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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乌衣-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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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巫蘅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感觉一直极准,虽然她鲜少过问钱粮之事,但她得罪了巫娆,巫府能放给她的例钱自然只有愈发见少的时候。
  
  陈四郎这一笔若不能敲诈得来,这个月可真见了底了。
  
  “王妪,柳叟可在?”
  
  “在的。”王妪点头道,“他在院后洗马。”
  
  巫蘅不疑有他,便踩着木屐风一般地越过萧疏梧桐,往后院而去。苦楝树的花香清减了许多,薄薄升腾的水雾将淡紫的花朵蒙上一缕水色娇秀。
  
  “柳叟,我有事询问。”她停了下来。
  
  柳叟拿着木瓜瓢,似乎让在浇着玄黑鬃毛的马儿,这匹马昔时买回来时,也是神骏无比的。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巫家家道中落,它已经瘦成这般形容,远望之甚至远不如一匹骡子,时时神情倦怠得仿佛要伏枥歇憩。
  
  柳叟浇马的手不停,他的眼中,满是对这匹马的怜惜和敬重之情。
  
  这是贫苦带来的灾祸。
  
  若这匹马日日饱食餍足,绝对不会沦落至此。
  
  他“嗯”了一声,“女郎,这里脏臭,您且先离开,我洗马之后,便去找女郎。”
  
  “不用。”巫蘅却了柳叟这份心意,“我只是想问,近十日之内,可有暴雨?”
  
  柳叟终于手一顿,他诧异地问巫蘅,“女郎怎的要问这个?”
  
  凭天吃饭,所以这晴雨这向来是务农之人要担忧之事。眼下他们的田地早已变卖出去,再无农田可锄,巫蘅问的这个问题,他自然是奇怪的。
  
  “叟先回我。”
  
  柳叟皱了皱眉,他将双眼抬起来,满怀眷恋地望向那湛蓝的天。
  
  这天时揣测,风水之说,柳叟是个能人。以前家宅外边的事但有不懂的,巫蘅想到的第一人便是柳叟。
  
  这已然成了一种积习。
  
  “十日太久,我怕是看不透。”
  
  许久之后,柳叟低下头,他镇定自若了起来,“但近来燥热得久了,这初夏的第一场梅雨久久不至,闷得比往年都久了些。这几日怕是要来了。”
  
  “如此甚好!”巫蘅便满意了。
  
  建康的梅雨时节,雨量丰沛不说,常有淹道之事发生。至于陈四郎两天所在的山坳口,山南谷中又一条天然而成的水瀑,若加以引导,必成水患之势。
  
  当晚巫蘅便假惺惺地为陈季止写了满张救水应灾之策。
  
  陈季止不日收到书信,皱着眉头道:“越说越发像是真的了!我可还等着她输了,告诉我谢十二到底有什么弱点,不行,这件事我得弄弄清楚!”
  
  陈季止并非傻子,登即命人守在那西郊府宅,看看巫蘅是否要卖弄玄虚。
  
  当然,陈季止能收到的信件,谢泓也能得到一份。
  
  这全然是拜他留下的那二十人所赐。
  
  这一夜谢泓被召入宫中,与皇帝和诸位王公贵族喝了不少酒,他酒量不算浅,但这荒淫的皇帝用来享用之物,难免烈性,喝了几盏之后,只觉得热劲上涌,眼前模糊不清。
  
  若不是今日见了巫蘅,若不是巫蘅对他说了那些话,他绝不会一时贪恋放纵,不甚喝醉。
  
  “谢郎今日走步左摇右晃,当真傀俄如玉山之将倾。”皇帝指着疾步离去的谢泓的背影,大笑道,“我辈中人!至情至性者也!”
  
  水酒遥遥一端,便这么敬了天地一杯,顷刻之间又是一杯水酒下肚。
  
  谢泓不胜酒力,脚步虚浮地出宫,找到自己来时的车驾,谢同等人来不及上前搀扶,他眼色迷蒙地靠着车辕,捂住胸口,猛然便是一阵倾吐……
  
  “郎君!”
  
  几人正要上前将他拉住,郎君竟吐在了宫门口啊。
  
  谢泓那白皙如玉的俊脸,染上了酒醉后的薄红,他靠着车辕,喘了几声,阖上了眼帘。
  
  不知许久之后,他再睁眼,那双慈悲而多情的眸,恢复了水一般的深广和清明,他淡淡地说道:“今日不回府了,去别院。”
  
  马车启程之后,轩华冠盖延绵着隐入垂丝烛火微黯的夜色之中。
  
  谢同跟着车驾旁,一边望着前路,心里一边计较着。
  
  郎君这个别院买得真是太巧合了!
  
  和那位巫小姑的住宅真是太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变成神棍了。
当然,她还要使点坏。总之敲诈得陈四郎不要不要的。
经年以后,有人在他面前提及谢泓和巫蘅,陈四郎点头品评:“黑!那夫妻二人,顶顶心黑!”




☆、入v二更

  “女郎; 你要做什么?”
  
  黎明前; 山巅升起一朵绯色的云。
  
  漫山青黛,微燥的风吹开浅浅的山岚; 将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的三个人的满头汗水吹去。
  
  “女郎……”水秀见巫蘅只顾着扶着腰大喘,并不怎么理会她; 又问了一句。
  
  她们的脚下; 此刻是延绵入底的下山路; 不知不觉已爬了这么高; 鸥鹭时隐时没; 云头滚圆的红日被剥了出来。
  
  水盈单望着这下山路,便惊骇得作声不得,蜷缩成一团。
  
  巫蘅忽然眨眨眼,望向水秀绽开神秘的微笑,“我比划过了; 这条谷口后又一条天然而成的山溪,水量丰富; 我们想办法把它砸穿。”
  
  “这?”那个婢女对望一眼,花容失色。
  
  水秀咬着牙摇头道:“女郎; 这……我们三人; 只怕难以成事。”
  
  的确,巫蘅还算女子之中的佼佼者了。这两个娇娇柔柔的少女; 要凿山有点难度。
  
  但王妪和柳叟,毕竟年事已大,这山虽然缓; 但登上来也费时费力。更何况,他们若知巫蘅的真正目的,只怕非但不会来,还会想法设法地阻她。
  
  “并非一日之功。”巫蘅皱眉往山下打量了一眼,她淡淡道,“我已做了详尽地测算,这里的山体很薄,你我三人之力,花个数日功夫,还是很有希望的。”
  
  “女郎……”水盈衣袖抹脸,楚楚地从喉尖发出一阵颤音。
  
  被她这么一看,巫蘅忽然觉得自己成了逞凶威逼的恶人,她无奈地摇头,“若是寻常时候,我也不愿逼你们。不过你们大约也知道,从你们被主母遣出来那日起,你们的生死,她便再不插手了。我又是个不得人喜的,主母每月放给我们的月钱,根本不足以维持生计。你们不想挨饿,现在当陪我另谋生路。”
  
  虽然这法子的确缺德,但对于陈季止这种建康城中的贵族,良田抽成不过一成,这点薄利他转手便能扔了。
  
  两个婢女只戚戚然地不说话。
  
  隔了许久,一缕金辉撒开来,山风挥之不退的燥热也随之升起,水秀咬着唇问道:“女郎,咱们若想立足建康,攀上谢十二郎不就够了?何必费神费力……”
  
  水秀的话没说完,被巫蘅猛然冷下来的目光堵了回去。
  
  水秀委屈地红着眼,再也不敢和这位喜怒无常的女郎说一句话了。
  
  天色微亮,巫蘅把竹篮里摆着的凿石用的斧锤取了出来,三个少女攀在缓坡上,巫蘅取了几根绿藤拴在她们腰上以防不测,便就着石壁滑下,站到了一侧。开始动工了。
  
  “铿铿铿——”这么响了一个清晨。
  
  “你们说阿蘅清早出门了?”谢泓手里的丝绢垂于膝头,他想了想,竟然微笑起来,“有趣。”
  
  “郎君,这?”谢同近来愈发看不透这两人了。
  
  谢泓施施然地起身,沐浴之后身上有淡雅的熏香,他墨发不整地走出了寝房,挑唇道:“我和陈季止不对付久了,阿蘅要帮我出气呢。”
  
  昨晚郎君醉醺醺地回府,心情可谓低落了整晚,他们从来不曾见过这般失态的谢郎。半分不敢招惹于他,以为这次与巫蘅闹了不愉快,即便日后还能言归于好,但总能撑过几日,以昭示郎君对那位巫小姑并非那么上心,到了非卿不可的地步。
  
  可是,这才一个晚上啊!
  
  谢同作痛心疾首状,看着这家意气风发的郎君,忽而觉得,唉,喜怒无常,这是入障了!
  
  这事要不得!
  
  他舔了舔自己的发干的下唇,轻声道:“郎君你怎么猜得到,她要做什么?底下来信,说她行踪鬼祟,不知打的什么坏主意。”
  
  谢泓微笑着,望着一院浮动的青竹绿光,那眼神悠远得仿似两朵澄天下的云,但看着却似乎更远一些,“你们不是说,她意欲凿山么?那西郊山脚是陈季止的府邸。山壁一旦凿穿,那溪水顺过去,便能把陈季止的百亩良田淹了。”
  
  “这!”谢同惊讶了,“她要淹田作甚?”
  
  应该不是为了给郎君报仇吧。那小姑看着不似挟私报复之人,再者郎君和陈季止并无深仇大怨,若说有仇,该陈季止对谢泓有切齿拊心之恨才是。
  
  “你们不是还说,上头她们三个在凿山,山脚下陈季止命人挖池么?”谢泓反问道。
  
  谢同真真不明白了,他既不懂巫蘅为何凿山,也不懂陈季止为何挖池蓄水,倒是郎君这般纯熟了然,让他开始怀疑人生。
  
  过后他无力地垂着手,问道:“那郎君以为,该如何是好?”
  
  “她们三个小姑,凿山太费事了些。你带上几个人,从山南穿水帘过去,在对面打通豁口。记住,你们白日去,不得让她发现了。”谢泓嘱咐完这番话,那抹清浅的微笑重又浮上眼角眉梢,清俊如画。
  
  郎君怜惜她们三个弱女子,这个不难理解。
  
  可是他乃堂堂谢氏部曲,竟然要被派往西郊凿山……
  
  郎君你是认真的么?
  
  巫蘅累了两日,细嫩的两截胳膊立刻肿了。
  
  王妪拿着药膏为她上药时,灯火下她一张脸上俱是担忧,“女郎,何苦这么拼命?”
  
  巫蘅这时才有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因为心虚,低着头半晌不答。
  
  第三日,当少女三人气喘吁吁地登山上去,目瞪口呆地发现,竟然已经薄得只剩一道屏障了,在来几斧头抡一抡,大约那里的溪水便能穿过这条动喷薄而出,这隧洞有点自上而下的倾斜,水势已经对那块屏障有了一定的阻力。
  
  “女郎,你说得对,真是太薄了!”水秀瞠目道,她不禁对巫蘅充满敬畏。
  
  可是,即便是巫蘅,她也是费解的。怎么会这样?
  
  她不想了,大抵这便是运道,是天赐的福气,这回连老天都站在她这一边。便将水盈水秀差使道一旁,自己用斧子又凿了凿,那道屏障愈发浅薄了,她才罢手。
  
  “有这水势,等大雨一至,这里便能冲开了。”巫蘅将斧子收回竹篮里,转过身,兴奋地为她们指山下的绿野千里观望,“这里田地肥沃,说不定那一成收入足可够我们吃穿一年了。我得好好计议一番,让陈季止十日之后便先划一部分钱财给我!”
  
  水秀愣愣地看着巫蘅不说话。
  
  水盈怯怯地说道:“女郎,咱们这么算计陈四郎,是不是……”
  
  巫蘅瞟了她一眼,水盈登即不敢作声了。
  
  这一眼并不是警告,只是,她的确没有想到,看着怯弱如柳、毫无主见的水盈,竟然是个玲珑人物。水秀跟着她除了三日蛮力气,到今日也没明白她要凿山做什么。
  
  今日看来,她需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带在身边的这两个侍女了。
  
  “陈家的家业你我不能估量,陈季止他答应得那么爽利,对这一成收成想来不是十分在意。不过你我都是食不果腹之人,再不为自己计较些,吃亏可并不是什么福气。”巫蘅弹指掸落衣上的泥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饿肚子之时,你们便会明白,我今日所言,都是金玉之言。”
  
  陈季止找的几个人,在西郊守了三日。他们也是一群潦倒的草包,整日躺在草垛子上睡觉,或是柴门里斗鸡走狗,以为陈四郎要他们盯着的,是要上门来找茬的人,完全没留意到那山上的事。
  
  巫蘅每忙活一日,便灰头土脸地回去。
  
  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像与乞儿在路边争过食。她最是卖力的那一个,是以相形之下,两个侍女还稍显干净一些。
  
  这日一如既往是个大晴日,久不至雨,十天已过去一半,巫蘅难免有些心焦。
  
  檀羽自外边传了一句话来,“女郎,院门外头有一个男人,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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