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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全了?”陛下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四五全身一震。面对两位主子,他遭遇了太监生涯里,最艰难的抉择。
四五滞了一会儿,咬紧牙,重重地,不住叩下头去。额角一会儿便青紫了一大片。
刘诩见四五这样举动,不由看了云扬一眼。四五伺候他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两三个月,一贯油滑的四五太监竟是一心向他,云扬识人、用人的能力,果然非凡。不过以刘诩现在的心情,无心他想,向下面沉声道,“把板子抬上来。”
四五吓了一颤。
云扬先一步撩衣,跪在四五身前。
有太监抬着长凳和板子,气喘吁吁爬上高亭来。见了亭上情形,都扎煞着手,不知如何举动。
刘诩亦头疼。板子都抬出来了,难道真要当着云扬的面打他的人?何况云扬的架势,必是要代四五受刑的。她就更不忍心了。
四五到底机灵,抬起磕破了的脑袋,哀哀地一迭声,“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昨夜大人出了宫,也没去什么不妥的地方,逛了夜市,人太多,中间还冲散了一回,但也就一转脸的功夫,就又汇合了。后来从市里挤出来,就发觉方向走反了,再赶回前门,时间已经晚了……”
“冲散了一回?”刘诩听到此,还有什么不明白。走反了,是有可能的。夜里视线不好,这两人又不熟地形。可冲散,就不大可能了。云扬是铁卫出身,功夫自然不弱,怎能轻易被平民冲散?定是这一瞬,云扬瞒下众人做了什么……
“扬儿怎么说?”刘诩转目看他。
云扬咬唇,两相权衡,他无法瞒得滴水不漏,“昨夜,是见了故人一面……”云扬似想到了什么,抬目郑重,“但不是秦宫死士。”
“我知道。”刘诩点头,“我信任你,如同你对我的信赖。”
云扬垂下微湿的眼睛,无法直视刘诩。
刘诩探询地看着云扬。云扬从没做不利家国的事。那些秦宫死士,他早在沁县时,便与慎言奉数交接干净了。西北的事,也是公事为主,唯一有些私交的宛平,昨夜那时,也未入城。那么,云扬瞒着她的,必是私事。
刘诩凝眉思索,目光掠过云扬绷紧的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握紧。她突然警醒过来,对真相的猜想便就在一瞬间在脑中闪现。
“见的故人是谁?”
云扬抬目,看着她烧起火苗的眸子。
“昨夜,私下见的人,是谁?”刘诩听见自己因怒而发颤的声音。
云扬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低声,“……能回宫再说吗?”
“回去说?”
“嗯。回宫去,全告诉你。”云扬咬唇。
“好,好,好,”不能对外人言的事,刘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颤着手指,惊怒地睁大了眼睛。
“回宫。”刘诩一把扯起云扬。回头又吩咐了一个暗卫几句,那暗卫领命,直接奔下亭,奔御书房方向而去。
云扬收回忧虑的目光,又看了看惊怒的刘诩,抿唇叹气。
这回的事,是他自作主张。本计划得天衣无缝,可谁知中途被四五带反了方向,及至误了回宫的时辰。四五虽是心存故意,但毕竟也是为了自己打算,想让他主动下岛去找陛下。云扬无法怪责他,可事情也就是这样出了纰漏。
如今,不仅四五没保全,又不知还要连累多少人进去。
云扬心情颇为沉重。回手拉住刘诩。
“怎么?”刘诩因为生气而略喘息。
“步辇。”云扬向后面招了招手。
有太监抬着陛下的辇跑上来。
“坐辇回去吧。”云扬垂着头看她,“早上还没用膳,急着走路,看头晕。”
刘诩垂目看着云扬修长的手指与自己的十指相扣,心里也是又酸又软。她握紧他,涩涩,“你也上来。”估计云扬从昨夜起,就没心情吃东西了。
“是。”云扬俯身轻轻抱起她送进辇,自己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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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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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路上,两人都很沉默。云扬抬目看刘诩不太好的脸色,目光愈加暗淡下来。
陛下车辇落驾。
云扬先跳下来,返身去接她。
刘诩扶着云扬的手,心内五味杂陈。垂目站了一会儿,刘诩叹了口气,“来人,带云贵侍先进去。”
当着宫人,云扬不好多说,单膝跪安,退了下去。
宫中早已经摆好早膳。云扬进来时,饭菜还腾着热气儿,想是方才刘诩早就吩咐下的。
“陛下何在?”云扬回头问,“可用膳呢?”
宫人躬身摇头。
云扬不得再问,心里更加难受,自己如何用得下去。
宫人们都有点急。有人悄然退出去找连升。
不多时,连升亲自跑过来,“大人,皇上在书房还有点事办,要贵侍大人先用呢。”
云扬未动。
“大人,这是口谕呢……”连升轻声催促。
云扬垂目,终于坐下。
连升盯了一会儿,却见云扬用得如同嚼蜡。也知道人心里揣着事儿,这样强迫着用饭,怕也吃不舒服,只得叹气告退回禀去了。
方才的近卫已经候在书房里,把一叠字纸交给刘诩。
刘诩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全是关于最近沁县神医的记录。
翻了一会儿,刘诩“啪”地把纸拍在桌上。
自从楚淮墒故去,守在医馆周边的暗卫也被撤了回来。故而信报虽然每月都依例送上来,但各地信报如同雪片送进书房,寻常事陛下也不会亲过问。
谁知,只这一点点疏漏,如今便让她措手不及。她手上的信报说,慕神医这些日子挂牌封了医馆,进山采药去了。
“哼,说是进山,八成是来到了京城了吧。”刘诩咬牙。
云扬要见慕神医,为的是什么事,她倒是不用多费心思就能猜到。不想留子的事,云扬回京前后,反复向她提过。但也只停留在商讨阶段。不想要,只是云扬的诉求,在她看来,两人还未达成一致的意见,这事就还有商量的余地。未料事情还未商定,云扬竟能这样独断独行,瞒着她,单方面开始有所举措。
瞒得好紧,事做得好隐秘。要不是这回出宫,四五摆了乌龙,她竟全不知云扬见过慕某人几回,避子的药又已经服有多少时日了。
怪不得回宫这么久,两人夜夜纵情,以她易孕的体质,却仍未怀上。
自在,自在。刘诩难过闭目,那不仅仅是未来会出世的一个带着云扬骨血的孩子,更是他们俩心中的执念与畅往。
“如何,如何能做到这样不动声色,不声不响,就绝了自在的生路?”刘诩气得手指打颤,脸色煞白,竟然一阵阵头晕。
连升进来时,就看见陛下这样脸色,也吓了一大跳。
“陛下?”
“……”刘诩抬目看他。眼神里烧的都是火苗。
遭了池鱼之殃的连升腿一软,扑通跪下。
“人呢?”
连升抖了下,拿不准陛下问的是哪个,只得回,“云大人只用了两口饭。”
跟在连升后面的亲卫也跟着跪下,“回陛下,未在京里发现慕连承踪影,已经着人去沁县周边的山区里去寻了。”
“不在山里。”刘诩摆手,“他心里放不下,这会儿必滞留京城。”她想了想,六年经营,云扬的产业必不只限于西北。他在京城一定也有秘密产业。理理头绪,刘诩吩咐道,“慕连承不会住客店。嘱府尹,只拣中等大小的宅子,主人家不常回来的查,必有所获。”
“是。”那暗卫叩头,退了出去。
“派人去搜临渊。”刘诩吩咐。
连升凛然领命。
“赐皇贵侍清池沐浴。”刘诩又吩咐。
宫人全看见了陛下眼里腾腾的小火苗,皆脖子发冷,腿发颤,小心领命而去。
“陛下……”连升派好了人,回来担心地看着她。
刘诩连喝了口水,顺了口气,“摆膳。”
“咦?”连升未料刘诩还有这心思,忙喜出望外地吩咐传膳。
“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他。”刘诩咬牙。
“是。”连升又受了惊,忙垂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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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池。
比临渊的池子还要大。
水中没有别人,只有连池的花瓣,随着浩大的水势,整池的起伏着。
云扬入水的步子,有些沉。不过,终究是走下去了。
水漫过膝时,云扬听到身后的宫人跪下的声音。
云扬在池中转过身,看见刘诩站在池边。透过水气,她的神色并不分明。一身明黄的常服,负手而立。
云扬垂目跪下,“参见陛下。”
刘诩低头看着水中的人,未着寸缕的玉质肌肤,一半掩在水里。因为是跪着,水波就在云扬的小腹上下荡漾。她看着看着,眼眸暗了好几分下去。
有宫人跟着下了水,跪在云扬身侧,散开他的头发。如瀑的黑发,泻了云扬一肩,半拖在池水里。
发冠盛在托盘里,连着云扬脱下的随身物件,都被送了上去。云扬若有感应,抬目遥遥看着岸上的人。
两人隔着水对峙。
半晌,云扬收回目光,沉静地盯着水面。
浩大的水池整汤荡漾,云扬孤零零地跪在斜阶上,连肩都收紧。刘诩再硬不下心,就要举步也跟下池去。就见云扬缓缓有了动作,他略抬起目光,身子却一寸寸沉下去,从腹到腰,到胸,到肩,到头,整个人,缓缓没入水里。
刘诩头一回看云扬游水。
她看见云扬舒展着四肢,手臂只轻轻拨了一下水,人就无声地滑进清澈的池底。池底由漂亮的彩石铺就,趁着一池清汤,闪着五彩的光泽。不知云扬怎么使的力,只轻轻拨动修长的大腿,整个人就池底转了好几个身,轻柔曼妙,象水晶宫里的一条灵活又优雅的鱼。忽而,她看到云扬放松的肌肉线条似乎绷紧了些,稍使了点力,人就像是箭一般,迅速游到更远处。一个漂亮的翻身,在对面池壁借了下力,由腰开始发力,从肩到腰,到膝,整个人象个流畅的波纹线条,箭一样射回来,又回到方才的入水斜阶上。
云扬破水而出,如莲出水,柔滑的黑发如缎绵,披在双肩。浑身上下的水滴,像从玉瓷器上滑落的水珍珠,悉悉落落滴回池里。刘诩闭了闭眼睛,似乎听到了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悦耳动听。
好吧。刘诩不得不承认,云扬给她看完这惊艳的一幕,她的气已经消了一大半。
两人无声地隔水相望。
云扬坚持又沉静。只是紧紧抿着的唇,和他此刻的脸色一样煞白煞白的。浴池里的水,是温热的,却暖不了他对水一如既往的恐惧。他怕水,厌水,却因为要做铁卫,要追随云逸大哥,所以,幼时的云扬发狠地逼着自己,学会游水,还要熟练得如同一条鱼。
他入营后,无论铁卫营的伙伴还是以后水下对阵时的敌人,没人能从他在水里的姿态,猜想见他还有这项弱点。
因为不足,所以要做得更好。他对自己,从来下手最狠。
刘诩与他对望,似心有感应。看似驯顺的云扬,外圆内方,认准的事情,千难万难,也要达成。这就是他要传达给自己的心意吧。
刘诩痛彻地长叹口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威严又刻板,“传旨,从四五往下,临渊的奴才,都拘回岛上,一个也不准下来。皇贵侍即日起,留宿朕寝宫。一应用度,皆重置办。”
“是。”连升心中替云扬捏着把汗,领命下去办差了。
云扬并不意外。他沉静地仰头,看着刘诩。
刘诩想起云扬从云家被宣到晋苑,又从晋苑被封到临渊,从临渊派到西北,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