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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匪-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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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以棠:“……”
  他被周翡噎了半晌,无奈地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道:“没带,一会自己去找亲兵要——你做什么?”
  “碎遮断了,得买几把刀,”周翡道,“另外我还临时打算去趟东边,暂时不回家了,盘缠没带够。”
  周以棠看了她一眼,见周翡领口下有一条方才长好的新伤,搭在纤细的脖颈间,显得格外凶险,身上穿着借来的粗布麻衣,出门在外,连买把刀的零钱也没有,便忽然忍不住说道:“金陵这个时节,正是诗会云集、赏菊吃蟹的时候,我虽常年在外,偶尔回去一趟,也常能接到不少帖子,不过大多人情往来只是跟我客气客气,因为很多都是邀家眷前往,都知道你和你娘不在我身边。”
  周翡眨眨眼。
  周以棠顿了顿,又道:“我受梁绍之托替他出山,一直未曾南都视作家乡,但近来偶尔也会想,天子脚下毕竟繁华,出入有车仆相随,环佩任凭挑选,饮食更是不厌精细,爹好像都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去金陵。”
  周翡一愣,随即笑道:“也行,不过今年恐怕赶不上了,明年这时候您别忘了多买点螃蟹,我去吃一季。”
  周以棠淡淡道:“我说的可不是小住。”
  再乱的世道里也有达官贵人,他们头发丝上好像镶了金边,举手投足都怕碰掉了,永远高高在上,江风与夜雨吹不进高高的宅院,铁马冰河入不得锦帐梦里,在金陵,以周以棠的身份,是足够她做一个“人间寒暑无关事”的大小姐的——哪怕她出身“乡下”,也有尚书之子扎着胆子来求。
  “周家小姐。”周翡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个念出来颇为古怪的称呼,说出来的时候差点咬了舌头,自己忍不住笑了,说道,“哈哈,没想到我还挺会投胎,不了,我还是‘南刀’吧。”
  周以棠听出了她的意思,便将这话题揭过,摇头道:“大言不惭,你娘都不敢自称‘南刀’。”
  周翡将手背在身后,满不在乎道:“那谷天璇陆摇光可冤,到了阴间,想起自己死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上,可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周以棠瞪了她一眼,问道:“你几时动身?”
  周翡道:“没别的事,我明天就走了。”
  周以棠:“……”
  他好不容易见周翡一面,过程还这样惊心动魄,这没良心的小畜生居然打算要点钱就跑!
  周翡觑着她爹神色不对,便又问道:“啊?怎么,爹还有事吩咐我办?”
  周以棠心里突然有点没好气,懒得再跟她说话,冲她一摆手,走了。
  周翡:“爹,钱!”
  这时,一个亲兵怀里抱着个长盒子赶上周以棠,低声请示道:“周大人,您让末将取来的名刀在这……”
  周以棠扫了那盒子一眼:“放着,让她自己买去吧。”
  东海之滨。
  谢允掐灭了蛟香,突然抬头往门口望去,见老和尚同明不知何时站在那,他正打算起身迎接,不料突然觉得半个身体僵住了似的,一下竟没能站起来,重重地跌坐回去。
  同明叹了口气:“第三味药汤我已备下,安之,你还能再撑几天?”

☆、第155章 梁绍

  谢允脸色很难看,他一言不发地活动着麻木的半身,好一会,才重新找到点知觉。方才站起来又摔回去的那一下,他的手背正好撞在了桌角上,泛起了一片尸斑似的紫红,而他居然一点也没觉得疼。
  等已经能扶着桌子能站稳了,谢允才摇头“啧”了一声,弹了一下袖子,不慌不忙地说道:“师父,这话你问我干什么?我自然是想多蹭一天是一天,且先让我熬着,您看我什么时候趴倒要断气了,再把第三味药给我灌进去就行。”
  同明打量着他的脸色,说道:“安之,你真的……”
  谢允偏头道:“嗯?”
  “没有怨愤吗?”
  谢允跌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笔墨,木桌上遍是墨迹,他一边拿起绢布小心擦拭,一边回道:“有啊,不过谁无怨愤?既然你有我有大家都有,便也没什么稀奇的,说它作甚?”
  同明走进他的书房,感觉此房中有一个谢允,好似放了一座消暑的冰山似的,门里门外是两重气候,老和尚有些忧心地叹道:“你毕竟是凤子皇孙。”
  “阿弥陀佛,”谢允求饶道,“大师,满口俗话,你念的是哪个邪佛的杜撰经?”
  他顿了顿,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笑道:“师父,这件事我一直觉得非常有意思,咱们都知道历朝历代崛起都不过是成王败寇,所谓‘正统’二字只是拿来哄骗百姓,好叫他们乖乖听话的,可是谎话说出去一万遍,有时候咱们自己明知毫无道理,却还是潜移默化地受它影响……有点像庙里供奉的神龛。”
  同明:“嗯?”
  谢允笑道:“不过区区一个泥人,人们自己捏完自己拜,香火点得久了,还真生出敬畏之心了。”
  “**之外,圣人不言,别胡说。”同明打断他,卷起袖子帮他收拾桌上乱七八糟的书稿,见那铺开的纸上字迹清晰整齐,却并不是谢允惯常用的那种风流多情的字体,仔细看来,笔画转折显得有些生硬,偶尔还有一笔实在控制不好,会多出几画不协调的病笔来,想是他的手腕日渐僵硬,到如今,已经连拿笔也难以自如了。
  可那字虽写得僵硬,内容却颇有闲情逸致,居然是个神神叨叨的志怪故事。
  此人连笔都拿不稳了,竟然还在扯淡!
  同明问道:“写了什么?”
  “闲篇。”谢允道,“说的是一具白骨,死而复生,结果爬起来一看,发现自己居然没躺在事先修好的陵寝中,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自行爬出去找寻自己的坟。我打算给它起个名,就叫《白骨传》,怎么样?”
  同明大师闻听他这荒谬的新作梗概,没有贸然评价,大致翻了翻这篇“大作”。
  如果说《寒鸦声》还些许有些人事的影子,那么这《白骨传》便完全是鬼话连篇了,倘不是同明见他方才说话还算有条理,大概要怀疑谢允是病糊涂了才写出满纸的胡言乱语。
  “林师叔帮我誊写了一份,”谢允道,“过些日子便托人送去给霓裳夫人的羽衣班,您别看眼下世道乱,但我夜观天象,感觉南北一统恐怕也就是在这一两年内了。但凡太平盛世,人们总偏好离奇之言,我这个离不离奇?没准到时候又是一篇横空出世的《离恨楼》。”
  同明大师没接话茬,静静地将正篇鬼话翻完,说道:“阿翡曾经替我去梁大人墓中寻找《百毒经》,她去的时候,发现梁大人的墓穴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墓主人尸骨不翼而飞,当时你尚在昏迷之中,这些细枝末节我们便没告诉你。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是阿翡写信告诉你的么?”
  谢允笑眯眯地捧起一碗滚烫的茶水,不置可否。那冒着腾腾热气的滚水转眼便在他手中冷了下来,外壁凝出细小的水珠来。
  同明重新将一沓手稿夹好,问道:“白骨是因何复活的?”
  谢允道:“可能是因为它永生不死吧。”
  同明坐下来,缓缓绕着手上的佛珠:“为师久居海外,消息闭塞,你为何不从头说起?”
  谢允便将冰冷的茶杯放下,重新掐了一截蛟香点上。
  他发青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角,好一会,才好似找到了话头,说道:“那年梁绍身染重病,心知自己时日无多时,他命人压下消息,写了一封密信给我,托我入蜀山,请甘棠先生出山。”
  同明点头道:“不错,确有此事。”
  谢允轻轻挑起一边长眉,缓缓道:“我虽去了,可一直对此事心存疑惑,耿耿于怀。”
  同明:“怎么?”
  谢允道:“我生得晚些,对上一辈人的恩怨不很清楚,只知道梁大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保皇党。而甘棠先生虽然早年间是他的得意弟子,却早已经与他恩断义绝,彼此不相见了,对不对?皇上与甘棠先生,孰近孰远,这一目了然,所以我一直奇怪,梁绍那时为何要将自己在江南的旧势力交给甘棠先生,而非直接给皇上——旧时刘皇叔托孤丞相,乃是因为后主‘扶不起’,可是当今正是壮年,经天纬地、野心勃勃,哪里需要托付给别人?”
  同明的两条白眉轻轻皱了一下。
  “这是头一件古怪的事,”谢允又道,“周先生大才,入朝后如鱼得水,转眼将南北局势一手握入掌中,后来他殚精竭虑,经三年休养生息,他与闻煜飞卿将军一文一武,连夺边境数城,杀北斗一人,大破北军不败神话,此一役,堪称空前绝后、惊才绝艳。唯有一点遗憾,就是在这过程中,吴费将军和隐士齐门先后暴露,吴将军以身殉国,齐门分崩离析。”
  “吴将军死后,吴家遗孤遭北斗禄存追杀,当时在华容城中,我们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我、阿翡、甚至亲自去洞庭接回吴家人的四十八寨,谁都不知道仇天玑追杀这几个孤儿寡母究竟为了什么。这些事桩桩件件看似无迹可寻,其实仔细琢磨,却是大有意味。”
  同明大师虽然热爱打禅机,但打的是流水清风“何处来何处去”的禅机,他老人家作为一个前任皇亲国戚,并不能领会他们这些现任皇亲国戚们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思索了半晌,一无所获,只好对谢允苦笑道:“阿弥陀佛,看来老衲偏安一隅,当个只会念经的老和尚,果真是明智之举。”
  谢允正色道:“师父,姑且不说刘统领他们那份名单,江湖中的‘海天一色’是起于中原武林的,而这些年来,中原武林中风平浪静,从未有人泄露过一丝半毫,我承小师叔遗愿,追查海天一色这许多年,甚至跟霓裳夫人私交甚笃,都没能从她那拿到一点线索——那北斗又是怎么知道的?”
  同明大师道:“这倒也好说,当年青龙主害死山川剑殷大侠,恐怕就是听说 ‘海天一色’是武林秘宝的谣言,为了谋得殷大侠手中的山川剑鞘。”
  “不错,”谢允道,“这个谣言至今还在,连北斗也是这么信的——禄存想独吞,贪狼看不起,巨门与曹宁以之为饵,策反四十八寨鸣风楼,文曲当时想找到这东西给曹仲昆续命……但是师父,问题是,你说当年南刀与山川剑手中有武林秘宝,这是情理之中,可吴费将军呢?他一个高官武将,素来与江湖没什么来往,同江湖上的‘海天一色’怎么也有关系?这一点在吴姑娘被追杀之前,我是万万想不到的,可奇怪的是,偏偏北斗知道。”
  紧接着,谢允不等同明大师回答,便又道:“我后来想,要么是吴将军自己不小心泄露了‘海天一色’的秘密——但这可能性不大,他潜伏北朝二十多年,素来谨小慎微,‘海天一色’他连对妻儿都未曾坦白过,怎会轻易泄露给北斗?所以就只有另外一种解释了,就是此事背后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也参加过海天一色盟约,并且十分畏惧它。”
  同明道:“畏惧,怎么说?”
  “假如有一件事,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可偏偏参与者甚众,除了持有水波纹的人,还有众多藏在暗处的刺客做见证,尽管他们每个人手中证据都不全,而且一部分人已经死无对证,但我还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什么幽微的联系,而一旦我对其中某个人下手,很容易打草惊蛇,到时候事情很可能向着我不希望的方向发展,我该怎么办?”谢允用一种非常轻的声音说道,“我不能冒险,只有搅混水,用一个看起来更合理、更让人趋之若鹜的谣言,驱使各方对此信以为真,然后他们有人趋之若鹜,有人明争暗斗,有人甚至想利用这东西谋求别的……这样一来,我就有机会浑水摸鱼,借刀杀人,怎么样师父,这手段听起来耳熟吗?”
  同明摇头道:“匪夷所思,听君一席话,真叫人不寒而栗。”
  谢允道:“就连这个搅混水的‘谣言’都是现成的,至少青龙主郑罗生就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蛟香气息非常浓烈,闻久了,连鼻子也麻木起来。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半晌没人言语,只听得见同名手中木佛珠一下一下彼此碰撞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同明才说道:“安之,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只是猜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对赵渊当年所作所为一直耿耿于怀,乃至于不免偏激,认为凡事都是阴谋,而凡阴谋必有他一份呢?照你这样说,当年青龙主害山川剑、北斗围攻南刀、霍堡主下毒陷害老堡主,也该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也未免太……赵渊当年可也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幼童啊。”
  “不错。”谢允道,“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开局的人不是我那皇叔,是定下海天一色盟约的人。”
  同明:“你说梁绍。”
  “梁……公亲……亲什么?亲启?”
  夜色迷离,齐门山谷中火把俨然,李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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