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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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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摆了摆手,熙和沉默地带着几个小宫女走了出去,暖阁里只余下太后和明珠两个人,明珠惴惴的有几分不安,过了不知多久,太后才问:“严鹤臣可说了,让你来这做什么?”
  太后的语气很不好,冷冷地带着冰渣子,明珠心里明白,严鹤臣这般贸然把她送到太后眼前去,太后怕是觉得她别有所图吧。明珠手心微微出汗,还握着严鹤臣给她的牌子,她犹豫了一下福了福身对太后道:“严大人旁的也没说,只让我把这个献给太后。”
  她抬起双手,把手里的牌子亮了出来,太后接过,微微一愣。
  这块牌子是用一种特殊的金属制成的,镂刻着夔纹、万字纹和十二章纹,正中间是一个篆书雕刻着的烫金的五字,她的手颤抖了起来,这块牌子只有三个,是先帝在时专门为三个儿子打造的。
  明珠没料到太后竟有这么大的反应,越发好奇严鹤臣这块牌子是什么东西,太后把这块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是真物无疑,再看着一脸懵懂的明珠,她心里突然雪亮起来。
  严鹤臣这一块令牌,无外乎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身为皇子的信物敬献出来,表明自己绝无不臣之心,自己绝不会做有损皇权的事情来。而这样珍贵的令牌,竟让明珠奉上,明珠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说什么把明珠放到她身边儿伺候,这都是虚的,他为的是借太后的身份庇护明珠,他没有向皇上投诚,让皇上庇护明珠,只怕是不想让明珠入宫吧。
  把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想明白了,太后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皇上对明珠上心是真的,可太后知道,帝王家难有专情,明珠在皇上心里只怕是个新鲜物件,很快就抛到脑后去了,可若是借一个奴才,就得到严鹤臣的归附,当真是划算极了。
  太后倚在靠背上,把牌子小心地收好,语气也平和了许多:“既然严鹤臣让你来万福宫,日后就要按照万福宫的规矩办事,至于规矩,一会子让熙和好好教一教你。”
  严鹤臣出了万福宫之后,并没有很快离去,他抬起眼睛看着万福宫明黄色的琉璃瓦歇山顶,和檐下垂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夜风里左右摇曳。
  像是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在了这里,足下生了根,让他生生迈不开步子,跟在太后身边,只怕等闲不得见面了,这对明珠来说,是一件好事。有什么东西四下零落了,严恪,明珠,还有许许多多人。走在掖庭悠长的街道上,严鹤臣两手空空。
  心里好像也被挖走了一块。
  这条路离昭和宫也近,襄平长公主已经离开掖庭一个多月了,这宫殿里面冷寂而荒凉,再也不复当年灯火通明的模样了,眼见高楼起,又见大厦倾,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哪都适用。
  “明珠。”严鹤臣在心里叫了她的名字,“张明珠。”这不是一个唇齿留香的名字,简单上口,甚至有几分过于富丽堂皇,可在他的唇齿间却是轻柔的,想含着一块清甜的糖。
  严鹤臣垂下手,手指划过衣摆间绣好的那只仙鹤,微微弯起了唇角。


第36章 
  明珠留在万福宫里伺候太后听书; 有专门的老太监过来,明珠立在一旁随侍即可,太后年龄大了; 平日里带人也算得上宽厚; 明珠的日子并不算难做,太后待她也算不得好,也并不曾特别关照她。
  可这样子却让明珠放下心来,她被特别关怀得久了,心里头分外渴望能被当作一个普通人对待。只是万福宫里密得像个铁桶,连翘是不能进来和她做伴儿了。
  万福宫里规矩很多,一大早上等着太后起身,宫女们都在外间站着; 等里头司勤的女官把帐幔掀开,会悄悄给其余几个小宫女们打手势; 示意太后脸色是好是坏。
  而后伺候穿衣的、递帕子净手洁面的、端漱口水的,林林总总有十多个人一窝蜂地涌进来; 待所有人收拾停当,熙和姑姑会上前给太后梳头选首饰,这一天算是开始了。
  皇上下了早朝要专门来万福宫晨昏定省,进门的档口就瞧见了明珠; 她依旧穿着豆蔻绿的宫装; 头发绾成螺髻; 两个耳垂上挂着一对珍珠耳环,随着她的姿势灵动地左右摇摆着。
  钟灵毓秀; 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干净来。皇上瞧了两眼,和太后叙了几句前朝的事,而后若无其事道:“明珠怎么来伺候母后了?”
  太后瞧了一眼明珠,笑了笑:“我身边的照影年初的时候送出宫了,如今没个伶俐的丫头,明珠我也见过,是个聪颖的,我让熙和对内务府那边说过了,专门儿把她留在我身边。”
  皇上点了点头:“母后这边人手不够,儿子也没上心,当真是罪过,一会儿就让内务府那边挑几个伶俐丫头给母后留用。”
  太后又笑笑,轻轻摇了摇头:“我老婆子一个,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伺候,有明珠就是极好了,她做事妥帖,只怕日后也能像熙和似的能干。”
  太后的意思宇文夔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一回她是真心打算把明珠留在身边了,明珠早在司礼监的时候,他只等着找个时机把她纳进后宫来,可如今她跟着太后,要纳她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做儿子的要从自己母后身边抢人做妃子,真是落了天家的脸面。
  这可是难办了,水葱似的人亭亭地杵在眼前,看得见摸不着,皇上喝了口茶水,而后看着太后淡淡道:“大理寺那边今天早上弹劾了严鹤臣,罗列其诸多罪名,为首一条是结党营私,买卖官爵,可此人狡诈,许多证据还没来得及收集就已经被他看出端倪,如今人已经收押起来了。”
  站在太后身后的明珠猛地收紧了在袖中的手指。
  “明珠,你替哀家瞧瞧,后面的圆子羹好了没,若是好了给皇上端一碗。”明珠道了声喏,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日头刺眼,明珠却只觉自己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在她心里,严鹤臣是无所不能的,不晓得多少次都能转危为安,她总觉得这一回也是如此,无所不能的一个人,哪还有人记得他肉身凡胎,难免事事周全呢?
  明珠在太阳底下晒了好一会儿,才缓步去了小厨房,端着托盘,看着眼前精致香甜的圆子羹,一个极恶意的念头从心底涌上来,若是下上丁点的鹤顶红就好了。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这么多年来,她学习的都是君为臣纲的那一套,从来都不曾生出过半分不臣之心,她微微咬了咬嘴唇,把这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这几日她格外留心着外头的动静,整个紫禁城兵甲林立,密不透风,人人脸上都带着冷冽和肃杀,这样的阴云弥漫了许多日,只隐约听见熙和姑姑同别人讲了一句,这阵子又死了很多人,尸体被拖着扔出了宫外。
  皇帝的权力在和严鹤臣的权力博弈着,隔着九重宫阙,都能闻到空气里的肃杀和血腥气。严鹤臣被关在宫里,这偌大紫禁城,藏一个人太轻易了,明珠甚至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
  而后,突然有一天,掖庭的冷肃空气,豁然一空,每个人的脸上都换上了喜气,从前朝传来了消息,权宦严鹤臣已经被剪去羽翼,伏法认罪了。皇上宽宥他多年劳苦功高,把他遣送至皇陵里禁闭思过。
  皇陵也是在京城里,只不过远离掖庭,车马不便。阖宫上下喜气洋洋奔走相告,可只有明珠一个人食不知味。
  严鹤臣不是一个好人,严鹤臣也曾经反复和她重申过这一点,买官卖官,私营盐铁,哪一样都是犯了王朝的大忌,可明珠依然不觉得他坏,司礼监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严鹤臣早已显示出极高的政治才干,私营盐铁又如何,这几年来,乾朝的国库翻了整整一倍。
  若说他是朝堂的蛀虫,那朝堂之上,追名逐利的衮衮诸公又该如何?那层层盘剥,不知民间疾苦的墙头草又该如何?人人都能落个贤臣名声,偏偏给严鹤臣戴上权宦的帽子。
  明珠站在永巷里,感受着夏风吹过脸颊的感觉,若是父亲知道此刻她心中所想,只怕会认为她自甘堕落,与奸佞之臣同流合污了吧。
  严鹤臣将于六月初一被送出宫,明珠四处找人打探他被关押的宫室,却一无所获。
  直到五月底的那夜,明珠从万福宫值了夜,打算回到自己屋里就寝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她的门,明珠披衣起身,外头站着一个小黄门,明珠想了好一会也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他欠了欠身,问明珠:“姑娘想不想见严大人?”
  严鹤臣这个名字如今已经成了宫里的大忌,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提了出来,明珠一愣,随即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环顾四周,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她的手紧紧握拳,用力点了点头。
  慎元宫阴冷而荒凉,夏夜的晚风缓缓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严鹤臣站在窗户边,抬起头看着孤零零的月亮,下弦月挂在宫阙的角落里,盈盈的月光照了他一身。
  明日就要离开紫禁城了,严鹤臣心里十分平静。他不该在这时候叫明珠过来,一旦被人发现,明珠只怕要被当作同党连坐,故而他只让人去问,她愿不愿来,不是他要求她来。
  他是人人渴望除之而后快的奸臣贼子,他若是死了,只怕人人弹冠相庆,额手称快。他活了这么多年,只有别人畏他、怕他、恨他,好像若他死了,才当真是众望所归似的。
  了无意趣,没劲透顶了。
  明珠该和他划清界限才好,他送明珠去太后那里,也根本不是为了让她知恩图报,只当是他回报她当日,送镯子进暴室,想要帮他的恩情吧。
  严鹤臣自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明珠回报,也根本没奢望过有什么回报。
  夜色已深,他从窗边离开,罢了,没来也好。
  就这么想着,突然从门外传来了一阵清浅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来。门从外头被推开了,月色如碎银,洒在眼前那个女郎的身上,她睁着莹然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小福子说,我只能同大人说一刻钟的话,不然会被人发现。”
  她竟来了!严鹤臣万万没有料到,明珠竟真敢在这个档口过来,明珠拎着裙摆走进来,她抬起眼,看着严鹤臣幽深的眼睛。
  哪怕是此刻,严鹤臣身上带着月光,他由内而外依然带着一股子端方来,他眉目舒朗,唇角含笑,眼中像有着无尽的火苗。
  明珠竟觉得鼻子一酸,她在严鹤臣面前抽噎着说:“大人,再没别的法子了吗?”泪若珍珠,扑簌簌地顺着双腮滚落,像是不要钱似的掉下来。
  这是严鹤臣第二次看见明珠落泪,宫女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明珠被罚被骂,无论如何都咬牙忍着,为数不多的两次落泪,都在他眼前。
  心里像是缺了一块,严鹤臣向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几次抬起手,最终还是落下了,他笑着说:“你别哭了,我又不是死了。”
  “大人可不能乱说。”她眼睛红着,说起话来一哽一哽的,分外可怜。
  “那你有什么可哭的,不过我日后怕是不得再照拂你了。可是因为这个?”
  明珠睁着眼睛,啜泣着说:“我害怕。大人若是离了紫禁城,该如何自保呢?”
  无数人都对他说过害怕,他们怕他生杀予夺,怕他大权在握,怕他刻薄寡恩,可普天之下,只有一个明珠,抽噎着告诉他,她害怕他不能周全自己。
  “您还是担心一下您自个儿吧。”严鹤臣眉目舒朗着一笑,“我出宫是远离尘喧,享福去了。可您不一样,您还要在宫里头熬着,时时刻刻拿捏分寸呢。”严鹤臣笑着看她拿着帕子拭泪,而后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她说:“你随我来个地方。”说着,像宫掖深处走去。
  这是慎元宫,里头大大小小的宫阙有很多,严鹤臣被关在其中一个里面,他向里面穿过几个暖阁,来到了一个相对大一些的,像是寝宫一样的地方,他对这里头的构造十分熟悉,甚至能提醒她脚下哪处青砖松动,或是哪里有凸起。
  而现下,这里头昏暗极了,处处都积了灰,墙上挂着一张画,隐约看好像是一个穿宫装的女人。
  严鹤臣在画下站定了,他微微眯着眼,细细地看着这张画,转过头来问明珠:“她好看吗?”
  明珠走上前去,只见这个女子螓首蛾眉,纤细窈窕,说不出的风情万种。明珠真心实意地赞叹:“极美。”
  严鹤臣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对耳环,是翡翠的珠子,成色不算太好。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放在明珠的手里,轻声说:“要是她活着,应该会十分喜欢你,她喜欢聪颖伶俐的女郎。这耳环你替我保管几天,等下回见到我,再给我,如何?”他语气很平静,声音淡淡的,好像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似的。明珠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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