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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千秋-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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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地碾碎了袖间的一枚印符,召唤着那个从夔川城远道而来的人。

    “云宗主”,何昱将朱倚湄的事暂且放到一边,转过头来看云袖的时候,云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那样的眼神吓了一跳,宛如平逢山上亘古沉眠的万丈玄冰,冷得彻骨,寒得锋利,碎霜一样扎入心扉。他冷冷道:“郴河云氏向来避世而居,你偏偏要涉足万丈狂澜,若被冲刷得粉身碎骨,可也由不得你了。”

    云袖眯着眼看他,眼神渐渐凌厉起来,争锋相对:“何楼主可真是托大了,你怎么知道,粉碎的一定是我,而不是所谓的‘狂澜’中德山崖乱石呢?”她将薄游横在胸前,清脆而短促地弹了一下镜面,铮然作响中,周围有什么悉悉索索的声响,数十人从雨幕中带着斗笠闪现,他们穿着一式的紫袍,腰间挂着玉牌,面纱覆面,瞧不真切。

    “平逢山的人?”何昱拧眉,“也有云氏的人。”

    云袖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蕴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冷意:“还是数月前,殷神官观星觉察到隐族入侵的迹象,于是派遣弟子两两结伴前往中州示警。你我都知道,隐族只剩亡灵在不净之城中,殷神官所观测到的星象自然是认为变动过的——”

    她道:“而动手脚的那个人,就是不净之城里的卧底。”她将那日后来朱倚湄所说的事一一道来,留心观察着何昱的神情变化,但何昱脸容僵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是微微提了提唇角,说:“这些平逢山弟子,虽然被你召集起来,但也快要变成云萝了。”

    那些紫袍弟子鱼贯而立,不动如山,皆微垂着头,平静而死气沉沉的模样,腰间飞凤的玉牌却闪烁着柔和的白光——那是来自平逢山圣湖的术法庇佑,即使变成云萝,也能借此守卫住他们心神不失。

    陆栖淮静静地往这里看,玉笛依旧横在唇边,看手势,像是要吹《兰因》的起始音节。这一支曲极为冷肃霸道,可以夺舍、唤灵、送入往生,一曲吹出,就再无转圜余地。何昱凝视着他,嘴唇勾起如刀的弧度:“有意思,陆公子也要动手吗?”

    他用嫌弃遥指云袖心口,眼神在女子流仙裙袖摆下露出的一截玉环上定了片刻,冷冷道:“我猜你不知道,撷霜君现在如何了。”

    陆栖淮面色陡变,手微微一颤,玉笛的一端清脆地磕在贝齿上,他负着手,心往下沉——不错,先前朝微和幽草独自留在玄光寺里的,他没想到何昱会亲自来到夔川,所以不曾留下陪同朝微。何昱能出现在这里,必然已经是先去过玄光寺了,那朝微……

    所谓关心则乱,暴雨冲刷了他眉眼间的沉静,整个人都略微躁动不安起来。在他身后,紫袍弟子和凝碧楼的人混战在一起,黎灼和子珂斗得旗鼓相当,朱倚湄提剑旁观,与这一方诸人无声对峙。陆栖淮几乎是片刻间就笃定了主意,他若执意离去,这里没有人能拦得住,一定要去看看朝微现在到底怎么了。

    何昱将他瞬息万变的神态尽收眼底,试探着想要弄清楚陆、云二人扑朔迷离的关系:“雪鸿组织的人抓走了撷霜君,你要是现在追过去,那还来得及。”他扬起下颌,对着云袖的方向,其中的意味很明显:“你要是留下来,或许与我不分伯仲,或许略胜我一筹,还能救下云宗主的性命。”

    “你要是离去——”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同时不动声色地抬手扶了扶倾在身侧、陷入昏迷的林青释,眼神从场中众人扫过,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而朱倚湄也即将陷入苦战,此间缄默对峙的,就只有他和对面两人。

    他道:“你要是离去,云宗主的性命,或许就要葬送在这里了。”

    何昱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去看对面人错愕的眼光,只是折了一角衣袂覆在林青释额前,仿佛想要为他遮住兜头浇下的冷雨。在这样艰险至极的时刻,却是他挫骨换血重生以来,离林青释最近的时候了,他只觉得对方紧挨着自己的半个身子烫得惊人,灼热得仿佛就要燃烧起来,让他悚然惊动。

    云袖洞彻出凝碧楼主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过的柔和神色,她猜得没错,林青释于何昱,确实是不一样的,可是如今验证了这个猜想,她却没有什么法子。而陆栖淮……陆栖淮遭她三番五次追杀,早已势同水火,如今虽然还力持平静地站在这里,想来内心已经对她深恶痛绝。

    ——她知道得很清楚,因为她和陆栖淮是同样的人,他们最厌恶憎恨的就是背叛,尤其是曾倾心以对、相交甚深的人。

    可是,她和陆栖淮毕竟不是完全一样的人——那是她第一次为之流泪的人,所以她拼了命也要守住,就算对方完全不知晓。他怎么会知道呢?就此留一个孤绝转身的背影也甚好。

    听闻何昱的话,陆栖淮双眉一挑,陷入沉思,他原本立誓再也不管云袖死活,但如今看她脸色苍白、鬓边簪花盈盈、整个人娇弱不胜的模样,又觉得心生怜悯。虽然并不会动摇心绪,但仍旧忍不住要对何昱说几句,他算得很好,将云袖的身份告诉何昱,何昱身为凝碧楼主,绝不会自毁长城,杀死麾下仅有的三位玄衣杀手之一。

    于是,陆栖淮如是说:“你不能杀她,她是玄衣杀手,接下了杀我的扑蝶令。”

    何昱眸光闪动,压抑住万分诧异的神色,垂首沉思。他设想过无数种玄衣杀手的身份,也曾想过对方是某一位成名已久的人物,却始终没联想到云袖身上。云袖已经背负了郴河云氏的势力和责任,为什么还要涉足凝碧楼的势力纠葛当中?她是怎么想的,有什么目的?

    转念间,何昱飞速地探手抓住云袖,以疾如雷电的手法卸开她手腕,咔的一声脱臼,陆栖淮眉头微不可察地往上一提,似乎想要动手,但生生地按捺住了。何昱制住云袖,睥睨着她,将她由上至下地打量一遍,收起了颇为意外的神色,回眸的目光又在陆栖淮身上打了个转:“好,可真是好!”

    他这几字说的凛凛生威,叫人不寒而栗,陆栖淮不明所以,云袖却隐约往最可怕的方面去想,莫非凝碧楼主一眼就洞彻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吗?关于玄衣杀手刺杀的任务,还有那些不能言说的心事。

    何昱将林青释一把推给子珂,冷喝:“带着他走,别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子珂虽然意识到场中气氛剑拔弩张,但他心里向来将林青释放在第一位,看见谷主昏迷早就心忧如焚,这时懵懵懂懂地应了,拔身飞旋离去。朱倚湄惊鸿般地平地旋起,趁他带着人在半空中无以为继,唰唰唰便是三剑齐出,要迫得他手忙脚乱、无以为继。

    何昱动了动手指,激射出劲气点在子珂手腕的蚕丝上,看起来居然像是在帮朱倚湄的——其实他只是帮子珂撤走,不要恋战,退得更远一些,那个无声无息而来的人已经站在了朱倚湄身后,将要施与雷霆一击了。

    “有劳。”凝碧楼主居然倒转剑柄,行了半礼,同时并没有放松对云袖的钳制。

    在后背迫来的轻微劲风的席卷下,朱倚湄迫不得已撤剑后跃,子珂趁机掠出去,几个起落间带着林青释消失不见。此时雨已经转小,朱倚湄转身招架来人的攻势,对方招式如同行云流水,并不凌厉,但绵长而棘手。等她终于有余裕看清楚来人面目的时候,因为惊愕仿佛脸都裂开了:“是你!你不是死了吗?!”

    那个人襟袖飘飘地站在原地,黑袍、红衫、白发,衣摆鼓荡得很高,仿佛揽着满怀长风。他的肤色因为常年不见阳光,是一种虚弱的白色,整个人也带着一种文气。闻言,他微微放缓了手,抿着唇,竭力组织语言,解释给这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叛逆者听:“我没死,我就是那第三个玄衣杀手。”

    朱倚湄倒抽一口冷气,旋即冷笑,再度提剑而上。

正文 第170章 浪蕊浮花尽其二

    ——这个人,居然是当初被囚禁在凝碧楼神庙里的人!他曾是金夜寒楼主的手下,同样因为叛逆而被金楼主羁押在神兵阁中很多年,在何昱和她入住凝碧楼的第一日,她曾短暂听过这个人讲几句话。

    那时候,这个人临窗而坐,铺纸研磨,絮絮地写着有关庙里神兵的故事。不久之后,他就死了,何昱将他厚葬,风风光光并不似一个叛逆者的待遇。

    ——现在看来,那也是假的了?玄衣杀手是何昱继位之后才设立的,这位神功惊人也威名赫赫的上一代人,居然不为人知地做了玄衣杀手七年?

    黑袍人说:“我那时一心求死,觉得没有楼主的世间实在是空空荡荡,何昱说,清辉阁,不,凝碧楼是她一手创下的基业,如果我不能守护住它,就没有面目到九泉之下再见楼主。”他没有用“楼主”称呼何昱,而是直呼其名,朱倚湄知道,他所说的“楼主”是指金夜寒,多年来一直如此。

    朱倚湄愕然不解,不觉心有戚戚。她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黑袍人也万分慎重地迎接上去,深黑和藕色的人影渐渐旋成两道狂风,一时胶着不分向上。

    陆栖淮将视线从他们二人身上收回来,微微哂笑,打定主意再也不管此间事,这就去玄光寺看看朝微。他迟疑了一下,转向云袖,微微点头,冷淡而疏离的模样:“云……沾衣,抱歉。”

    云袖微微一震,陆栖淮不明真相,可她却知道,这或许就是最后的生离死别了。她做的那些事自己清楚,何昱断断不可能放过她,她没有立场,也不能违背本心让陆栖淮留下来帮她……或许,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内心的悲怆已然动荡到极致,云袖却没有丝毫地流露出来,只是攥紧了腕间的玉环,凸出的雕纹将她的手心硌出血,顺着裙摆滴落在脚边。嫌弃冰冷的锋刃抵着她后脊,缓慢地愈来愈深,她已经觉察到筋脉在强压下剧烈地跳动,将要断裂。

    直到目送着陆栖淮的身影全然消失不见,何昱的剑也不曾落下来,迎着云袖惊疑不定的眼神,他充满嘲讽地笑笑,那种神色宛如被水打磨过的玉剑,说不出的刻薄,随即嫌弃就脱手而出,穿颈而过,将她钉死在原地。伤口虽然深,却并没有下死手,只是疼痛一瞬间铺天盖地颇为剧烈。

    云袖虚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嘶鸣声,想要剧烈地咳嗽以减轻长剑横颈的不适,但却不敢,生怕让气管破裂。除却这种横亘在身体每一寸的疼痛,她心中万分疑虑,何昱居然没有一下子穿心而入击杀她,他想做什么?莫非还有什么法子要用来折磨自己吗?

    何昱睥睨着她,眼看着这位名动中州的绝色女子委顿在脚边,冷冷道:“你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死了——杀死一个人可不算什么,要把一个人从内心摧毁,生不如死到底更不容易。”

    云袖虽然无法说话,但神情冷傲不屑,显然半分也不同意他的话。她自小就是个心智坚毅的人,也没有什么牵挂,唯一眷恋的人在片刻前已经毫不容情地离去了。现在,没有什么能够将她击倒的了。

    何昱洞彻了她的想法,冷笑一声:“我先来给你演示看看,如何从内心摧毁一个人。”他封住了云袖的所有穴道和四肢百骸的灵力,提着嫌弃遥指住相斗在一起的朱倚湄和黑袍人。这说话的一会功夫,他们已经微现高下,朱倚湄长剑旋身,挥舞得宛若九天雷霆,生生将对面的黑袍人压过一截。

    看来,她在楼中也是藏拙的。何昱将朱倚湄这七年里所有用过的剑法招式都给了黑袍人,可是朱倚湄现在施展的,完全是一套全新的剑法,倒像是纪长渊惯用的那种大开大阖的剑术,招招都是杀招,令人胆寒。

    她出手十分纯熟,显然也暗中操练过无数次这套剑法。何昱几不可闻地叹息着,看来,他和朱倚湄,中州江湖里众口相传的一对万人之上的年轻男女,在弱冠之年将凝碧楼送上中州之巅,缔造不世之功业。这些年,双剑都指向一处,可他们却从不曾真正信任过彼此。

    ——传说之外,无非世事作古,人心踯躅成焦土。

    去了粉饰太平,哪里会

    有什么长歌当哭,有什么相见欢,有什么同心同德、倾盖如故?

    何昱在旁边观察中,终于觑得时机,雷霆万钧地从中切入,霍地剑光绽成千叠,宛如雪霁天青时从中断然开裂的两截浮云,朱倚湄被迫抬剑不避不闪地正面招架他这一式,而黑袍人随即提剑迎上,干脆利落地将剑点在她肩头,在臂膀上划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先别伤她。”何昱制住了朱倚湄,微弯下腰,用手指挑起她秀美的下颌,凝视着这张算得上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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