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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第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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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郭将军谦虚。”禄亲王捋了捋胡须,不以为意,“若不是你啊,当年收缉镇国侯府时多留了个心眼,从灶台下抱出了他,皇兄哪能就认回这么优秀的嫡孙呢,嗯?哈哈哈哈……”
    郭临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左手一热,是陈聿修握了过来。她看他一眼,抬手倒满一杯酒,递给双宁:“你慢慢端着,去给太孙殿下。”双宁懵懂地接过,小心翼翼地走下席位。
    望着双宁的背影,她重新斟上一杯,站起身来。
    义父义父……一日为父,终身孝义。这是皇帝最想抹杀掉的地方,也是君臣间微妙的平衡点。禄亲王自以为在讨好未来天子,却无意将它血淋淋地揭开。无论如何,眼下尚不可大乱。她拱手举杯,遥遥望向玉锵:“末将归迟,未曾庆贺太孙归位之喜。特敬此杯。”
    玉锵也站起身,正欲开口,却听“啊”的一声尖叫,眼前一暗,他下意识地接住扑来的人影。
    “对,对不住……啊!”双宁哆哆嗦嗦地站稳,目光下移,惊愕地捂住了嘴。
    玉锵低头看去,白袍下摆沾了酒液,湿濡一片。眼见双宁急得几乎哭出来,忙道:“无事,你别伤……”话音骤然而收,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地上,一枚圆溜溜的滚珠。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是踩到了……”双宁痛呼一声,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无事,本宫不怪你。”他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收回目光。然而余光之下,已然望见白鹫挥了挥袖,地上的滚珠就此不见。
    “皇爷爷,”他侧身拱手,笑得有礼有节,“孙儿形容有失,先去换身衣裳了。郭将军的婢女,您就看在孙儿给您带回的礼物上,送孙儿一个人情。”
    “哦?还有礼物,快快呈上来。”皇帝阴沉许久的脸色稍稍一霁,他垂眉瞟了郭临一眼,朝玉锵和煦地挥了挥手,“快去吧。”
    “陛下,魏王殿下到了。”殿门有人报道。
    君意沈除下披风,大步走进殿中,一直行到上座之下,他才停了脚步,拧眉微微偏了头。
    杯酒匙盏,红木席案。陈聿修举杯浅笑,朝他遥遥向敬。而他身旁,空无一人。
    昏暗的阁楼内,轻盈的脚步渐渐靠近。门扉关节处滑了油,开合的悄无声息。
    郭临负手立在屏风前,听着声响入室,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
    “你来了。”
    月光透过窗格,朦胧印照着不住摆动的钗环。云鬓下,一双美目睁大,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居然是你?”
    “不错,”她拱手施礼,“郭临,见过萧贵妃娘娘。”
    “居然是你传的信……”萧贵妃拢了拢袖口,扬眉道,“郭将军如此隐秘地找来本宫,有什么事吗?”
    “末将是为了,”郭临抬起头,一字一句道,“魏王即位而来。”

  ☆、第171章 香消玉殒

“你说什么?”萧贵妃直直盯住郭临,“意沈……即位?你不是……”
    “娘娘没有听错,我说的确是魏王即位。”
    “可是……那太孙怎么办?你明明是他的义父,若他登基,滔天权势唾手可得,你又怎么会弃他而选意沈?”萧贵妃眯了眯眼,“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郭临站直身,看向朦胧月光的窗格,俊逸秀气的眉目阴影刻成。“娘娘除了信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玉锵一朝登基,魏王就是就番定爵的闲散王爷,再想翻身便是造反。你现在还不慌不忙地盘问于我,是等我借着神武正名之利,收回意沈手中的新神武军,还是等着……”她转过身,“等着你能成功刺杀掉我?”
    “你……”萧贵妃倒退一步。
    *
    灯火通明,麟德殿前数条宫道璀璨若星,远远便能听见殿内的喧哗声。
    周泉光执着夜光杯等在最后敬酒的大臣之后,待那人满意离开,这才一屁股坐在陈聿修身旁的席位上。
    “‘义父’一词……打今日过后,怕是成了陛下的心病。”举杯相碰,他看向陈聿修,踌躇道“你,和郭将军……接下来究竟打算如何?”
    陈聿修提壶给他斟了酒,眼帘却未抬起片刻。周泉光眨眨眼:“我可不是为谁询问啊,我只是为了自己问问,免得你们再闹上一出,我又得过后才后知后觉站哪边……”
    “泉光,”陈聿修忽而扬杯掩袖,“你认为,自陛下之后,该是谁人继位?”
    “啊?那当然是太……孙,”周泉光望了望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这才缩缩头继续道,“有你和郭将军在,还有白兆尹从旁帮忙。太孙就是再小几岁,又怎么会坐不稳江山呢?”
    “晋王、魏王,在你眼里居然算不上什么阻力?”
    “这……陛下昭告天下,圣意如此,我等自然只能遵从啊。”
    陈聿修静默良久,哂笑摇头:“泉光,你想的太简单了。莫说晋王、魏王二位成年皇子的心思,便是皇室宗族那些养在行宫宗祠辈分极高的老人们,他们……是服不了一个玉锵的。若有朝一日闹将起来,便是皇族伦纲内乱。哪怕楚王重归,也不可能镇得住。陛下从前,对太子最严,对晋王最省,对德王、庆王最厉,独独对赵王最溺。每个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喜爱,自有轻重。但大体禀顺了国威宗承,因而无人会说一个不字。”
    “……是啊,可那与太孙何关?”周泉光皱眉道,“太孙是太子嫡子,也是正统的继承人,不能因为他小就……”
    “可若他不是呢?”
    修长指节握住的酒,稳稳地擒在二人之间。杯中酒液晃荡渐平,清亮地印出上方沉稳的眉眼。
    “你,你说什么……”周泉光咽下口中未说完的话,慌忙抬手接过酒杯。在御座上方的视线下,强自镇定地饮下。直到那视线移开,他才垂下眼,长舒一口气:“陈兄,你莫吓我,太孙他不是……”
    “打个比方而已,”陈聿修挑眉一笑,扬袖坐回自己的座位。须臾,压低声音道,“只是听到钦天监传来的消息,宗祠那边,有人叫了钦天监过去问太孙的生辰八字。无缘无故做这等事,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已经看到了传位诏书,继而想要实打实地查清玉锵的身份呢?”
    “原,原来如此。”周泉光嗫嚅着松了口气,双手握在袖口中隐隐颤抖,怕让人察觉不敢去拿筷子。目光落在对面的坐席上,君意沈垂头倒酒,有人来敬,来者不拒。只是那酒杯端在唇间,煞白的脸印着漆黑的眸,仿佛有什么被深锁其间。而一旁的位子,只有一个宫女跪在侧前,在加放着盘碟。
    “所以你们安排太孙换衣,和郭将军一见?”周泉光这才恍然大悟地轻轻抚掌,又状若无意地瞟了眼御座,皱眉道,“可是今天禄亲王一番话后,太孙沾湿换衣,陛下似乎已经开始起疑了……”
    陈聿修执酒抬眉望去,皇帝正望着玉锵空空的席位,侧头和一旁的人说着什么。
    他悠然收回眼:“无事,不出半刻,他们必然会回……”他忽地一怔,猛然抬头再次看去。
    “哦,那就好。唔……”周泉光方附和完,手臂突然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歪身撑地,“怎,怎么了?!”
    “泉光,你看那人,是不是千牛卫的左将军?”
    “唉,是啊!不过他出现也无妨吧,千牛卫本来就护卫陛下近前,陈兄你莫不是太紧张了?”周泉光拍了拍他的手,呵呵笑道。
    “不对,”陈聿修垂下眼,长吸一气站起,“今日的执勤名单上,不是他。”
    *
    “原来……你真的想好了这一切?”萧贵妃抚胸叹息,良久才出声,“买通宗老,修改传位诏书……太疯狂了。”
    郭临理了理袖子,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萧贵妃凝视她良久,忽然正色道:“郭将军一点都不怕……我们成功后,反手追杀你等么?毕竟这样一个秘密,若是……”
    “娘娘不会当真以为,我郭临身后无人吧?”郭临含笑挑眉,垂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你大可以试一试?”
    萧贵妃盯着那把剑,不知怎地倏忽间想起□□宫娥间,传说的那句话……“末将身上背着三千亡魂的血命,只怕这勤政殿,受不起末将一跪!”仿佛一瞬,剑上鲜红的穗子便带着血腥杀气扑来,骇得她忍不住倒退一步。
    “娘娘若是再多挨上一会儿,羽林军就该发现……”
    “既,既然如此,那本宫便与将军达下此番协议。”萧贵妃吸气提声,“一诺千金,纵死不悔。”
    郭临抬起眼,微微一笑。
    阖门后的脚步声轻盈走远,她缓缓闭上眼,张嘴唤道:“玉锵。”
    静谧的室内一阵急促压抑的呼吸,少年身影慢慢挪出内墙,立在柱旁。郭临睁开眼,晶亮的眸光下藏着浓浓晦暗,她朝他伸出手。
    风起瞬间,玉锵已经大步扑将上来,一把环住郭临的腰。“爹爹,爹爹……”少年清朗的嗓音带着许久未有的激动哭腔,“玉锵终于见到你了。”
    郭临怔了怔神,抬手颤抖着抚摸他头顶束得齐整的发髻,千言万语绕在唇边却只得一道低叹:“对不住,爹爹一回来,就让出了你的皇位……”
    “不,不,与爹爹比起来,皇位又算什么!”玉锵站直身,羞赧一笑,“我信爹爹行事的道理,必然不会害我。何况……”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大小已快赶上郭临的手,他牢牢握住她:“爹爹、师父、我,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是玉锵的心愿。”
    一家人……郭临直直地望着他漆黑透亮的大眼,须臾长舒一气蹲下身揽住他:“我的玉锵果然长大了。你放心……爹爹不会伤害你的皇爷爷,他是这个天下的主人,他不能死。那些传入你耳中关于爹爹的话,只是人言可畏,都不尽真实。爹爹自有分寸,这次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玉锵垂下头,半晌才小声道:“爹爹不怪我?”
    郭临摇摇头:“你本来就是他的孙子,这是应有的人伦孝道。爹爹又怎么会怪你呢?”她抚摸他的脸,指腹下骨骼渐开,已见英挺轮廓。“或许是帝位英才,只是不该是这个时候……”她忍不住低声自语。
    玉锵眨眨眼,郭临摇头一笑,正欲再说,却听侧门有人轻叩:“殿下,白鹫看到有羽林军朝这边来了。”
    郭临蹙眉起身。门扉轻开,一个干练的褐衣侍卫走进来,长发束后垂肩,是个年长素容的女子。郭临记起她叫白鹭,是玉锵的贴身护卫。“既然如此,”她低头看向玉锵,“你先走,我待会回去,错开以免怀疑。”
    “嗯。”玉锵点点头,走到白鹭身边,又回过头来看她。她朝他摆摆手,温和一笑:“放心吧,爹爹不会和你分开太久。”
    玉锵这才重新迈步,走出房门。白鹭回身冲郭临一揖,飞快掠出。
    门扉借着余力缓缓阖上,屋内重回一片昏暗。郭临负手仰头,长吸一口气。
    “姚易,梁仪,弟兄们……我虽不能手刃仇人,但已筹谋将未来的江山从他臆想的盛景中拉出来……你们泉下有知,还望体恤,我的这番心思……”
    *
    周泉光一把拉住陈聿修:“陈兄慢着,你听……殿外来人了。”
    陈聿修顿住脚,回头望去,周泉光也一齐看去。只见玉锵换了一身玉白长衫,连头顶也换做了玉冠,素净潇洒地走到御座下朝皇帝行礼:“孙儿来迟,皇爷爷不会惩罚我吧?”
    “哦?”皇帝笑了一声,“你说说你为何来迟,朕听得看看。再说要不要罚你。”
    玉锵眼珠一转,正欲开口,一旁白鹫已经应笑道:“还不是那个小丫头,说是给我们帮忙,结果取殿下的金冠时一不小心又摔不见了个金珠,一时半会的也找不着。就只好让属下去把还未搬回东宫的衣裳取来一套给换上,这才……”
    玉锵猛地拍了下白鹫的胳膊,他才满脸莫名地住了嘴。皇帝眯了眼,笑道:“这么说,这个丫头果真还是要罚一罚喽?”
    “那倒不必,陛下,这丫头略懂医理,闻出了殿下随身带得两个香囊味道不对,依属下看啊……”
    周泉光看廷上说得正好,忙拽着陈聿修坐下。
    借着月色,郭临穿过回廊,扶柱一跃,从羽林军巡视的视线中跳开。隔着栏杆,已能望见麟德殿的灯火。她抬起手腕,解开罩在朝服外的黑衣。
    刚弯下一处楼梯,眼前忽有黑影一闪。她迅速仰身,避开袭来的剑光。手腕倏地一抬,架住敌方剑柄,用力猛劈。对方一瞬收剑,这一掌下得疾,就势拍在了剑身上。
    掌心微凉,郭临不由一怔。便是这一怔神的功夫,黑影反身跳窗而逃。她赶上前时,那人已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借着月色,她缓缓摊开掌心,一抹鲜红在手,竟是尚未凝固的血。
    麟德殿内,皇帝从侍女盘中接过布巾擦了擦手,笑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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