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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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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竹晞阖上书卷,陷入沉思。琉璃繁缕这样少见的毒,为什么偏偏会在他们所使用的酒坛里?这一定是有人提前布置好的,只是布置的那人怎么会知道他们要到那间小亭子里去,又会食用里面的饭食?对方的目标是不是本来是他,只是碰巧那坛酒被陆栖淮饮下?

    自从他知道这种毒并不致命,便微微松了口气,陆澜应该心无挂碍,只要过了这昏迷的三日,便能恢复如常。只是他心中隐隐不安,不知道对方蓄谋将他们困在这里三日,是不是调虎离山,而趁机在外面搞一些动作。

    毕竟,还有三月就是帝王国寿了,所有的人都会汇聚京城,而璇卿一定也在那时回去。

    不过这本书里对琉璃繁缕的记载语焉不详,眼下还是要想方设法替陆澜将毒素压制住,以免他昏迷的时候再出变故。沈竹晞定了定神,看到辜颜先前跟着骷髅去了后面的墓室,这时安安地飞过来,口中还衔着一枚丹药。百鸟扑闪着翅膀示意他带着病人跟上去,他们穿过一重深邃的回廊,两旁有一排笔直站立的白骨,并不高大,生前像是侏儒。

    沈竹晞静默看着,背着陆栖淮穿行在尸骸中,看到先前曾射中他的暗器,心中陡然微微一冷。他们转到最里面的墓室,骷髅正在那里接水,从一口几近枯竭的泉水中汲取出来,桌上、壁上挂着千百种各式各样的药材和疗毒工具,原来兰畹纪氏所有的那些赖以成名的东西,居然静默无声地埋葬在这里!

    骷髅手指很抖,不知是看到家族旧物感怀,还是想到自己药人的经历而悲愤莫名,沈竹晞走上前去,躲过碗倒满了水。骷髅拣出一块无色的药片丢进去,水一下子沸腾起来,变得炙热。它又在放解药的一排箱子里挑挑选选,拿出两块蓝色紫色的药丸递给他,又拿了一枚放在上面。

    辜颜跳过来,哧啦啜了一口水,证明这水并没有毒。沈竹晞立刻用纸将丹药细细碾碎,抛进去,溶解在清水里,那碗沸腾的水无风自动,变成了奇特的淡金色。

    这是传闻中可以克制天下万毒的金风玉露丹!沈竹晞从一旁放解药的标签上扫过,眉目间不由得喜色浮动。

    他半扶半抱起陆澜,对方在昏迷中丝毫不反抗,他轻易地便扒开对方的唇,将药汁灌了进去。

正文 第105章 他生江湖秋其六

    陆栖淮在昏迷中意识昏沉,飘飘悠悠如在云端,对于外界却仍旧有感知。在这一刻,他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有灼热的铜汁直灌而下,如同烈火灼烧的剧痛在一瞬间化作巨手,狠狠攥紧、揉捏着他,他浑身颤抖,下意识地闭上嘴唇。那一碗药被尽数吐出来,湿透衣襟。

    沈竹晞气极,眼看着珍贵无比的汤药被尽数洒出,已经不能再喝,一时间茫然失措。墓室里只有这最后一枚金风玉露丹,已经被浪费了!

    怎么办?怎么办!

    他看着陆澜昏迷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苍白的俊脸,心中不知是该恨、该气还是该怜,蓦地攥紧拳头,重重地击在坚硬的岩石上。这些日子辗转多地的恼恨和茫然在一瞬间被激发出来,沈竹晞双手用力捶着作墙的巨石,直到手掌磨出血来,一个个血印拍在巨石上,终于筋疲力尽。

    不久之前,他刚为了解毒三番两次放过血,身体未到平日的巅峰,在这番剧动之后,终于受不住,颓然坐倒。沈竹晞按住心口,觉得喉间陡然有血腥气涌起,他刚想弯下腰来喘息,忽然吐出一口血来——这接连发泄的举动,居然伤了心脉。

    沈竹晞不敢再动,抱着双膝,渐渐平复下来,喘息依旧微微艰涩。他忽然觉得肩上一沉,是辜颜——百鸟吐出一道白光,将高案上的病人笼罩住,一旁,纪长渊再度躬身在数人高的墙壁格子中穿行寻找,忽然站定了,取出一只底下的木匣。

    木匣里有三样物事,一张雪笺,一朵绯色花,和一块晶莹的玉石。雪笺上只有一行字:“此石名为引梦,可以引导旁人窥见梦境或梦魇,踯躅花可免于致幻。”

    沈竹晞陡然明白过来:“纪公子,你是让我用引梦,去看看他昏迷的时候想到的事?如果什么也没有,他能解毒自然是好的,倘若真有……我也好想办法去把那人找来。”

    他思忖着,沉吟将引梦石放在陆澜手底下,将友人的手指一根根扳起覆在石头上。沈竹晞屏息凝神等待了许久,仍是波澜不惊,毫无变化,就在他以为使用方法出错的时候,陡然间有一种炫目的白光照亮了黑沉沉的墓室,沈竹晞提起一口气在胸臆间,凝神看着渐次分明呈现出的景象。

    另一边,骷髅和百鸟也缄默而立,满身寂然肃穆。

    时间如同一只巨大瞳孔的焦距被不断拉进切换,沈竹晞发现这是陆栖淮在殷府刚将他从传送阵送走的时候,看来接下来的,便是陆澜后来的经历了。

    漫天惨烈的兵戈声、呼号声急速地掠过,六军阵前,隐族首领折箭倒下,余部溃不成军,被最后一拥而上的白骨战士长枪争锋,接连斩杀。陆栖淮一直横笛而吹,竭尽全力地驱动着白骨往前,每一声音符都是极耗费心力的,他勉力支撑着站在那里,额上的汗珠在朔风鼓荡中凝结成冰,笛声在掌心渐渐低迷,快要到最后见分晓的时候,他却再也无法支撑。

    然而,在他跌落在地的时候,周围已没有白骨战士相护!隐族人瞧到便宜,奋不顾身地绝力一搏,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越过白骨战士就直冲过来!

    陆栖淮虽然神色疲惫至极,然而眼神却依旧清亮锋利如剑,他拔出祝东风横挡在胸前,看着一群冲上来的追杀者。那些隐族人已经盔甲破碎,衣衫褴褛,全身十几处伤口,甚至断臂瘸腿,然而对上那种困兽般绝望憎恨的目光,即使是许久之后回看、没有直面的沈竹晞,心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陆栖淮神色冷漠,虽然已经累到极点,却因为控制力极强而没有显现出来,只有在挥剑瞬间爆发出的凛冽杀气,才昭示着他心中累积的烦躁和怒意已经濒临决堤!尸骨在他身前歪歪扭扭地码得很高,白骨战士从隐族人后方回身疾刺过来,那些隐族战士势如疯虎,不顾一切地攻向陆栖淮!

    有一个人唰地扑上去,挺枪疾刺!

    “小心!”沈竹晞惊叫道,虽然知道陆栖淮后来必然脱险了,心却扑通扑通地要跃出来,紧张到近乎窒息。他看到陆栖淮挥剑如电,刺入对方膝盖,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那个人双膝唰地断裂,然而却用手掌死死地夹住了祝东风的剑刃!垂死的人爆发出极为强悍的力量,纵然是与他武功如云泥之别的陆栖淮,一时竟然拔不出剑刃。便在此时,后心几柄剑刃交织成网,齐齐刺到!

    陆栖淮霍然拔剑将那人砍为两截,那人身体向前扑出,在地上拖出两道血痕,用双手撑着地,极力逼迫着陆栖淮往后靠到剑刃,似乎还想拖着半截躯体再战!那种可怖疯狂的气势,让持剑的陆栖淮微微悚然,回剑护身的动作便缓了一拍,赫然有数柄剑同时刺到,划破衣衫,刺入后心!

    墓室里,沈竹晞震惊地站起,陡然感觉到掌心一阵剧痛,原来是在太紧张时,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流出血来。他扑上去,跪倒在地,急不可耐地看着接下来的画面——

    万分凶险的时分,陆栖淮回身用修长的手指夹住剑刃,内力过处,长剑在他手指下寸寸断开。然而,他所能做的也止于此,那种如海潮灭顶的疲惫感刹那间攫取住身体的每一寸,在第二柄剑刺入的时候,陆栖淮动作迟缓,并没来得及压倒长剑。

    更多的剑同时凌空劈下,陆栖淮回头望去,所有的白骨战士都已经倒下,隐族人也只剩下面前的几十个。然而,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或许这便是终结,反正朝微已经被送走了,他这一路,也算有始有终,臻得圆满。

    就在陆栖淮油尽灯枯,将要阖目倒下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凭空伸出,将他一把拉住,半抱着一掠而起。

    那是一只女子的手,纤细柔软,然而在这一瞬间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只手抬起来铿然如剑,袖中陡然绽开无法直视的锐光,势如雷霆,将那些剑刃击得粉碎。而收束不及的隐族人纷纷向后跌到,颠扑在地,埋倒在雪中死去。

    虽然死去,然而那数十双眼睛犹自努睁在雪地里,令人凛凛生寒。朔风漫天,一层一层飞雪覆上尸骨,陆栖淮迷蒙地看过去,忽然精神也有些恍惚,隐族和岱朝世世代代累积的仇恨,便如层层覆盖的飞雪,无法消泯,只能加深。

    今日虽然暂且击退第一波隐族人,却连暂时喘一口气的余裕都没有留下,此后将是隐族人蛰伏七年的卷土重来。

    “暂且不必思虑太多,隐族人在国寿前不会进攻。”那接住她的人忽然道,声音纤细,在风雪中一吹极散,却十分锋利。

    “云袖?!”陆栖淮霍然抬头,惊奇道。

    与他一同惊叫出声的还有墓室里的沈竹晞,沈竹晞惊愕地听她讲完这一句话,没想到阿袖居然回来救陆澜了,这和陆澜说的不同啊?只是阿袖是怎么知道隐族人的事?他按捺情绪,继续凝望着画面。

    骷髅忽然发出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动,似乎被画面所震惊——绵延千里的茫茫雪山间,那个水蓝流仙裙的女子绵延如流云,抱着怀里的人策马飞奔。那匹马是用镜术强行幻化出来的,支持不了多久,却极耗费心神,然而她却只咬着牙,面无表情地飞驰,霜雪迷了眼,她甚至不曾有余裕停下看怀里的人一眼。

    陆栖淮因为伤重昏过去,鲜血未曾流出来就凝结成冰,云袖将手抵在他后心,源源不断地传输着灵力,以保住他心脉的暖气。长风浩荡,雪山一片惨白茫茫,唯有女子微弱的喘息化作白雾升腾而起,浮在半空中。

    云袖不知在雪中奔驰了多久,耳畔天上之河的声响如潮轰烈回荡,她屏住呼吸,封住了自己的筋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僵滞如冰,唯有那丝丝缕缕的暖意在身体里肆意横窜,维持住微弱的视力和对周围的感知。

    快了,快了,已经把最后一块锁故石远远地抛在身后,先前的雪山因为不净之城的动荡被夷为平地,策马奔腾着踏过一地隐族人的尸骸往前,就是平逢山了。

    传闻里,平逢山上的圣湖水,可以愈合天下一切伤痕,她要在日落前赶到那里,把陆栖淮送上去!

    然而,这样接连的剧烈震颤,身下幻化出的骏马便无法支撑,陡然抬蹄疾跃,居然在落下的那一瞬间,翩翩破碎了!如同被打落在地的瓷器,砰然碎成许多片,簌簌地在风中飘散。云袖猝不及防,被掀落下来,换在平日,她尚可自如地闪避跃起,然而,在风雪中骑行久了,她全身僵硬,甚至动弹不得,这时直直地从马上跌落下来!

    云袖只来得及伸臂在快要消失破碎的马鞍上用力一撑,单臂带住陆栖淮,跌倒在深雪里。云袖瑟缩着蜷在长裙里,凌空一蹬足,和陆栖淮陡然交换了一下位置,居然在这一瞬回抱着他,以身为垫,在雪地上砸下。

    两个人的重量将积雪砸出一个深坑,这种经年的积雪不似普通雪的柔软,而是锋利如刀,只轻触一下,就深深地从她皮肤上划过,鲜血还未流出就已凝结,被阻塞在身体里。她艰难地一点一点移动着脖颈,想要抬头看清周围的景象,然而,到处是白茫茫,无边无垠的白,宛如无数条细长的白蛇交叠在一起,雪在长风中微微律动,是白蛇小小的起伏。

正文 第106章 劝我少淹留其一

    云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臂,想要支撑着自己站起,她的手臂太过僵直,勉勉强强撑起身体一半的重量就颓然倒下。袖间的菱花镜早已暗淡无光,因为灵力太弱,已经不能使用镜术。眼下,她便是个体弱的普通人,身边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重病者。

    昏迷不醒?云袖心一紧,摸索着抬手伸过去,放在陆栖淮的鼻尖试探他的鼻息。许久才有绵长的微温传递到指尖,云袖觉得心口紧张到几乎凝滞——幸好他还活着!虽然气息间隔很长,甚至脸颊的皮肤和周围的霜雪一样冰冷,没有丝毫暖意。

    陆栖淮以前是一个怎样的人?有过什么经历?为什么他的身体如此冰凉?虽然是在如此生死交关的时刻,云袖仍旧出神了一息,随即便很好的克制住了。

    她抬起头,勉力睁圆了眼睛,那种霜风夹着大雪刺入眼瞳的感觉像无数牛毛细刺,一开始只有细微的痛苦,随即却越来越厉害,逼迫她眼皮合在一起,用眼泪去缓解那种刺痛。然而,不行!茫茫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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