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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乌衣-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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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
  
  之前走出去准备马车的人又回来了,不合时宜地在门外问了一声,“郎君——还、还走么?”
  
  看这两人亲密的架势,应当是——走不了罢。
  
  谢澜松开抱着崔沅的手,眼神已经软了太多,眼尾那缕隐约的皱纹让她既心疼又内疚,她想摸一摸他,而她也真正这么做了,泪水捂热了眼眶,珠子似的往下落。
  
  谢澜握住她的手,纤纤瘦弱,握在手中充满了骨感,“不会太久。”
  
  他还是要走。
  
  崔沅明白了他这些年的压抑,可是,“能晚几日么?”她的声音藏着细微的颤抖,“我想,再陪陪你。”
  
  谢澜笑了,“好。”
  
  门外的部曲如释重负地得令,暂且将外头的行李都去收了回来。
  
  于是这几日他们日日待在一起,这对两看两相厌的夫妻,在看不对眼了十年之后忽然如胶似漆,令底下不知情的一群仆人齐齐傻了眼。
  
  在出阁之前,崔沅是博陵远近闻名的棋道高手,她想陪他做完一切夫妻应该做的事,譬如拉着他下棋。可惜这么多年,崔沅的功夫都下在了协理偌大一个谢氏上头,棋艺早疏,输了十二子,最后扁着嘴将棋子一推,“不来了。”
  
  他从未见过她撒娇的模样,禁不住绽出一抹清润沉稳的微笑,还是那双灼灼得近乎浓艳的桃花眼,从前她不喜欢,现在爱屋及乌,觉得他怎样都好看。耍赖耍不过,崔沅也不要再下棋了,直接落到他的怀里,静静地靠着他。
  
  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安静地相处一个黄昏。
  
  静谧的流霞从云间的罅隙里遗漏,落日熔金,染柳烟浓,崔沅攥着他的袖口,她近来很喜欢抓他的裳服,总是很用力,即便是睡着也是用力握着的,像害怕什么会趁她不注意时溜走。
  
  可惜这样的时光总是太短暂,约定的七日眼看着近了。
  
  他还是要离开一段时间。
  
  崔沅心底遗憾,可是有些话还是没能说出来,然而这时跟了她多年的春蝉,却做了一件越俎代庖的举动,她竟然命人将崔沅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搬到了谢澜的院落。时隔十年,她竟然搬了回来。
  
  她没有责怪春蝉的擅作主张,她心里清楚春蝉是为她好,再逼一逼她。也罢,她再放下尊严一次。
  
  离开的前一日晚上,崔沅很热情,主动缠着他,不知道有多久,他滴着汗水,声音听得出一丝喘,眸色氤氲着一层欲色,“阿沅,我只是离开一阵。”很快回来,不要太紧张。
  
  崔沅抿了抿唇,说的却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我还要。”
  
  她用力缠着他。
  
  很难想象老夫老妻的两个人,崔沅现在要放下身段跟他说这样需要多大的勇气。
  
  谢澜无奈,“我明日要早起。”
  
  “起不了,那便后日再去。”她无赖地掐着他胳膊,“你不敢了。”
  
  这话真像是在嘲笑一个男人的某些方面不行,谢澜也是一个好面的人,当即脸色沉了下来,后来,崔沅连一句嘲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汗透了,好似一条脱了水游上岸的鱼儿,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大口呼吸,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出行那天,崔沅坐着车跟了很久,一路送他到城外,谢澜觉得近日的崔沅有些爱哭,但是这一次没有,她只是沉默无话地抱着他,一直到有人来催,她才细声道:“说句好听的给我听吧。”
  
  从嫁过来,她从来没听过他说一句好听的话儿给她听,她没有给过他一点半点机会,用一句“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把他所有要说的都堵了回去。
  
  可是她现在很想听了。
  
  谢澜的食指撩着她的秀发,还是那么乌黑如缎,他轻轻挑唇,“阿沅很美,我又有些后悔不想走了。”
  
  崔沅皱了皱眉,“你可以不走。”
  
  “我也不舍。”谢澜的手指移到她的脸颊上,浅浅地刮了下她的鼻梁,“我给的承诺一向作数,不会太久,最多几个月。”
  
  他只是需要冷静一下,以便更心无杂念地来爱她。
  
  谢澜终究还是走了,在日暮黄昏后,在潇潇夜雨骤落时,在芭蕉倾斜初承恩露时,崔沅一个人看着细密的雨帘,点点滴滴,心事如错杂反复的琵琶声。
  
  没过两个月,崔沅被诊出有了喜脉。
  
  阖府上下都大为高兴,没想到崔沅这个年纪还能再怀上,真是上天赐予的福分。
  
  崔沅时常抚着肚子想,峰回路转,真的还有圆满的一日,和那时候的孤寂感伤不同,她满心期待,她期待也是因为她相信,那个男人和她怀着同样的期待,她真希望他可以在临盆之前回来啊。
  
  鉴于她有过滑胎的经历,谢夫人对这个孩子尤为看重,收回了她手上所有闲杂的事,每日给她的事,便是吃饭,读书,看花赏月,无比闲暇。
  
  “母亲,这件事能暂且瞒着五郎么?”
  
  谢夫人惊讶,“他是这孩子的父亲,难道不该知道?”
  
  崔沅摇摇头,她明白谢澜出去是为了放松自己,放下芥蒂与不快,她只希望他能真正没有烦恼冗沉地归来,她也想,她亲自来告诉他。
  
  谢夫人有些懂,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渐渐开始显怀的肚子,目光慈祥,“他是我们陈郡谢氏的这一辈的老五呢,和谢澜倒是合上了。”
  
  崔沅在家也是行五,这个排名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谢澜果然没有走太久,大概半年就回来了,他回来之后谒见过父母,想到没有出门相迎的妻子,不知道半年过来,她有了什么变化。这次回来,他太放开了太多,气质沉淀得更朗如温玉。
  
  穿门入帘,便看到坐在软椅上大腹便便的妇人,丰腴了不少,脸色红润,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先是看着她,视线很快就落到了她的肚子上,目光僵直了,她笑靥如花,对他伸出手唤他:“夫主。”
  
  谢澜突然热泪盈眶。
  
  他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我该早些回来的。”
  
  “不迟的。”崔沅张开手臂抱着他的腰,一个笑,一个哭,场面有些不受控制地滑稽,崔沅受不了他这样,在他的英挺如峰的鼻梁上印下一个绵长温软的吻,“可惜有些久,久得我都想你了。”
  
  “我也是,日思夜念。”他漾开薄唇,低声道,“我爱你。”
  
  迟来了十年。
  
  他每一日都在思念,每一日都在用尽全力地爱她。
  
  他们都藏得太好了,都没发觉对方的心意。不过这样的遗憾,以后不会再有了,此生不会再有了。
  
  九月,崔沅产下一个儿子,母子平安。
  
  谢澜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还是医者交代崔沅这个年纪生育,加之先前有流产先例,产后定当好生照料,于是谢澜几乎事必躬亲,无微不至。这谢府的人终于发觉,谢家专出痴情种,原来到底是没有例外啊。
  
  月光宛如深蓝的天色结着的一朵硕大清圆的霜花,蕊枝斜缀,桂香清馥。
  
  他们中间躺着一个吐着泡泡的婴儿,崔沅睡在最里头,谢澜侧过身,月光在他的脸上流泻开淡淡的皎白,他突然微笑,“阿沅,近日我见到荀翊了。”
  
  “你还以为我跟他有什么?”崔沅听到这两个字,想到少时那段经历,想到因为荀翊他们错过这么多,便有些不大高兴,也不懂谢澜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谢澜一伸手,自棉被下将她们母子都抱入怀里,失笑道:“他如今做了外戚,在朝中显赫一时,和谢泓有些不对付,谢泓这个臭小子今日要我传个话,若是他五嫂不心疼的话,他要用些手段把往荀翊死里整一下了。”
  
  崔沅一愣,想到那个离经叛道的小叔子,摇头跟着他一起笑,“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是变着法膈应我们夫妻呢。”
  
  谢澜正要说什么表忠心,崔沅握住他的手,温柔坚定道:“夫主放心,我亲自去教训他,真是愈发没有大小了。”
  
  “好。”
  
  静谧的夜里,他们便一直这么抵足而眠。婴儿吐着泡泡,在银白的月光里破碎了又吐一个,再碎,再吐,可爱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番外就到此结束了啊,听到亲友说要看谢泓的小包子,哈哈哈,突然想象无能,他的孩子是个什么惫懒乖张的小胖仔23333




☆、瑾瑜

  桓瑾之是寤生的; 桓夫人当年生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意外的是,她似乎极为看重桓瑾之; 丝毫没有因为他险些让自己魂归黄泉而留下心头的一根刺。
  
  但桓瑾之却天生有个不太好的病,除了母亲; 但凡有别的女人近身; 便会浑身起红疹; 严重时可引起呕吐和昏厥。
  
  这种症状在五岁时已初见端倪; 后来再没有一个妇人敢近他的身; 都说桓家七郎将来只怕难有后嗣,这些话他听得多了,起初也难过,自己为何与常人不同,但后来有了谢泓和王悠之为伍; 也渐渐不那么在意。
  
  所幸的是,把酒言欢; 曲水流觞,这事也不需要女人参与; 他又开始不觉得自己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低在何处。
  
  但有一个意外,便是那日庾叔亭带着她的幺妹到江边游玩; 碰巧路上回来遇到桓瑾之,庾叔亭在妹子耳边说了一句,“这便是桓七; 不能近妇人的,莫靠得太近。”
  
  庾沉月水墨漆黑的眼珠盯着远处紫衣长袍的少年瞅了几眼,忽然松开庾叔亭,笑靥如花地朝桓瑾之扑了过去。
  
  “七哥哥!”
  
  在场的只有桓瑾之行七,但他实在识不得这是什么人的声音,没等反应过来,跟着被一个娇软的身体扑倒在地,不少人大惊失色,一缕幽香不期然飘来,再跟着,桓瑾之不负众望地……当场吐了。
  
  他绝对没有指责庾沉月半句,但是这件事多少让人有些受伤。
  
  庾叔亭说那句话时,她只是见色起意,又想戏谑一下他,结果桓瑾之没给她说一句话的机会就吐了……
  
  那一年,花繁都城,陌上如画。
  
  那一年,她八岁,他十四,一般的不谙世事。
  
  “沉月近日苦读诗书,举止一改散漫不羁,可疑可疑……”
  
  “父亲前日教训了她一顿,应该是知道错了长了记性。”
  
  几位兄长争论着,庾叔亭听在耳里也就一笑,不可置否。
  
  “怎么被罚了?”
  
  “六兄这还不知道么,她不久前众目睽睽之下扑倒了桓瑾之,害得风华无量的桓七郎当众呕吐失仪,父亲自然动了肝火。”
  
  这群不解女儿心的傻兄长们,庾叔亭看不过眼了,撑着树干跳下来,掸了掸衣上的尘埃,淡淡道:“沉月不过是看上桓瑾之了而已。”
  
  “胡说!”
  
  “沉月才多大,你敢这么编排你妹子?”
  
  “……”
  
  就知道会是这么一副反应,庾叔亭下意识摇了摇头,一个人潇洒地踩着落叶去了。
  
  那个已经动心到无可奈何的庾沉月,正伏案苦读,第一日,字迹像狗爪,第二日便可进步成鸡爪,再一日,总可以好的,总可以……她咬着笔头,满脸墨迹,坚信心诚则灵,金石为开。
  
  桓瑾之出门,她不敢堵门,带了一众小混蛋将桓七郎堵在巷子口,决意自己美女救少年郎,她的拳脚功夫还是不错的。
  
  可惜桓瑾之是桓府出身,从来没有落单的时候,她找的那帮小混蛋不成气候,被他手底下的人揍得一个个鼻青脸肿,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大约没有遭到什么损失,桓瑾之对这事不怎么在意,没过几日又往那条路趟过,庾沉月准备了十几个花楼女子,齐齐将巷口巷尾封得严严实实。还没过去,只一阵脂粉味,桓七郎又吐了……
  
  郎君吐得凶,几个部曲正想带着他杀将出去,可青楼女人不比混混,是不可以直接动手暴揍的,于是——
  
  就在桓瑾之扶着车辕干呕着,费力要下车的时候,庾沉月拨开一群浓妆艳抹的绮艳女郎,一袭白衣缥缈绰约,袅娜婷婷地走来,那瞬间宛如一股清流,奇异地,他没有再干呕不休了。
  
  庾沉月得意地一笑,果然嘛,还是有对比才能看得出好!
  
  剩下七步远的时候,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止步的手势,庾沉月怒了努唇,他安静地抚着胸口,低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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