕嘉来到堂上,重重地坐下,压得竹椅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