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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臣-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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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严恪出去了,连翘凑过去和明珠咬耳朵:“严大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对你这般好。”
  明珠这时候反倒庆幸自己开不了口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哪个都叫她不晓得该如何开口。
  过了人定之后,万籁俱寂,外头的喧闹人声也慢慢归于寂静,连翘看明珠的精神不大好,而后说:“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严恪给我安排了旁的地方,晚上就不跟你凑在一块了。”
  明珠有心想叫她留下,可转念一想,这是严鹤臣的居处,她如今雀占鸠巢已是不大合情合理,若再自作主张,实在是不像话,只点点头,让连翘出去了。
  室内拢着炭盆,暖融融地叫人昏昏欲睡,明珠半梦半醒间好像看见严鹤臣,他绕过屏风之后,轻轻吹熄了柞榛木桌上的烛灯。而后轻轻又走了出去。
  隔着十二扇围屏,那头的烛光依旧亮着,偶尔还能听见严鹤臣翻动书页的动静。外头是寂静的皇庭,间或能够听见虫子的鸣叫声。
  第二日清早,圣驾回銮,众臣皆在贞顺门外跪地亲迎。
  经年累月,龙涎香并着青桂香的味道已经渗透进宝坤殿的每一块石砖、每一根柱子里面。严鹤臣站在离皇帝龙椅七八步远的地方,听朝臣们共商国是。
  待唱名的黄门拖长了声音说了退朝,严鹤臣跟在宇文夔身后,出了宝坤殿,向北走过两处宫阙便是慎明阁,向来是宇文夔处理国事的地方。严鹤臣跟着他沉静地往前走,走出几步,宇文夔漫不经心地问:“你昨日一早便回了京,可是有什么大事么。”
  严鹤臣临走的时候,已是夜半,皇帝已经歇下了,故而没有刻意向圣上亲传。听闻宇文夔询问,严鹤臣从容行礼道:“陛下五年前荡平北狄,令其分为两部,东狄人率部北迁而西狄人率残部归降。严恪昨夜飞鸽信至,说是东狄可汗病逝,太子即位,太子有狼子野心,已暗中屯兵。兹事体大,臣已经把折子压了下来。”
  宇文夔看着严鹤臣,心中涌上一丝复杂的滋味,他是皇帝,偏时时处处掣肘于人,就连这样重要的大事,竟都是由严鹤臣告诉他的,这许多年来,严鹤臣像是他的利刃,无往而不胜,可他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自己养虎为患。
  严鹤臣与这无上全力相辅相成,他有心用匕首把二者分开,却亦是无能为力。宇文夔收回目光,看向蔚蓝的天际,静静地说:“你认为,若消息可靠,是和是战?”
  连翘陪了明珠整整一个白日,明珠喝了几服药,嗓子已经能说几句话了,依旧是连翘说得多些,明珠在大多数时候,只是抿着嘴柔柔地笑。
  就这般到了傍晚,严鹤臣从外头回来,连翘却讪讪地不再多言了,连翘对严鹤臣怕得紧,整个人诚惶诚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严鹤臣绕过屏风,想和明珠说几句话,偏有个连翘在那像个竿子似的杵着,也没个眼色回避,虽然说得话也不至于不能给她听,可总是觉得不称意。
  严恪是个机灵的,他叫了一声连翘说:“好姐姐,我要出恭一趟,后头还给明珠姑娘煎着药呢,你替我瞅一会可好?”
  这一句话不光解救了连翘,也解救了严鹤臣,听着西配殿的门关上,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还觉得连翘多余的严大人,如今和明珠同处一室,此时此刻,心里竟升起了一丝微弱的不安,好像整个人空荡荡地飘在半空,无处着力,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般。
  烛光暖软,照着严鹤臣的侧脸,明珠靠在床头坐着,过了一会,她微微垂下眼轻声说:“多谢严大人了。”
  谢他什么?要谢的可太多了,谢他彻夜打马回京,谢他踏雨而来,谢他怜她孤单,把连翘送到身边,谢他独自替她撑起一方天地,把她收归羽翼之下,免她在禁庭里颠沛流离。
  明珠有一瞬间的惶恐,这一切,大抵都是因为,有朝一日,要送她登上龙榻,若她成事不足,岂不是又要被丢到一边,放任自流了?
  她心中惴惴着,融融的光给她的身子披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鸦色的头发垂落在肩膀上,她抬起眼睛,目光莹然。只这一眼,严鹤臣倏而觉得呼吸漏掉了半拍。
  明明隔了不过三日,竟觉得她眼中烟波浩渺,眉眼愈发秾丽了。


第28章 
  严鹤臣定了定神; 而后在她不远处方才连翘坐过的凳子上坐好,轻声说:“皇上前几日,赏了你; 是么?”
  明珠轻轻点头。
  就这般温柔的好性情; 旁人说什么都柔和地点头,平白被泼了脏水也不反驳,也没有想辩驳的欲望,从从容容地就悬了梁子,严鹤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怪她轻纵生命,偏偏她坐在烛灯下,温驯乖巧的模样,指责的话; 让他半分也说不出口。罢了,送佛送到西; 还是要慢慢来。
  “皇上鲜少这般刻意关照谁,这倒是说明对你上心了; ”严鹤臣似乎笑了笑,“你是聪明人,日后的路只会更好走。宫里的腌臜事太多了,过去有; 往后还会有; 这些事不能入你的心; 可你也不能被人算计了,要知道该怎么反击。若是想查什么; 尽管告诉我,我来办。”
  严鹤臣这是在教她如何在宫里生存,教她不该坐以待毙,明珠坐直了身子,轻声说:“我想查这偶人是从谁手里出来的。”
  严鹤臣轻轻摇摇头,沉静如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再想想,这事从根儿上看,该怎么查?”
  明珠微微垂下眼,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抬起眼看他:“要查一查,是谁把偶人埋在四库馆的。”
  严鹤臣递给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喊了一声刘全有,外头的门开了,刘全有压着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太监走了进来,摁着他跪下。
  “宫里头每个宫外面都有看门的,平日里太监要是往各宫送东西,都是二人一组,不许独自行动,只要留心去问,就知道是哪个人干的好事。只是你不能慌,你要细心。”严鹤臣看了一眼刘全有,刘全有踢了那个小太监一脚,“都到这时候了,还不说实话?”
  那小黄门叩头如捣蒜:“大人恕罪,前几日,那郑贵人身边的紫苏来找我,给奴才一个金叶子,然后让奴才把一个帕子连同帕子里的东西埋在四库馆的树根底下,奴才财迷了心窍,这才做了蠢事,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严鹤臣冷冷道:“先把他严加看管起来,盯紧了,不许他自戕。”刘全有拉着他走了出去,从外头把门关紧。
  “郑贵人自己给自己搭了戏台子,你来说说,该怎么办?”
  明珠很少听到严鹤臣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话,他的语气似乎带了几分诱哄,也带了几分鼓励,让她按照他的想法一步一步说下去。
  “按照宫规,这个小黄门该怎么处置?”
  严鹤臣似乎一笑,淡淡道:“杖毙。”
  这不留痕迹的两个字,说得明珠打了个冷战,严鹤臣见自己把她吓到了,有些不自然:“你不用怕,这是他自己做了糊涂事该有的下场,若是在景帝时期,”他突然顿了顿,不过又若无其事地接过话,“小太监做了错事,扑杀、车裂都是有的。不过挨过一刀的东西,也得了一些体恤,做太监的,若是砍头,也向来不用拖到菜市口斩首,一般都给我们留些脸面来。”
  听着他把自己也归集在太监这类人里,明珠心里竟升起了几分涩然。严鹤臣倒是神情如常:“不过,杖毙了他是万万不够的,方才你也听见了,郑贵人自己给自己断了后路,这事若是轻描淡写地算了,以后会更肆无忌惮,不过这事,自然要由皇上来处置。”
  看样子,严鹤臣已经想好了后面的招数,明珠轻轻点了点头:“我已经好多了,今天晚上,我去和连翘睡吧。”
  严鹤臣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到底于理不合,日后若是送她入宫,说她在一个太监的床上睡过,像什么样子。
  严恪给她拢着披风,送她出门,连翘的住处是司礼监外的厢房,虽说是厢房,可却是严恪专门安排好的,里面拢了炭盆,门窗都修得很结实,看样子,严鹤臣确实打定了主意,让她常住在这里了。
  这一夜,严鹤臣睡得并不安稳,合上眼,就能闻到一股极淡的,属于明珠身上特有的味道,在黑暗中,严鹤臣睁开眼,郑贵人,槿嫔,姚皇后,这些人的脸都在他眼前闪过,只怕明日又是血雨腥风,他轻轻闭上眼,明珠的脸庞出现在他的眼前。
  初六这日一早,皇上在慎明阁起身,有黄门宫女上前为他整饬着装,宇文夔腰间挂着青玉佩绶,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刘炳全为他在佩绶边上,加了一个络子。
  宇文夔瞧见了,用手摆弄了一下问:“手艺倒是不错。”
  刘炳全笑着说:“还是早先皇后让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年内务府给娘娘送去的,娘娘觉得这个颜色好,专门献给皇上。您知道这络子是谁打的?奴才也是前一阵才听说,原来是明珠姑娘打的。”
  宇文夔哦了一声,想到什么似的问:“明珠如今人在哪呢?一会下了朝,让她来慎明阁,前阵子朕让她看书,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出门道来。”
  刘炳全面露难色:“明珠姑娘刚从鬼门关里闯过来,嗓子也倒了,只怕污了皇上的眼。”
  宇文夔抬起眼,平淡道:“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慎明阁分东暖阁和西暖阁,东暖阁是皇上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而西暖阁却随意多了,皇上有时在这用膳,有时候小憩或是临摹字画,西暖阁也比东暖阁里头多了几分闲适和诗情画意来。
  明珠立在暖阁正中,脚下的波斯的长绒毯,站在上头,像是站在棉花里似的,屋子里摆着时令瓜果,一旁的博山炉里沉香袅袅,暖阁正中挂着装裱好的四个字“明德惟馨”,龙飞凤舞,说不出的狷狂张扬。
  今上有逐鹿天下,堪比秦皇汉武的政治野心,字如其人,确实不假。
  明珠今日的衣服是严鹤臣挑的,因为身份的原因,也不好穿得太张扬,只是浅青色的褃子,衬着一张清水脸。只是褃子的领子低,刚好能露出明珠颈间触目惊心的淤青。
  宇文夔走进屋,就瞧见了端庄而立的明珠,她穿得清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水灵,方才严鹤臣已经把实情道出,他听得几乎火冒三丈,可如今看见她站在面前,心里头的火消了大半。
  “到朕跟前来。”宇文夔在桌案前坐好,叫了明珠。
  明珠走到他面前,亭亭着行礼。
  “你受委屈了。”宇文夔抬起眼看着明珠,看她精致玲珑的下颌,纤细白皙的脖颈,偏偏上面的青紫,毁了美玉无瑕,宇文夔又觉得恼怒起来,耐着性子说:“郑贵人欺上媚下,大错特错,朕这就将她降为答应,罚去北三所。”
  明珠福了福身,哑着嗓子说:“奴才人微言轻,请皇上莫要因为奴才责罚郑贵人。”
  盈盈双目,我见犹怜。
  宇文夔摆了摆手:“这事与你无关,是她自己犯了错,你不要进心,这几日好生休息。”他顿了顿,又问,“一晃数年,你父亲可好?”
  “父亲身体康健,一切都好。”明珠答对从容温和,宇文夔很是满意,“严鹤臣告诉我,你如今在司礼监,这也好。”
  又说了几句,宇文夔摆了摆手让明珠退下。走出西暖阁的门,明珠看见严鹤臣站在日光里等她,他身上的行蟒图案被日光照得潋滟生光,明珠站在三级台阶上,倏而对他展颜一笑。
  她笑得无声,像晚香玉绽开,嫣然无方。
  有笑意一闪而过,严鹤臣迎着她走过去,轻声问:“怎么这么开心?”
  明珠哑着嗓子,轻声说:“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好人。”
  严鹤臣失笑:“何出此言?”
  “皇上越是怜惜我,我就越是伏小做低。”严鹤臣听懂了,亦是笑笑:“这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不过是两句话的事。”
  严鹤臣是真心实意地教她该如何在生死场里生存,如何和皇帝相处,她的欢喜是因为得偿所愿,没有辜负严鹤臣的教导,可若想着和皇上相处,心里便欢喜不起来了。她抬起眼看着身旁的严鹤臣,就这般一个皎皎如明月的人,哪里能让她联想起去岁那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入夜之后,掖庭里是寂静空旷的。严鹤臣从御前回到司礼监的时候,四下阒无人声,他专门绕了个远,绕到明珠的厢房外面。厢房里面已经熄了灯,估计都已经睡下了。他这才缓步走回自己的西配殿。
  也不知怎的,如今却觉得司礼监也不似以往那般冷冰冰地冻人骨头了。
  他走到廊庑底下,朱红的灯笼随着岑寂的夜风左摇右晃,一个人头戴兜帽,立在灯笼底下,严鹤臣站住了脚步,和她四目相对。那人抬起手,缓缓把兜帽拉了下来,露出一张妍丽的脸。
  过了不知多久,严鹤臣拱手行礼:“微臣见过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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