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恣欢-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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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的车马劳顿之后,钱太太和娘家兄嫂带着一双儿女回到陕西。
  风尘仆仆的进了府门,母子三个回到内宅,刚走进厅堂,钱太太便对上了钱县令阴沉似水的面容。
  “老爷。”钱太太自知理亏,上前敛衽行礼。
  去找飞卿,为儿女学业铺路的事,她并没跟他说实话,加急送回给他的信件,只说要在京城找找门路,最好能请一位名士教导两个孩子。她想等事情办妥再告诉他,到那时,他便是有心责怪她的先斩后奏,为时已晚。
  当着孩子的面,钱县令不会给她没脸,颔首嗯了一声,指了指近前的座椅。待得两个孩子请安之后,他便遣他们各自回房洗漱更衣,随后才皱眉看着妻子,“那些事,也是你能自作主张的?”
  钱太太低头不语。
  钱县令叹了口气,“你我虽是半路夫妻,可是这么多年了,也算是齐心协力地度日。我没想到,你到了这年纪,倒犯起糊涂来。”
  “的确是糊涂。”钱太太轻声道。
  钱县令问道:“你进京,是为了见董探花一面,顺道提及孩子学业的事,还是正相反?”
  “……在他面前,我是开门见山地求他。他把我当末路人,什么都不想跟我说。”
  钱县令冷眼瞧着她,“不管他把你当谁,我从没敢想沾他的光——你这些年,提起那孩子的时候都少,但凡提起,话并不是多中听。我便以为,你在嫁过来之前,他就恨上了你——为这个,我这两日真是心惊胆战,生怕你把他惹得发火,扣下两个孩子。”
  钱太太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有气无力地道:“就别说这些了吧。我已经知道错了。”
  钱县令冷笑一声,“不说可不成,还要好生说道一番。我已经派人去请大舅兄了,我得问问他,凭什么插手我的家事!”


第76章 暴躁(1)
  钱太太听了,蹙眉道:“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也已经知错; 你却为何揪住不放?”
  钱县令睨着她; “我若能连这种事都等闲视之,便是连一县之才都没有的废物!”
  “我……”钱太太实在担心事情闹大; 心急之下解释道,“我与兄长; 不也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前程么?”
  “前程?”钱县令冷哼一声,“他们的前程; 由我钱家的境遇决定。他们生下来就是七品芝麻官的儿女; 而且,我这芝麻官; 也没有升迁的心思,就想不功不过的熬到辞官致仕那一日。至于儿女; 我也没指望他们飞黄腾达。”
  这些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二十四岁那年,他中了同进士出身; 慎重斟酌之后; 竭力斡旋了一番; 被允准回祖籍做父母官。
  起先也曾踌躇满志,想做出一番业绩; 早日升迁。
  但是,年复一年; 他觉得维持现状才是最明智也最舒坦的日子:才干有限; 治理一县刚刚好; 再往上,定要长年累月的焦头烂额。与其如此,便不如赖在原地不动了,横竖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吏部便不会寻找别人顶替他,也不敢尝试把他调到别处。
  谁说做官就一定要拼死拼活地往上爬了?这些年的确是名臣奇才辈出,但那终究是凤毛麟角,而且话说到底,是要有人在高处呼风唤雨,但也要有更多的人在低处效力。
  心定下来,他打心底地享受现状:守着祖产,衣食无忧,对得起父老乡亲,闲来与同窗好友小酌几杯,吟风弄月——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好光景。
  钱太太早就明白他这心思,在此刻,心头却是委屈、恼火交加,“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有过那样出色的儿子……”
  “他再出色,跟你有什么关系!?”钱县令声音猛的拔高。
  钱太太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呆住。
  “你是管过他的课业,还是管过他的死活?”钱县令再也无法掩饰心绪,几分轻蔑到了眼底,“他被逐出家门的时候,家里上上下下都怀疑他在董家过得一直不如意,受了窝囊气。
  “可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他就是天生反骨,不吃几次大亏,消停不了。
  “那时我就觉得,你对那孩子未免过于刻薄、心狠,但始终都认为,你们是有了一辈子打不开的心结,没有母子缘分,平日又见你很是疼爱两个孩子,便一直没说过你什么。
  “言犹在耳,你瞧着他就要恢复锦绣风光的情形,居然舔着脸跑去找他?”
  他语气里都有了浓浓的轻蔑,“你还要不要脸?你又想没想过,我还要不要这张脸?”
  话很重,很毒,钱太太哭出声来,哽咽道:“我是对不起他,我比谁都明白。可已经这样了,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我有什么法子?正因为对不起他,我更想做好跟前一双儿女的娘,只要可以,就让他们的路更为顺遂一些。他们这个年纪,课业至关重要,恰好京城书院又是最好的求学之地……但凡有一点儿可能,我便想试试……”
  “少跟我颠三倒四地扯歪理!”钱县令皱着眉摆一摆手,“把跟前两个孩子照顾好,就什么都有了,别的事,我从没指望过你。”停一停,他想到一事,竟促狭地笑了,“这几年,那孩子的起起落落,比我这半辈子都多。眼下你瞧着人家过得好了,上赶着去找,来日他要是又轰轰烈烈地把自己折腾得一穷二白,你会如何待他?甚至于,我们一家因他被牵连的话,你又会如何待他?”
  “……”钱太太给不出回答。那是她不愿展望的事。
  钱县令看了她好一会儿,叹着气摇了摇头,“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对董飞卿,这女子前前后后的行径相加,简直是莫名其妙;而对跟前一双儿女,又分明尽心尽责。
  最终的结论,这就是个万里挑一的不可理喻的女人。
  如果不是已经与她做了十几年夫妻,如果不看在两个孩子的情面上,他定要嗤之以鼻,弃若敝屣。
  钱县令平静下来,啜了口茶,道:“把话跟你说白了吧,那孩子能赚得的名利,他就算让我们分一杯羹,我们也无福消受,人要有自知之明。反过来,他时运不济时,我们便是有心,也帮不上他分毫。
  “你得明白,当初下嫁过来,这些年又对他不闻不问,与他早已是两路人。
  “要怪,你只能怪自己当初与他的生身父亲和离,撇下了他。
  “这几日我气得厉害,仔细打听了一番你与董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真是大开眼界,与我这些年认识的你,当真是判若两人。”
  她嫁过来之后,为人处世温婉大度,有了孩子之后,为孩子委曲求全的时候并不少见。
  这样的做派,哪里有一点点当初身在董家睚眦必报、与公婆两败俱伤的影子?
  钱太太低低地抽泣着。他说的没错,在京城与在此地的她,完全像是两个人。
  两段姻缘,于她像是两场生涯。
  第一段姻缘,意气用事,伤人伤己,割舍了孩子,如何都要离开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门第。
  第二段姻缘,不过是相互将就的结果,在京城是如何都没有出路了,便嫁到了这里,守着这个官职低微、没有野心的男子度日。
  那么多年,盼着听到董家没落的消息,可他们却风光了那么多年。
  对于在董家的那个孩子……她从不允许自己牵挂他。那是董家的人,是她深恶痛绝的董家的子嗣。董家不会给他时间思念她,只会变着法子让他厌弃她。
  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就算他漂泊在外的时候,她也认定,他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迟早会因为受不得从高处跌落的苦回到家族,至于董志和,也一定会让他回去光耀门楣。
  可他没回头,董家倒台的时候,亦是置身事外。如此决绝,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钱县令打断她的思绪,叮嘱道:“今日起,不要在两个孩子面前提起他,甚至于,我要让从上到下的人都忘记你以前那些事。
  “他不稀罕钱家的孩子以他为荣,钱家的孩子也不该因他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路都要自己踏踏实实地走,没有捷径。
  “再一个,等到孩子们长大了,追究你们为何生分至此,你要如何粉饰太平?继续像这次似的说谎么?——你进京见到那孩子的时候,求他收两个孩子进书院,没跟他说实话吧?
  “都这个岁数了,千万别做让孩子们打心底看低你的事情了。”
  钱太太点头,呜咽着称是。
  钱县令又叹息一声,“等大舅兄来了,你要是识数,就帮衬我几句吧。
  “说句不好听的,当年结亲时,岳父、大舅兄尚有官职,可没多久,便落到了丢官罢职的地步——可能有董志和记仇打压的缘故,但程阁老在当年也是冷眼旁观。
  “今日想想,怕也是他们自找的。你是迫于无奈撇下了儿子,可他们也不要外孙、外甥了——要是多顾念那孩子一些,程阁老总不会让他们在京城失去立足之地。
  “这次的事,我听说大舅兄从头到尾都没见那孩子一面,却陪着你游转在各个书院之间。我真没见过这种货色。
  “再有类似的事,那我管的这个小县城,便也容不下他们了。
  “自然,你要是一心向着娘家,跟我来一出当年的戏,我也不拦着。我这庙是小,因为在这里的人,就没有大佛。”
  这番话,言辞像是委婉了一些,其实却更刺心。
  钱太太点了点头,随即匆匆地转去内室。
  没多久,室内传来她的痛哭声。
  钱县令无动于衷。论做官,他比不得董志和,但论治家,他自认有些手段。她是没脸再去见董飞卿了,却不代表她娘家没有。既然可能有这种苗头,他就得及时踩灭。
  今日把是非轻重摆出来,他们总会打消荒唐心思,不会再帮着她做没脑子的事。
  经了此事,他真是满心膈应,日后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岳父家,大抵都要疏离相待了。
  只是疏离,但不会翻脸。
  有什么办法呢?过不了几年,两个孩子就都长大了,总不能让他们走董飞卿的旧路。
  这一晚,钱县令说到做到,按照自己的心思敲打了大舅兄一番,钱太太收拾好心情之后,出去委婉地帮衬着说话。
  她兄长与她一样,昔年与董家的事,在当时以为是两败俱伤,可之后经历的是自己家中没落,看到的是董志和很多年风生水起。
  消沉颓唐了很多年,也夹着尾巴过了很多年,到如今,早已疲惫,甚至对世情生出几分怯懦——真折腾不起了。
  到京城一行,听得妹妹的心思,他就想试试也好,最终是败兴而归。
  是,他没去见董飞卿,因为没勇气:就算董飞卿站在他面前,他都不见得认识。这些年过去,那孩子的样子,在他心中早已模糊不清,加之一点儿情分也无,相见定是自取其辱。
  被妹夫言辞犀利地奚落了一通,他面色涨得通红,却只能低声称是,允诺下不为例。
  不然能怎样?已在妹夫所辖的一亩三分地安家,方方面面的,就得低头做人。
  兔园越来越热闹,讨论的话题千奇百怪的:
  女孩子大多数热衷于讨论穿着打扮、家长里短,与亲人置气了,要送亲友礼物,都会到兔园征求意见;
  男孩子热衷于讨论史书中一些有趣或是令人发指的人、事,学问上遇到不解之处,便虚心请教;
  余下的一些话题,始终围绕着京城名人,程府中人、唐修衡、黎郡主、陆开林、姜道成、叶先生、董飞卿和蒋徽。
  渐渐的,人们发现书院是真不管你说什么,言辞、话题都更加随意,有两日,竟然讨论起他们眼中的这些了不起的人物的样貌来,一本正经地要为他们分出个高下。男子这边,要比较出唐修衡、董飞卿、陆开林谁更俊美,女子这边,则要为蒋徽、薇珑分出个高下。
  董飞卿听了,嘴角抽了抽,“这帮孩崽子,就欠饿他们几顿。”
  “我瞧着也真是吃饱了撑的。”啼笑皆非的蒋徽附和道。
  他们一笑置之,有些学生却对这种情形头疼得厉害。
  到了初九,董飞卿这个月的四堂课已经讲完,以顾沅淳、林芳好为首的一些学生来找他,抱怨起兔园的事,前者道:“偶尔真是乌烟瘴气的,看半天,也找不到一个探讨学问的话题,我自己写吧,赶上他们忙着争论别的话题的时候,便没人理会。”
  林芳好附和道:“是啊。我和几个同窗,也遇到了好几次这样的情形,再有用有趣的关乎学问的话题,放到那儿都没人理。”
  董飞卿一笑,“你们只想探讨关乎学问的话题?”
  顾沅淳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是想有个地方,供我们只谈论书院、文人、学问的地方。这种话题怎么想都挺好的,但要是放到兔园,分量真比不了与程阁老、唐小侯爷、您相关的。”
  这倒是。当初他的初衷,就是顾沅淳所说的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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