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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你别哭了,都是儿子不好……”
看着一向端庄坚强的母亲哭得如此伤心,杨锜心里亦是说不出的难过。是啊,母亲说的没错,当初堂姐杨贵妃宠冠六宫、杨家权势如日中天之时,他尚且不敢忤旨,更不用说现在了。今上李亨还是太子时就与杨国忠不睦,对杨家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若是自己再这般不识抬举,拒绝赐婚,只怕死罪都是轻的。
他自己死了不要紧,可是不能让无辜的亲人为他陪葬。
盼儿一直低着头默默坐着,见这母子二人相对无言,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开口道:“夫人放心,奴婢不会拖累公子。”
王夫人抹着泪冷冷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奴婢身份微贱,这些年来有幸蒙公子宠爱,心中着实惶恐,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名分?”盼儿走到王夫人面前恭顺地跪下,故意把“奴婢”二字咬得特别重,仿佛是要强调自己并没有忘记身份,“公子对奴婢的好,奴婢一辈子铭记于心,无以报答,只盼着公子能娶一位温柔可心的贤妻……公子与万春公主两情相悦,以后一定会幸福的。万春公主若准许奴婢留下来继续服侍公子,奴婢感激不尽,公主若不允,奴婢便带着腹中的孩儿默默离开,再也不会打扰公子……”
尽管竭力克制着情绪,可说到最后,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杨锜心疼不已,忙起身去搀扶她:“盼儿,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
“九郎,你坐下。”王夫人匆匆拭净颊畔残泪,垂目看着跪地饮泣的盼儿,转瞬间又恢复了深宅贵妇的雍容气度,“这些年太华公主也没能给你添个一儿半女,如今盼儿有了咱们杨家的骨肉,我心里自然也很高兴。这样吧,盼儿,等陛下正式赐婚,你且随着九郎到万春公主府上去,尽心侍奉公主,安心生下孩子。若是公主实在不喜欢,你再把孩子送到我身边来抚养,我这个做祖母的,定然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小孙儿。”
事已至此,应该没有更好的结果了吧?
盼儿忍着泪叩首再拜,哽咽道:“是,奴婢谢夫人恩典。”
。
皇帝赐婚的旨意果然很快下达,因前线军费所需颇多,故而万春公主的婚仪一切从简。在世人眼中,这位昔日的长安第一美男子是何等荣耀,先后娶了两位妻子,皆是美丽尊贵的公主。然而,杨锜在新婚之日却全无一丝欣喜,尽管这一次他娶的正是年少时心仪的女子。想想也觉得可笑,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娶万春公主为妻,却被太华公主选做了驸马,而现在,命运再度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年少时的初恋和现在的爱人,他为何一定要在她们之间做出艰难的抉择?
“盼儿,你愿意让我一生照顾你吗?就像现在这样……别怕,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保护你的,一生一世保护你……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你再受一丝委屈……”
当初对盼儿许下承诺时,他以为自己可以把握住彼此的未来,却不知“未来”二字,其实是任何人都把握不住的东西。
入夜后,万春公主府内一片幽寂,唯有不远处的新房红烛高照,喜气洋洋。
杨锜神情木然地走进新房,只见端坐在绣榻之上的新娘美丽如旧,被摇曳的烛光映着,秀丽之外更添几分娇艳。这就是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子么,为何此时看来竟如此陌生?烛影摇红中,屋内的一切似乎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难道是自己喝醉了吗?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闻到了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
万春公主遣散侍女,站起身来扶住步履踉跄的新郎,柔声道:“九郎,你终于来到我身边了。我真的好开心,开心得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似曾相识的酩酊大醉,似曾相识的温柔相迎。
杨锜忽然想起当年迎娶太华公主的那一晚,她也曾这样温柔地迎接醉酒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灵曦,就算她曾经用残忍的手段伤害过盼儿,他也不应该在关键时刻抛下她。叛军杀入长安之前,她本来可以随御驾先行逃离,却不顾一切地回来找他。如果那日他带她一起走,或许她就不会孤身死于战乱,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吧?
只可惜,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积仁为灵,日光为曦,多么美好的名字啊……”仿佛是夫妻间的默契,此时万春公主恰好也想到灵曦,美眸中隐隐露出一丝怨毒的得意之色,“灵曦妹妹自幼万千宠爱,可惜就这么死了。呵呵,当初她抢了我的男人,现在我终于又抢回来了!”
杨锜疲惫地坐在榻上,以手抚额,默不作声。
“九郎,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在一起,相依相守,永不分离。”万春公主微笑着坐在他身侧,温软的掌心覆上他冰凉的手背,“多亏我有先见之明,早就与姐姐宁亲公主攀上了交情,现在陛下即位,她也能多帮帮咱们。九郎,你且在御史台好好做官,待日后有机会,我再想办法帮你进阶几级。”
杨锜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冷淡地把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出。
万春公主诧异地看着他,问:“九郎,你怎么了?”
“为什么要逼我?”
“什么?”
“为什么要逼我娶你?”杨锜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喑哑,“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娶你?”
万春公主如遭雷击,颤声问他:“九郎,你……你不愿意娶我?你不喜欢我了?”
“我受够了!受够你们这些自以为是、骄纵傲慢的公主了!”杨锜借着酒劲儿大喝一声,仿佛要把这些年郁积的愤懑全都发泄出来,“你们一个一个都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让皇帝下旨赐婚,说是给我天大的恩典,可又有谁问过我的意思?这样的大恩大德我杨某消受不起,我受够你们了,都给我滚,滚!”
“杨锜,你让我滚?”万春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眸中沁出泪光,“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有多思念你?当初你被迫娶了太华公主,我心里虽不高兴,可渐渐地也已经不怨你了。我放下尊严低三下四地去讨好宁亲公主,好不容易才向陛下求得赐婚的旨意,想着终于苦尽甘来,以后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可是你现在……你现在居然要我滚?你变心了是不是?杨锜,该滚的人是你!”
杨锜居然醉醺醺地笑了,连连点头:“好,我滚。滚远了,就再也看不见你们了。”
说罢,他拂袖起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杨锜,你给我站住!”万春公主的娇颜因愤怒而变得扭曲,颤抖着伸手指向他,“你想走,也得先给我说清楚了!听说还有一个怀着身孕的贱婢跟着你一起过来,是不是因为她,你才这样讨厌我?”
杨锜脚步一滞,却并没有对她解释什么,强抑怒火径自摔门而去。
门外的侍女看得目瞪口呆,却无人敢进屋瞧公主一眼,只听里面响起刺耳的瓷器碎裂声,然后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哭泣,压抑而凄凉,骤然划破夜的寂静。
☆、第256章 宠婢(下)
盼儿名义上虽是杨锜的婢女,但公主府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实这位身怀六甲的美丽女子是杨驸马颇为宠爱的一位侍妾。这些年来盼儿虽无名分,但杨锜待她极好,早已将她当成是自己挚爱一生的妻子。如今郎君又奉旨娶了一位美丽尊贵的公主,尽管盼儿一直暗暗劝自己不要难过,可心里还是像堵着什么似的,独自躺在床上哭了一夜。
昨晚杨锜与万春公主的争吵她并不知情。盼儿一早起来便仔细梳洗一番,都未及吃早饭,就依着规矩去公主的居处请安服侍。彼时万春公主正坐在妆台前梳妆,见她来了也不理会,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们先退到一边,让盼儿过来为自己梳头。见杨锜并不在这里,盼儿心中微觉疑惑,一时却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勤于公务,一大早就去御史台应卯去了。
盼儿小心翼翼地接过侍女手中的玉梳,一边轻轻拢起公主的发丝,一边含笑恭维道:“公主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就像锦缎似的。”
万春公主容色冷淡,道:“听说你是有身子的人,一大早就过来服侍我,真是难为你了。”
盼儿忙躬身赔笑:“公主说的是哪里话?能侍奉公主,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呢。”
“是么?”万春公主唇边露出一丝讥诮的笑,玩味地看着镜中盼儿红肿的双眼,“呦,这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多漂亮的一双大眼睛啊,肿得像桃子似的。难不成,我与驸马洞房花烛夜,竟让你心里不舒坦了么?”
盼儿心中一跳,忙摇头道:“没……没有。”
“没有最好。”万春公主傲慢地微微扬起脸,语气森然,“身为婢妾,必须恪守自己的本分。我可比不得以前你们太华公主那样好脾气,府里的规矩可是极严的,你最好不要触犯,否则可别怪我治下的手段太狠!”
盼儿忙垂首答道:“是,奴婢谨遵公主教诲。”
“看你倒是个有眼色的,这发髻梳得也不错,果然有一双巧手,难怪驸马喜欢你。”万春公主浅笑着赞了她一句,忽又皱眉,“哎呦,你干什么?痛死了!”
盼儿惊得连忙跪下,惶恐道:“奴婢该死……奴婢一不小心,扯到公主的头发了……”
万春公主冷着脸一言不发,站在一旁的侍女颇有眼色,见状忙几步走上前来,劈头盖脸地扇了盼儿两记耳光,厉声斥道:“大胆贱婢,仗着自己是驸马的人,就不把公主放在眼里了是不是?还敢故意扯断公主的头发,真是找死!”
盼儿脸上火辣辣的疼,含泪解释道:“公主明鉴,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还敢犟嘴?”侍女扬手又是一巴掌,疾言厉色。
盼儿跪在地上受她掌掴,心中已是屈辱至极,明知是万春公主故意刁难,却又不敢申辩,只得竭力放低姿态,忍着泪叩首道:“奴婢知错了,以后一定会小心的,求公主消消气,奴婢真的再也不敢犯错了……”
万春公主沉默地在镜中看她,待那侍女又狠狠打了她几巴掌,这才淡淡开口:“知错就好,起来继续给我梳头吧。”
盼儿哽咽着答了一声“是”,捂着红肿的脸颊站起身来,强抑心中酸楚,忍着疼继续服侍公主梳妆。万春公主用早膳时依然让她在身边伺候,一会儿要添汤,一会儿要用温水浸湿的巾帕净手,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吃完一顿饭。此间盼儿稍有差错,便又是被侍女们狠狠打骂一番,好不容易服侍公主用完早膳,又得规规矩矩地跪在前厅听她训话,快到晌午时才被允许回去歇息。尽管又累又饿,受了这一番折辱之后又如何能吃得下饭?盼儿回到卧房便恹恹地躺下,抱着被子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此后一生,每一天过的都会是这样受尽欺凌的日子么?
她有些不敢想象。
昨夜杨锜愤而离开,就在坊内随便找了家客栈歇下,这日傍晚一回公主府便去盼儿房中探望,见她容色憔悴,还温言劝慰了一番。盼儿却根本不敢把满心委屈告诉他,生怕在旁人看来自己这是在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好在她已提前用妆粉掩盖了红肿的脸颊,强颜欢笑之下,倒还不至于被他看出端倪。杨锜只坐了一会儿便又走了,晚上依然住在外面的客栈。这一夜,盼儿昏昏沉沉地一觉睡到大天亮,身子愈发不适,看天色早已经过了请安的时辰,便打算明日再去向公主解释。
次日一早,盼儿强打起精神,梳洗停当后便去万春公主房中伺候。万春公主脸色愈加阴郁,待她行过大礼,也不叫她起身,只端坐在上首冷冷道:“前日我身边的丫头打了你几下,你就记仇了是不是?一个小小婢妾,日日请安侍奉原是你的本分,倘若服侍得不好,我怎么罚你都不为过。你倒好,竟敢跟我耍起脸子来了?”
盼儿惶然跪伏于地,惴惴地解释:“公主误会了,奴婢昨日是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我自有办法让你舒服!”万春公主冷笑一声,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把这贱婢拖下去,褫衣鞭挞一百!”
“公主……公主!”盼儿被两名内侍粗暴地拖出门外,心中惊恐之极,忙挣扎着大喊,“奴婢腹中还有孩子,求公主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自己怎么样都不要紧,可这孩子毕竟是驸马的骨血,求公主开恩啊……”
万春公主神情冷漠,丝毫不为所动。
外衫被剥落,鞭子毫不留情地抽在只着小衣的身上,盼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叩首不止,光洁如玉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