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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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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云沉蓦地扭过头去。
  殷沛吃力地抬起头望着他,笑道:“你们俩真有意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办了亏心事,不敢当着人面承认,做些多余的事来,还自以为弥补,暗地里被自己的侠肝义胆感动得一塌糊涂。”
  纪云沉双拳紧握,不去理会他。
  殷沛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说道:“那我就发发好心,告诉你吧。芙蓉神掌花正隆老将‘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挂在嘴上,听说他年少轻狂的时候,既不胖,也不丑,也算是个能看的男人,他英雄救美,蠢得把自己搭上了,受了重伤,命悬一线,是你出手救了他,大概有这事吧?”
  纪云沉充耳不闻,权当他自己吠叫,对周翡道:“可否先帮我将耳室前面的通道封上,多少能拖他们一会。”
  周翡其实还蛮好奇的,但她刚刚还对纪云沉不假辞色,实在不好探头瞎打听,只好拉着一张冷脸,挽起袖子开始往耳室门口细窄的通道里堆石头。
  谢允反正不会自己跑,闲着也是闲着,便也走过来,一边动手帮她,一边企图用严峻的面部表情向周翡叫嚣自己的愤怒。
  殷沛被众人集体晒在一边,遭到了冷遇,却也没妨碍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依然自己说道:“他救的女人,有个挺厉害的仇家,震伤了他的心脉,奄奄一息。那女人以前从花正隆嘴里听说你二人有交情,便跑来找你,想跟你讨一颗‘九还丹’救命。‘九还丹’你还有一颗,但刚开始没给她,只是每日用内力给昏迷不醒的花正隆续命,那女人乖巧得很,讨不到药,还是十分感激你,她看起来又单纯又善良,对不对?你可知那单纯又善良的小美人是谁?”
  纪云沉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最外层是防水的油纸包,里头又裹了好几层质地不同的布,层层打开后,布包中裹的是一把细密的银针。
  见他不听也不回应,殷沛便自问自答道:“早年间天下最负盛名的刺客团名叫‘鸣风楼’,那女人是鸣风楼主的关门弟子。”
  竖着耳朵偷听的周翡手一滑,差点将手里的石头掉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还好旁边谢允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鸣风楼?还是刺客!”周翡心里惊疑不定地想道,“不会和我们寨中的‘鸣风派’有什么关系吧?”
  纪云沉终于有了点反应,淡淡地说道:“那又怎样?”
  那毕竟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后来花掌柜也没有同她在一起,她是好姑娘也好,是个刺客装的好姑娘也罢,都与他并不相干,纪云沉没放在心上,捻起一根细细的银针,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地从自己头顶刺了下去。
  他动作极慢,眉目微垂,动作非常郑重,几乎有点神神叨叨的意思,好像下一刻就有大仙上身似的。
  他下针比寻常针灸深上几分,中间停顿了三四次,额角很快冒出一层冷汗,显得非常痛苦。
  这一根针下完,纪云沉极沉极重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对周翡道:“姑娘,你既然看不上北刀,可否容我以‘断水缠丝’讨教一二?”
  周翡一方面被殷沛三言两语搅得疑窦丛生,一方面又大气也不敢出地盯着纪云沉手中诡异的银针,正在全神贯注地一心二用,对方突然说话,她都没反应过来:“……啊?”
  “恕我不能奉陪武斗。”纪云沉一抬手,指着自己对面道,“请坐,你知道什么叫‘文斗’吗?”
  “武斗”是交手,“文斗”是过招,文斗中的人或者只是互相说解招式,或者在互相不接触的情况下大概比划几下,谁也不伤谁,非常和平。
  周翡犹豫了一下,不知纪云沉又闹什么幺,殷沛却又不甘寂寞地开了口。
  “鸣风楼的刺客,只要接了单、收了钱,自己的亲娘老子都能宰,你觉得她单纯善良——纪云沉,你是不是瞎?”殷沛满怀恶意地笑道,“你后来把仅剩的一颗九还丹给了她,算是救了花正隆一命——纪大侠,你为什么刚开始不肯给,后来又给了呢?”
  周翡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便又涣散了,心道:“对啊,这为什么?”
  纪云沉好像气力不继似的,缓缓说道:“我入关时,家师相赠两颗九还丹,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就能生死肉骨。普通人吃了,能有拓经脉、疗旧伤之奇效。两颗九还丹中的一颗,早年间为了救一个朋友,已经用了,只剩下一枚,是我给你留的。你自幼胎里带病,经脉先天不通,难以习武就算了,还身体虚弱,我想等你长大些,叫你吃下去,或能伐经洗髓。”
  殷沛道:“可是你没想到突然东窗事发,我知道了那件事——你想不想问问,我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纪云沉道:“是我酒后失言……”
  “你酒后失言,我刚好听见?”殷沛笑了起来,因为怕把青龙主招来,他的笑声压得轻而急促,像个漏孔的风箱,不一会便上气不接下气起来。
  殷沛道:“纪云沉,你是真缺心眼啊。是谁灌醉了你,谁引诱你说出来的?谁特意安排我听见的?我既然听见了,为何连与你对质一番都不肯,当场不告而别?你发现我不见了以后,是不是那女人还假惺惺地帮你一起找过?”
  有些事,自己身在其中的时候,就云里雾里,若干年后被人简简单单提起,好多内情却简直是显而易见的。
  那个女刺客为了救花掌柜,设计了一个圈套,叫殷沛撞破养父的秘密,让他们两人反目成仇,殷沛或许是自己离开,或许是被她使了什么手段逼走……除了当事人,也便不得而知了,九还丹自然顺顺利利地落到了花掌柜的肚子里,平平安安地保下花掌柜一命——那么花掌柜后来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如今看来,想必是知情的。
  身边最感激的人,居然是造成自己如今下场的源头之一,好比纪云沉之于殷沛,又好比花掌柜之于纪云沉。
  殷沛觑着纪云沉的脸色,忍不住无声地大笑起来。
  密道中又一声铜锣响起,可是方才明明逼近的声音却又远了,那些游荡在地下的恶鬼与他们擦肩而过,岔到了另一条路上,此时听在耳朵里,这锣声倒像是一句冷嘲热讽的回答。
  昏暗的耳室中,其他三个人听得目瞪口呆,不知对这些破事作何评价。
  纪云沉却倏地闭了眼,再不去看殷沛。
  接着,他伸手一拢,将五六根牛毛似的小针拢入手心里,自头顶“风府”逆行督脉直入气海之间,苍白泛黄的脸色陡然红了起来,却是一种病态的嫣红,他的气息骤然加重,汗如雨下,哆嗦了半晌,蓦地睁眼,将挟着兵戈之气的目光射向周翡,伸出两指,自下而上地轻轻往上一送,那角度分外诡异。
  周翡下意识地站直了,外行人看的是热闹,内行人却远非如此,南北双刀都是顶级的刀术,在她眼里,那端坐不动的纪云沉粗糙的手指好像突然化成一把诡谲的长刀,从一个她想都想不到的角度斜一挂,泛着寒光的刀剑自下而上地抵住了她的下巴。
  咽喉乃是要害,周翡再也顾不上去琢磨方才听见的秘闻,忙后退一步,端起胳膊一档,她手臂这么一抬,立刻便发现不对——这姿势太别扭了,她吃不住力。
  纪云沉一摇头,随后手势倏地一变,陡然做下劈状。
  周翡的手一松,差点把谢允给她的那把佩剑掉在地上,瞳孔微缩。
  吴楚楚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她只看见纪云沉对周翡随便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周翡的脸色就变了,殊不知周翡眼里,她方才已经被断水缠丝“一刀两断”了一次。
  谢允缓缓地直起腰。
  纪云沉缓缓地说道:“我需要六个时辰,花兄拖不了他们那么久,外面的遮挡也只能骗过他们一时,最后恐怕还是要劳驾姑娘你出手相助。此地细窄,他们人再多也难以一拥而上,这是我们的优势,那青龙主最擅以强欺弱,见你一个年轻女孩,必然会亲自动手,他内功积累远在你之上,你所能依仗的,便只有绝代刀术。”
  “我让你见一见无出其右的杀术,你用这一宿的时间,若能在此刀下走二十招——青龙主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你。”

☆、第59章 刀锋

  周翡没说什么,却将手中华而不实的佩剑换了手。
  她略侧了身,脸上或不耐烦或心不在焉的神色统统收敛了起来,无端露出某种能在千度浮华、万般泥沼中岿然不动的稳重来。随即她以剑为刀,双手搭住剑柄,只一拉一压,动作并不快,也不夸张,外人甚至看不出力度来。
  但那却是丝毫不掺假的破雪开山第一刀。
  周翡手中的剑未出鞘,平平地从空中扫过,却带着与少女格格不入的厚重森严感,只一刀,便将纪云沉那千奇百怪的起手式全部压住。
  纪云沉却侧过脸,手指斜斜地在空中一划。
  电光石火间,周翡仿佛听见刀锋相抵时尖锐的摩擦声。
  纪云沉的脸色像个虚脱的大病患者,神色却近乎漠然,似乎根本没有正眼看周翡劈下来的一刀,他虽然与周翡隔着五六步之远,那抬起的手臂却彷如与周翡的兵刃严丝合缝地粘在了一起。
  周翡“开山”的一刀仿佛陷进了水里,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对方轻松写意的手指,她皱皱眉,当即手腕一转,将手中剑一横,切到了“不周风”。
  纪云沉却又摇摇头,收回了自己的手。
  周翡莫名其妙。
  谢允忽然在旁边说道:“除非与你对阵的人功力远逊于你,否则你这一招变不过来,不是兵刃脱手,就是自己受伤。”
  周翡:“……”
  怎么连他都看得出来?
  “纪大侠,你口中的‘一时半会’到底要多久?”谢允不客气地越过周翡,冲纪云沉道,“一炷香?一盏茶?还是一个时辰?要真是一个时辰,我现在出去给大家买几口棺材,大概还能便宜一点。”
  此事听天由命,纪云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允又转向周翡,感觉自己再劝下去,有喋喋不休之嫌,周翡这小丫头片子,耐心约莫就两张纸那么厚,这会说不定心里已经将他团成一团,一脚踹飞出二里地了。
  软语讲道理必然行不通,态度强硬更不必说——那恐怕就不是在她心里飞二里地了。
  谢允一眨眼的功夫就想好了说辞,他十分忧虑地看了周翡一眼,说道:“还有吴姑娘,万万不能留在这,我要想办法把她送走,她现在不肯,你来跟她说。”
  周翡本来预备好让他闭嘴一边待着去,谁知谢允根本没给她发挥的余地,她一时被噎得有些词穷,看了看谢允,又看了看吴楚楚。
  吴楚楚何其聪明,尤其善于“闻弦音知雅意”,一听就明白谢允想干什么。见周翡看过来,她便往墙角一缩,靠着密道中的土墙抱着膝盖蹲了下来,闭了嘴,眼神却十分清楚明白——我就跟着你,别人信不过。
  谢允放柔了声音,说道:“吴姑娘,木小乔什么样,你是亲眼见过的,青龙主纵然不比木小乔强,也绝不会弱到哪里去。而此人力压一众坏胚,位列四大魔头之首,说明他除了武功之外,还有无数你想都想不到的手段,一旦他顺着密道找过来,这里没有人拦得住他,落到青龙主手里是个什么下场,我不吓唬你,你自己想。”
  周翡先开始跟着点头,越听越不对劲,怀疑谢允在指桑骂槐。
  谢允又道:“我以为一个人最难的,未必一定要有经天纬地之才,他首先得知道轻重缓急,什么时候应当一往无前、什么时候应当视死如归,什么时候该谨小慎微、什么时候又要暂避锋芒,心里都得有数。当勇时优柔,当退时发疯,不知是哪家君子不合时宜的道理?”
  周翡:“……”
  姓谢的就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谢允的话她已经听进去了,再要从耳朵里挖出去是来不及了。
  周翡承认他说得对,她是亲自领教过青龙主功力的,每每落到这种境遇里,周翡虽然不至于退缩,却也时而生出“要是让我回家好好再练几年,你们都不在话下”的妄想来。
  她和青龙主的高下之分,与她和吴楚楚的差距差不多大,可是……
  纪云沉面不改色地将一根牛毛似的银针往自己檀中大穴按去,有些气力不继似的开口道:“谢公子眼光老道,看得出精通不少兵刃,可曾专攻过刀法?”
  “惭愧,”谢允半酸不辣地说道,“晚辈专精的只有一门,就是如何逃之夭夭。”
  纪云沉没跟他计较,极深地吸了口气,眉心都在微微颤动,不知过了多久,才将那一口气吐出来,气如游丝地说道:“谢公子,单刃为刀,双刃为剑,刀……乃是‘百兵之胆’,因为有刃一侧永远在前。
  “不错,”谢允冷冷地说道,“只要不是自己抹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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