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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会儿词句:“——父皇他是君,是最能做主的那个人,掌握着生杀予夺,若是你因为他往日里喜欢的你缘故就想欺瞒于他,那就大错特错了。我知道,你对我们这些皇子公主,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是不是?”
谢初挑了挑眉:“怎么说?”
饶是心情沉重,见到他这般反应,沈令月也依旧忍不住微微笑了,他还真是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心思,这么直白的反问,就差把没错两个字写脑门上了,还真是不怕她生气啊。
不过她也的确没有生气,她还犯不着气这个。
她笑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吗?早在御马苑里见到你时我就察觉到了,在一开始,你对我其实是很不以为然的对不对?”
其实这很正常,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只是天子二字就已经足够让他们心生畏惧,但对于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
居低则畏高,居高始知貌。
站得越高、知道得越多,对于天家的畏惧就会越少,当伸手就可触及穹顶青空时,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尤其是像谢初这样的,本就出身于世家大族,自身也有能力,得她的父皇青眼看中,还是她父皇的侄子,她的表兄,这一层层的关系叠加起来,让他对皇家再生出什么敬畏之心来也难了,更遑论他自己本就是个倨傲的性子。
这一点她能察觉,相信她的父皇也能察觉,放在平常,这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因为鞠躬谄媚的人他们见得多了,像谢初这般少年意气又有着不卑不亢的性子的,他们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意这点呢?
但这些都只是就平时而言的,往日里她的父皇不在乎这些,不代表现在也不在乎,尤其是在这件事还牵扯甚广的情况下。
沈令月很怕谢初因为她父皇素日里对他太过宽和而得意忘形,生出一些危险的想法来。
她的父皇始终是君,而欺君罔上,则是最最要不得的四个字。
谢初笑了:“你要在这里跟我翻旧账吗?这可不是什么好脾性啊,公主,做人要大度。”
“对你不需要。”沈令月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说这些!总之,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不要紧,但若想就此欺瞒父皇,那是万万行不通的,父皇他生平最厌恶欺君罔上之人,纪鸣容就是这么被他罢了官的,你难道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谢初道,“而且我对陛下一直都忠心耿耿,所以我只是死咬着不对陛下开口解释而已,并没有想要欺瞒他,我可不想在被人陷害之后又被安上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我爹回来会打死我。”
“可是父皇的耐心是有限的,”沈令月道,“你再这么吊下去,难保父皇不会对你信心尽失。”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谢初低头看着她微微笑了,“谢家世代忠臣良将,我不会让它就这么毁在我手里的。”
见他都这么说了,沈令月就知道她再说别的也都无济于事,只得道:“好吧,你执意如此,我也不拦着你。只是表哥,这件事情不同寻常,你行事前一定要再三思虑,千万别中了他人的圈套。”
谢初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我就回去了。”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沈令月便开始道别起来,“表哥,你在这里好好待着,千万不能有什么事。”
谢初嗯了一声:“今天的话,还请你瞒着陛下,不要对陛下提起一个字。”
沈令月在心里应了,口头上却道:“看我心情吧。”他让她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她小小地报复一下总不过分吧?
谢初显然明白她的心思,不由失笑地摇摇头。
他笑着看向沈令月,眼神温柔:“好好休息。”
沈令月又红了一下脸,嘴上却不肯露怯半分:“要你提醒么?”说罢,快步转身离开了。
谢初一直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他才收回了目光,靠着栏杆微微仰起了头。
沈令月说的没错,有些事他的确不好掺和,因为这很危险。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既然选了娶她,早晚有一天也会趟这摊浑水的,早一点,晚一点,也没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有些事他必须要弄清楚。
即使不为了自己,为了沈令月,他也要弄清楚。
他总要保护好她,让她一生都过得无忧无虑顺遂平安。
第74章 惊息
皇帝虽然带着杜恭姚等人离开了天牢; 但到底不放心留沈令月一人在下面,倒不是怕谢初对她做什么,而是怕她独自一人离开时会担惊受怕; 特特留了薛成以及一干狱卒在第四重牢门外的暗室里候着,沈令月一绕过拐角,就被薛成迎上了前; 躬身道:“公主可出来了,快随老奴上去吧,陛下一定等得急了。”
沈令月微微点了点头; 正要随薛成离开,被她免礼的狱卒一行人中就站了一个年轻人出来,恭敬地对她又行了一礼; 眉目间带着几分冷清:“公主可是要离开天牢?那昭武将军……”正是狱卒总管、卫尉武侯季笑。
沈令月明白他的意思,一想到谢初又要被关在那个阴暗狭窄的牢房里,她就忍不住蹙起了眉; 但依然允了季笑的请示; 让他带着一批狱卒去将谢初的牢房重新锁上了。
铁链重锁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在这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沈令月也没等他们,直接就让薛成在前头带路; 离开了天牢。
皇帝正在狱神庙候着; 刑部尚书杜恭姚恭敬地坐在下首,正垂首答着什么话,沈令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直到他把话说完了,才缓缓走了进去,唤道:“父皇。”
“出来了?”皇帝招呼了一声,“天色也不早了,既然出来了,那就回宫吧。”说着就叫人下去备车,很快,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就被六匹高头大马拉了过来,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六匹天子御马就在车夫的催动下嘚儿嘚儿地跑了起来。
马车稳稳当当地向皇宫驶去。
“如何?”马车上,皇帝问道,“初儿可愿对你直言?”
沈令月摇了摇头:“他不肯说。”
皇帝也不意外,看上去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他就是这么个性子,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条道走到黑,怎么拉也拉不回来。”想起几个月前谢何臻对他说这番话时他还怪他小题大做,觉得这是身为男儿的骨气,没想到现在就要栽在这上面了,不由失笑片刻,“他既然咬死了不肯说,那就是不会说了。”
沈令月道:“父皇预备如何?既然表哥他什么都不肯说,那……”
“还能如何?”皇帝从鼻子里出了声气,“自然是该如何就如何,他不愿说,朕就没有办法了么?想让一个人开口,法子多的是,端看他受不受得住了。”
沈令月立刻急了:“父皇,表哥他并无不敬之心,他不愿说,定是有自己的考量,这——”
“考量?他能有什么考量?事关两国邦交,他怎么能如此任性!”皇帝先是冷笑一声,又伸出手去握住了沈令月放在膝头的芊芊素手,宽大的手掌安慰地拍了拍,“好了,朕知道你关心他,只是这件事牵扯甚广,就是为了我大夏江山,朕就不可能徇私枉法,他既然不愿意开口,朕也只好走流程,按部就班地来审问他。”
他这话说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沈令月就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怒,不由紧张道:“父皇——”
皇帝知道她要说什么,张口打断了她的话:“父皇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他用刑,现如今还有好些事要细查一番,朕可以冷着他一段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但若到了紧要关头,他还是不肯松口,就休怪朕手下无情了。”
沈令月咬了咬唇,见没有办法改变皇帝的心意,只得退而求其次道:“父皇,若是你准备逼表哥松口,能不能提前跟女儿说一声?说不定,我再去劝劝他就成了呢?”
“这不成。”皇帝想都不想地就道,“你之前是怎么答应父皇的?可不能出尔反尔。”
“可是——”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皇帝不容置疑道,显然是不愿再多谈了,“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都不要想了,一切都交给父皇来办。”
他的话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恼意,沈令月自然听了出来,只得咽下了喉咙口的话,垂眸小声道:“女儿知道了。”
她这么一来,皇帝倒有些后悔了,他刚才是恼了,却不是恼沈令月,而是恼谢初,想着那小子长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害那逆女伤了令儿也就罢了,他被打入天牢,令儿巴巴地赶去见他,他居然也不愿意对她明言实情,真是不识抬举,说出来的话就带了几分恼意,却不想被爱女误会,见她面色恹恹,心中大悔,连忙柔声安慰几句,直到沈令月松了神色,这才罢了。
不多时,马车就驶到了紫宸门,皇帝亲自扶了沈令月下车,又命紫宸殿内的尚宫陪伴着她去芷阳殿中与皇后一道用膳,这才转过身,回了御书房,去处理堆积的朝事了。
早有脚快的内侍跑去芷阳殿中给皇后过了消息,因此当沈令月到达芷阳殿时,已经有皇后的贴身宫女在台阶上候着了,一见到她就笑着迎上前,殷殷地请了她入内,带她进了内室。
宫女已经把菜都上齐了,飘香四溢中,皇后笑着起身招呼,携了沈令月在桌旁坐下:“你可算是来了,听说你和你父皇出了一趟宫?可没给你父皇添什么麻烦吧?”
“母后放心,”沈令月道,“女儿知道分寸的。”
皇后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你还知道分寸?你今日跑去御书房已是大大地失了分寸,你可知道?”
沈令月就缠着她撒起了娇:“母后,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就别责怪女儿了,好吗?”
她温言软语,声音软糯,听着就使人如置蜜水,便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皇后也不例外,脸上的神情很快就从责备转为了无奈:“真是拿你没办法,好了,用饭吧,你今日奔波了一下午,也该饿了。”
母女二人就坐下开始用起了膳,期间沈令月一直在想着天牢里谢初对她说的话,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时不时会怔怔出神,皇后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命人去小厨房里催了催,不一会儿,云珠就端着一碗翡翠珍珠粒鱿衷诹四谑遥旁诹松蛄钤赂啊�
“这是你云珠姑姑特意为你煮的翡翠珍珠粒被屎笮煨煨Φ溃爸滥悴幌睬巯悖匾饷环牛慊共豢斐⒊ⅲ俊�
沈令月依言尝了一口,醇香的口感让她的心情稍微明亮了一点:“姑姑的手艺真是越发好了。”
云珠连道不敢。
沈令月又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谢初的娘亲到访一事来,连忙放下汤勺,看向皇后道:“母后,今日舅母前来,是为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皇后道,“自然是为了你表哥。昨日陛下震怒,连夜命人去鸿胪寺捉拿了初儿,把他打下诏狱,你舅母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当然要赶来询问母后详情了。”
“舅母她还好吗?”沈令月对这个舅母不怎么熟悉,只在春日宴上在皇后的引见下和她见过一面,更多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只记得是个缠绵病榻的病身,如今咋一听闻谢初下狱,还不知会成什么样。
“尚好,”皇后道,“你表哥是独子,你舅母自然忧心如焚,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已经回府待着去了。”说着,她就想起了那个正在幽州兴修水利的兄长来,想着不知道兄长知晓此事后会作何反应,但马上就回过了神,告诫起沈令月来,道是此事牵扯甚广,非寻常小事,她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插手此事,左叮咛右嘱咐,让她待在鸣轩殿里好好等着消息,别生什么额外的心思。
相似的话皇帝已经说过了一遍,沈令月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在面上乖巧地点了点头,神情乖觉:“是,女儿知道。”
是夜,沈令月在寝宫中难以入眠。
她不明白,昨天她还在为那烦人的孟邑王子要走了而高兴,想着终于能去长林苑避暑了,怎么今天事情就大变了一个模样?
走水、刺杀、下狱,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她想也想不到的事。
是谁要陷害谢初?除了沈霖,她想不到其他人了,也只有他才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他是怎么确定谢初会在昨晚去典客署的?莫非他们私下里发生过什么事?
还有大哥,大哥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被这些问题压着,沈令月焦心难眠,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