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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仪黑着脸,冷不丁抬头瞪了那药童一眼。药童吓得一颤,不敢再逞口舌之利,慌不迭地退后几步,躲到主人身后。
那主人默默地望了望梁仪,突然道:“阁下手茧甚厚,脚步平稳,可是位军爷?”
“唉?……不错。”梁仪一愣。
“本州府军?”
“非也,”梁仪直起身,微微挺起胸膛,傲声道,“曾为并州府军,随大军出征南蛮腹地,收揽五座城池。”
药童仰着头望着主人波澜无痕的眉眼,想要弄清他为何问这些,以药王谷的地位,任何军功官职都不会放在眼里。然而手上一空,主人已转了身朝内间走去,低沉的声音清晰飘来:“既是曾保家卫国的军爷,那便将马车驶进来吧。”
梁仪浑不料局面突变,一时又惊又喜。连忙道了谢,让开被堵的大门,高兴地朝候了许久的徐秦挥手。
银针包、热水、干布准备好,他系紧衣袖,再次浸了浸手,走进房间。药童将俯卧在榻上那人的墨发挽开,褪去上衣。露出那黑血凝固的伤口,等着主人准确迅速的下针。
……然而候了良久,依然没见任何动静。药童揉揉眼,却见那双熟悉的宽厚手掌捏着银针细细地颤抖。
*
早朝散去,君意沈目送着萧淑妃搀着皇上往内宫而去。回头望见太孙和高彻辰有说有笑地走出大殿,面上顷刻一冷,侧头望向身旁的谭伯:“那小子,什么时候能拿得出钱来了?”
今朝的议事,除了已经筹划完善的治水,便是从夏日就提起的修缮皇陵。可治水已耗费国库颇多,太常寺虽然禀了几回修陵墓,皇上碍于民生社稷,硬是给压到了今冬。但皇上心底还是希望能把皇陵修一修的,君意沈心知肚明,等有大臣提出时,便率先捐了银子,意在不动国库,也要修皇陵。一来按照承诺不去耽误治水,二来对皇上表了孝心。他有萧阁老丰厚的家资撑腰,出个万把完全不担心。
这是挤兑太孙的好机会。可不料太孙不卑不亢,他话音刚落,立马站出来捐了同样的数额。除非他们卖了常家的全部资产,说不定将将能及。现在却这般轻描淡写地出了钱,让他不得不怀疑。
“殿下,殿下……”几声怯怯的低唤传来。君意沈回过头,顺着小太监的指引望见了石阶下站着的金真。
“怎么了?”他快步走下来。
金真面色有些僵:“城南外的树林里,昨日大雨冲出一具尸体,刚刚被发现。眼下白大人去了临近的乡县,郭大人不在,小的不敢断决……”
“凶案的话,照京兆府的流程来不就行了……”君意沈说道一般,望见金真踌躇的神色,疑道,“难道,有什么隐情?”
“是的,”金真叹口气,“四年前太子逼宫案,是小的亲手做的案宗,记得十分清楚,那具尸体……对的上流放的名单,是镇国侯府的管家。”
君意沈一怔:“镇国侯府……?”
谭伯灵光一闪:“殿下您忘了,两年前他在城门处游荡被您发现,您曾派人去把他请回王府,却被太孙给截下了。”
*
“怎么样?”郭临一见梁仪出了医馆,立马下了酒楼奔上前。
梁仪擦了把汗,笑得很畅快:“没事了,毒已经清干净了,陈……公子也醒了。实在是幸运,听说医者是药王谷的高徒,恰好游诊至此。”
“聿修!”郭临连忙往内间跑去。玉锵也紧跟在她身后,刚过了门槛,他却突然停了脚步,好奇地侧过头望向一旁的回廊。
靛青长袍的男子正立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此处。望见玉锵的目光,他蓦然一怔,微微地弯起唇角笑起来。玉锵眨眨眼,也冲他笑了笑,听到郭临的声音,连忙跑进屋去。
“太好了,太好了……”郭临吸吸鼻子,望着榻上那个苍白的俊秀面容,强忍住泪意,“聿修。”
陈聿修吃力地一笑:“阿临,回京。”
“好,我们回京。”
清风渐冷,回廊下梧桐叶一片,欣长身影悄然不见。
离开杭州后,梁仪弄来两辆马车,众人规划路线,绕开可能被伏击的位置。昼伏夜行,一路马不停蹄地直往京城奔去。
卧在车上一连奔了半月的路途,陈聿修气色虽然依旧不好,可好歹逐渐可以自己喝药了。万幸那毒本就是预备毒给小孩的,用在成人身上,效果失了不少。
“他这番失手,到了京城,恐怕就有一场好战了,咳咳……”
“来就来谁怕谁!”郭临说完,将裹在陈聿修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望着他削瘦又苍白的脸颊,垂下眼将那抹凌厉的神色掩去,“若不是我们好运遇上药王谷的医者出游,你……好在那医者负责,赠了月余的药量,回京再好生养养,或许就能好全了。”
陈聿修吟吟而笑,郭临歪下头,和他靠在一处,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玉锵身上,忍不住恨声道:“高彻辰真是个疯子,居然用毒对付这么小的孩子。”
“不小了。”
“唉?”郭临看向他。
他的语调轻缓似飘然不着地:“太宗皇帝三岁登基,十岁清理外戚,十五重握兵权,大齐江山的基业自他而稳。”
郭临愣了愣,不知他为何拿玉锵和太宗皇帝对比:“瞧你说的,玉锵又非龙子龙孙,虽说聪明劲儿远胜旁人,那也有你教得好的一份功。高彻辰出手对付他,总不会因为他碍着太孙了吧?”
陈聿修抬眸望她一眼,道:“为何不可?”
郭临哑然,片刻失声而笑:“怎会,他是我亲手从镇国侯府的灶台里面挖出来的,若是皇室龙孙,那就和太孙平辈……”她猛地顿住。
陈聿修长长地吸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叹道,“废太子自焚于白马寺,连带太子妃和两个嫡子都未能幸免。可你好好想想,事实只有这些吗?”
郭临瞪大了眼,太子逼宫一案的卷宗内容在脑中清晰回放。她甚至能记起她那时对金真唏嘘感叹:“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九月大了,再过一月便可临盆,太子究竟在想什么,愿意让自己的女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如果太子起事前,太子妃心知此举难成,偷偷把孩子催生下来送回了镇国侯府。让所有人都以为,那个未出世的生命已经死在了白马寺的大火中?”
马车倏地颠簸了一下,盖在玉锵身上的毯子微微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他紧握的小拳头。郭临眼角一酸,知道他已经听到了。上前将玉锵楼在怀里,最后抱着一线生机问道:“聿修,你缘何这般肯定?”
他缓缓坐直身,伸出未被伤到的左臂,摸了摸玉锵的小脸。笑容幽暗:“玉锵或许,是我的亲侄儿。”
……什么意思?
“郭临——”一声厉喝从远处传来。郭临浑身一震,听出是君意沈的声音。再不及细想,放下玉锵走到车前,只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骑人马越来越近。
“阿临,如果杭州遇刺,是太孙知道了玉锵的身份才出手。那么如今,我们的困难将更甚。”陈聿修的声音沉稳冷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果魏王知道了,他会容得下玉锵吗?”
郭临深吸一口气,默然抬眼盯向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君意沈眉梢带笑,勒马望向这边:“阿临……”
“玉锵。”郭临突然出声,伸出一只手向后。
“在。”玉锵钻出马车,紧紧地拉住她的手。
“你告诉爹爹,想不想做回皇孙,待有朝一日成为天下之主?”
君意沈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顷刻冷凛。郭临却不再看他,径自垂下眼,望着玉锵。
“想。”
“好,那爹爹就把你,推上皇位。”
☆、第120章 身份败露
车前驾车的梁仪捏着马鞭,颤抖着转过身,神色如同见了鬼一般。郭临却不作理会,反手抽出腰间长剑。那剑身青幽的光芒刺进人眼,浑而乍起一股肃杀气息。
“阿临……”君意沈直直地盯着她,嘴唇微抿,目光幽深晦涩,“你莫非打算,在此杀了我?”
郭临冷冷地抬眸,手中长剑一抖,直扬而起,对准他的方向。
随后她低下头和玉锵对看一眼,就这一眼的片刻,她便憋不住了,一脸忍笑的表情化出几分扭曲。玉锵也卸了那副故作老成郑重的神色,朝君意沈吐了吐舌头。扯了扯郭临衣袖:“爹爹,你就别捉弄七叔叔了,没看他脸都吓绿了。”
“哈哈……”郭临丢开剑,笑得和玉锵抱成一团,“干得好玉锵!”君意沈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几经变换,好不精彩。郭临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跳下车去拉他下马:“我随口一说,和玉锵诓你玩玩,你还真信……”
玉锵坐在车头,笑吟吟地望着他们。车内斜卧着的陈聿修却抬了抬眼皮,默然看了眼他端正的小背影。
君意沈怔怔地跳下马,紧紧地握住郭临的手:“阿临,你们还好么?”神色中有担忧,有惊吓,却没有因玉锵身份而来的狠绝。她看在眼里,浅浅一笑,微微颔首:“看来我们在杭州发生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吧?”
“是,你隔了十天没有往郭府报声平安,白少尹就警觉了,我便差了不少人往南面去,只是都找不到你们。就连回京的路上也……”君意沈随着她牵引钻进马车,乍一看见陈聿修苍白的面孔,顿时一惊,默默地坐到一旁。
“不错,即是高彻辰出手,必须要防备他的后招。这一路若是被你找到,那么离他的刺客也就不远了。”郭临正色道,“他动用的都是江湖力量,单打独干,我们太吃亏。”
陈聿修睁开眼,朝君意沈点头笑了笑。郭临吩咐梁仪继续赶车,放下车帘坐到他身边,顺手把被风吹鼓的披风角压了压,免让他着风。抬头望向神情愣忡的君意沈,眉头一皱:“你是如何知道玉锵的事?”
“本没打算瞒你,只是担心你此行遇刺心绪不虞,这才没有先说。”君意沈低头望了望一旁乖巧地坐着的玉锵,“我让这孩子叫我一声七叔叔,本是亲密,没想到误打误撞。太孙囚禁了镇国侯府从发配之地潜逃的管家,花了两年时间问出太子生前的藏宝所在。最近朝上的动作耗资颇厚,便是因此。而后金真发现了管家的尸首,我顺着线索查出,那管家死之前,说了你郭临的名字,暗示废太子的遗孤未死。而你,在太子一案后,便收养了玉锵……”
玉锵微微一颤,注意到郭临担忧的目光,便朝她柔柔一笑。郭临蹙眉抬眼,不解道:“为何要说出,既然已经忍了两年,何苦在最后关头说出。这管家到底是想保住玉锵,还是想杀他?”
君意沈一愣,他却没想到这一层,只觉高彻辰深不可测,自然手段颇多,让人吐出真言不是问题。现在一想,却又有了疑点:“你说得不错,”他叹了口气,“这消息,是太孙使人放给我。想叫你我生隙,阵脚自乱……”
郭临一顿,低头苦笑:“这朝中的狠厉远较四年前更甚。连我在亡父坟前祭拜,这点微末时间也不肯放过。”
“阿临,对不住。”
“与你无关,和太孙的梁子不是一天结下的,加个高彻辰,只不过让我更能定下心罢了。”她摆了摆手:“若不是信你,我断不会叫玉锵和我一起开这个玩笑。只因不为之,才能戏语之。我们对那个位子一点也没兴趣,保你上皇位,除掉碍眼之人,半生无忧。可不是一桩划算买卖,对不对玉锵?”
玉锵唇角上扬,甜甜一笑,点了点头:“我听爹爹的!”
君意沈微微阖了阖眸子,压过一片凄涩。你只为无忧,只为合家欢愉,却不知我登上那个位子,头一个想要的就是你……他看着她和陈聿修亲近交谈,和玉锵嬉闹,心中的欲念如杂草疯长。
“将军!”梁仪的声音从车外传入,“前方似乎有人候着我们。”
“哦?”郭临弯腰探出,眯眼瞧去。只见道旁林荫布密,十几匹骏马和几辆马车正守在路中央,打头一人正是白子毓。
郭临总算松了口气,能见到白子毓,说明他们现在周身的护卫力量,已经是一道牢固的保障,在不需要胆战心惊地防备偷袭。等梁仪停下车,她便转身抱起玉锵走到车辕处,将他递给白子毓:“别的不消我多说,你已知晓。多加人手保护玉锵。”
白子毓点点头,目光划过车内,微微一笑,抱着玉锵钻进他带来的马车。
*
陈聿修带伤回京,此事一出顿时震动朝廷。
连他请假是与郭临同回杭州祭祖,这么个香艳的事实都被人略过去了。众人只在好奇,究竟是无知草莽的杀戮还是朝中哪位的暗算。
郭临立在堂中,躬身站了许久。众臣屏息不语,都在静待她的回答。君意沈望了她片刻,便淡淡地收回目光看向斜前那个高大深沉的背影,嘴角滑出一丝冷笑。
“回禀陛下,乃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