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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夫人-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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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小池的凉亭下,蔡献舞正专注撰文,小蛮轻轻替他焚香。妫翟见到此情此景,忽然心里一痛眼中一涩,眼泪滴落下来。她吃了一惊,伸手擦拭眼睑,见指尖沾着的清泪,有些迷惑不解。这是何故?然而没等她想明白缘由,悲伤已经不可抑制地缠绕在她心间。

妫翟失魂落魄地扶住角门的砖墙,不断问自己:我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可是越问她就越伤心。她不知道是蔡献舞与小蛮这样和乐融融的画面刺激了她,还是心中的担忧刺痛了她。总之,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奔流,无法受到意念控制。妫翟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悲伤,心口再次窒息绞痛起来。她原本想来与献舞说说话,此时却完全没有了心情。她不等侍卫通报,转身悄悄出了门,寻到一处僻静的墙角,背着院墙蹲下身来。当年息国的亡国之痛再次浮上心间,她记不起自己多久没有在沉湎于这种往事,似乎早已忘记了那些过去,而这个平静的夏日,在这无人踏足的墙角,妫翟却感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惧与悲凉,仿佛失去了什么依靠和希望一样。这样莫名的恐惧让人捉摸不透却体验至深,妫翟捂着嘴伤心而凄惨地哭了起来。

蔡献舞原本在院中安宁自在,忽然心口一紧,忍不住回头一望,对着空荡荡的角门出神,但是什么也没有。

蔡献舞纳闷问小蛮:“你有没听到女人的哭声?”

小蛮仔细听了听,摇头道:“小蛮没有听见,公子是听错了吧。”

蔡献舞疑惑回头,正欲提笔,忽而又止住,肯定道:“不,孤王一定没听错,是她的声音。”

“她是谁?”小蛮有些试探地问道。

蔡献舞却没有听进去,往角门外冲去,很快被廊檐上的守卫瞧见,纷纷跑出来将他拦住。蔡献舞无奈,只好退回来。他眉头紧锁,走进屋内将瑶琴抱来架在凉亭上,奏起了《鱼游》曲。原本是欢快的曲子,蔡献舞越弹却越悲伤,一颗清泪也跟着滚落下来。

“公子,您怎么哭了?”小蛮诧异。

蔡献舞沉默不言,只扶着一寸寸的琴弦,默默流泪。他为了谁悲伤,只有他自己懂。

妫翟哭了许久才能强制自己平静下来,一步一步挪回内廷。星辰见妫翟双眼红得跟兔子眼一样,不禁呆呆问道:“夫人,您,您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哭成了这样?”

妫翟道:“星辰,你帮着看好恽儿和芷儿。丑嬷,你跟寡人去太子府见葆申师父。”

丑嬷没有像星辰一样惊慌,而是如往昔一样宁和,随着妫翟来到了太子府,葆申正谆谆教导八岁的公子艰。

妫翟进了府中,对着葆申跪下了。葆申吃惊,赶紧也跪下,求道:“夫人这番大礼是要折老朽的寿了。”

妫翟抑制自己的眼泪,求道:“葆申师父,大王在外征伐未曾归都,今有天狗食日,太史以为不祥,因此想求您让寡人携太子去宗庙前祝祷,以求先王庇佑我主。”

葆申为难道:“这,这怕是不合祖制啊。”

丑嬷见状,发话了:“葆申师父好糊涂!夫人乃太子生母,位同国主。今日有异兆,国主不在都内,太子难道不该挑起重担吗?昔年老夫人可是最看重太子在孝义层面的教化,葆申师父亦是知晓的。”

妫翟道:“葆申师父,寡人知你身负重托。您若不放心,叫子文等宗亲跟着太子一同前去便是。”

公子艰自幼远离母亲,所以对妫翟也不是很亲近,见面行了必要的礼节之后便躲在一旁。葆申抬头看了看天空,思来想去,觉得这件事也关系到国运,于是答应了妫翟请求。

妫翟命庖厨备好祭祀牲口,牵着公子艰跪在了宗庙门前的青石路上,斗祁、子文、斗廉之子斗勃也都来跪拜。

公子艰并不明白这样做的意义,只能跟着大人照做。初时他还能乖乖的,但是跪了两个时辰后便哭闹起来,嚷着要回太子府。“太子听话,这是为你父王祈求先祖庇佑,再忍耐些罢。”妫翟知道这是件苦差事,但不得不哄着儿子,令他能完成这样的使命。

公子艰并不理会妫翟的话语,而是抬头看了看葆申。葆申点头,公子艰不敢再闹。又挨了半个时辰不到,公子艰彻底熬不住了,也不顾妫翟严厉的眼睛,从地上站起来,哭闹道:“本公子到底要跪到什么时候?夫人要跪自己跪就好了,为何要本公子跟着受罪?”

妫翟听罢这话,气得不知怎么说才好,只能连哄带骗道:“太子乖,这是你的责任之所在,坚持一会儿便好。您瞧大宗须眉皆白,一样也在坚持啊。”

公子艰又饿又累,哭嚷开来,冲着妫翟发脾气:“您不过是正夫人,又不是大王,为何要为难本公子?我不要跪,放我回去!”

妫翟见红日西坠,沉沉暮气笼罩山川,心里更加失落与绝望,看着太子竟这样不懂事,气得发抖,正想再哄哄他跪一会,但见太子满脸鄙夷不屑一顾的样子,忍不住上来狠狠扇了熊艰一个耳光,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寡人不是大王,亦有权力管教你。你父王征伐多日而未归国,国人皆因天有异象而惊恐,身为太子,这么点苦都受不了,将来怎么担起一国重任!”

公子艰捂着脸,委屈地嚎开了,冲着妫翟撒起小孩子脾气来:“你坏,你坏!你从小就抛弃我不管,你不是我亲娘,我恨你!”

听着这样谩骂的词语从亲生骨肉嘴里冒出来,妫翟的心更痛了,但她没有起身,只是冷冷问道:“太子嘴里怎能有如此不堪之语。葆申师父,您教导有方啊!把太子带回府去,日后再如此不识大体,休怪寡人无情!”

葆申见妫翟脸色冷峻,知道她动了怒气,二话不说叫人把太子从宗庙前拖走。兰草焚完了,妫翟命宗亲回府,独自留在宗庙的大路上。

“夫人,您若是在担心着什么大事,就不能在此长跪。”丑嬷亦没有起身,而是陪着妫翟跪在青石板的路上。

妫翟惊讶转身,猛盯着丑嬷疤痕交错的脸,才意识到那张老迈的脸上竟有如此耐人寻味的神情。妫翟缓缓道:“您是说,恐无力回天了么?”

丑嬷点头:“天在头上,事在心上。您不能知天意,只能知晓自己的心怎么想,接着要怎么做。”

妫翟颓然:“可是,寡人能求何人?未到尘埃落定的那一日,寡人岂能妄言?”

丑嬷点头,表示理解:“身居高位者,必然孤独,所以您什么也不能做,只是要修复与太子的罅隙,让郢都一切如常,不过便为功。”

妫翟喃喃道:“不过便为功?不过便为功!”反复念了几遍,妫翟豁然开朗,道:“您的话,本宫明了,多谢前辈提点。”

丑嬷避重就轻道:“老奴能为夫人效劳,是荣幸之至。”

妫翟起身,与丑嬷再到太子府,安慰了葆申与太子一番,平息了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她没有回内廷,而是到了议政殿,命人找来了昔年诸位首领丧葬的礼制。

三日过后,蒍吕臣一身风尘地回都,带来了噩耗,说楚王已丧于湫地。

妫翟听闻这个噩耗,心里纠结成一团的心绪忽然开解了。原来她不是为他人悲伤,而是为这个霸道的男人。奇怪的是,妫翟听了这个消息竟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早已流尽,此刻她要做的事比悲伤更重要,她没有空间悲伤,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熊赀的遗体还未入土,外伐的将士们还没有归国,要让一切如常,是最难的事。丑嬷说得对,这样的时刻,不过便为功。妫翟唤来蒍章、苋喜,还有召回都的潘崇,更命斗祁、子文等宗亲预备丧礼。她在楚国的年岁不长,但是已经办了几次大丧,从邓夫人到彭仲爽,现在居然到熊赀了。

满城的白幡如六月飞雪覆盖了郢都的屋檐墙垣,太史范明与巫臣举着黑底红凤的招魂幡在城门口低沉的呼唤:“楚魂归来,故人归来!”

子元与屈重扶着独木凿成的棺木,跪在了议政殿下。

屈重堂前三拜,宣读遗诏:“寡人闻之,天生万物靡不有死,快哉登天,乃自然之理,今随先君,无甚可哀,诸卿可安。得宗亲厚待,诸豪杰砥砺而共定同安社稷,虽力有不逮亦无悔愧耳。其有功者,皆沿其禄,其有不义背王擅起兵者,与天下共伐诛之。布告国人,使明知吾意。太子艰承葆申教化,勤勉亲厚,可继王位;莫敖子元,先君之子,王室肱骨,文武定国,当为辅臣;正夫人妫氏,宁和宫闱,绵延子嗣,佐理国政,乃寡人生平知己。太子登位,未至弱冠,军机要务,国政大事,均以妫氏之号令为准。弥留之际,特立此诏,息公屈重为鉴,吾将瞑目于九泉。此诏。”

楚臣跪地而哭,为一代英豪而心痛。

妫翟与太子坐在殿上,神情庄重,宣布道:“先王敦厚孝顺,忧劳兴国,虽不敢比肩武王亦无愧宗庙。寡人以为,先君谥号莫若为‘文’。莫敖大人以为如何?”

子元道:“夫人英明。”

“诸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妫翟点头,道:“好。传寡人与新王谕旨。先君大丧,爱怜臣民,今大赦天下,免赋三年,诸将回营休整,三年不可外伐。”

堂下跪着满满的人群,俯首恭敬。妫翟眼中无泪,心却在滴血。

53。这个女人不风流

招魂仪式毕,转眼到了下葬的日子。楚国的大力士们将郢都西北的一座小山顶削平,挖了一个巨大的四方坑。举行葬礼的一切早已准备好。宗亲们把棺椁抬在墓坑旁放下来。

巫师们穿上火红的衣裳,带着高高的帽子,像是一只硕大的红蝙蝠。他们牵着系好灵柩的绳索绕着棺木游走。宗亲们则手持香料往墓坑中投掷,四方角落里架起巨大的铜锅,那里面堆满椒草。屈御寇时年十四岁,被妫翟指定为文王唱挽歌。他从大宗斗祁手中接过火把点燃了铜镬里的香草,云雾般芳香的烟雾笼罩了天空,人们终于忍不住痛哭起来。屈御寇以清脆的童音唱起了劝人们不用悲伤的挽歌:“万物消长,生死各异。魂袂盈盈,旟旐习习。涕泪喃喃,扶棺昏昏。随云聚散,乘风难归。渊鱼沉底游,飞鸟断翼飞。念彼平生时,延宾陟此帏。呜呼去也,勿悲。”

挽歌毕,屈重请旨:“夫人,葬品生祭否?”

妫翟擦干眼泪,道:“先君恩慈,敬事上天。如今钟鼎皆备,牛马皆为家国而所用,不如免去,以陶俑代之。”

屈重领旨,命人以木马陶俑以及铜器随葬。尘土飞扬,不多时便将墓坑填满成为平地,工正官命工匠抬来木头巨石,在平地上筑起墓室。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墓室的石门经黄门拉下,那么文王熊赀将永远葬在这座掏空的山冈下。

站在人群后面的鬻权再也承受不住悲伤,挤开人群,丢开拐杖,跪爬着挪到经黄门前,躺在石壁之下,不肯起身。奴仆们愕然,只能停手。妫翟命蒍吕臣上前去将鬻权拖出来,岂料鬻权发疯似的挣扎,双手牢牢抓住木框哀嚎着不肯撒手。鬻权哭求妫翟,道:“夫人啊,臣有话要对先王倾诉!”

妫翟见鬻权哭得格外悲伤,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默默挥手,让蒍吕臣放开鬻权。鬻权浑身沙土,伏跪在门前,对着文王的墓室请罪道:“大王,鬻权一时轻狂,本意在劝谏您以民为天,想不到竟连累您他乡受难。臣每每思之,煎熬非常,愧悔不已。既然臣已经无法效力君前,唯有一死恕罪,求您泉下原谅臣的愚昧。”

妫翟听罢这话,惊呼:“不好!孟林,快阻止他!”

蒍吕臣飞身上前欲阻挠鬻权,然而已经来不及。鬻权说罢,猛一头撞向经黄门的门框。石门受重击,缓缓落下,将墓坑最后的入口封死。血从鬻权头顶喷出,染红沙土,鬻权眼角挂着泪,重重砸在地上,气绝身亡。公子艰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直往子元怀里扑。

众人一声叹息,妫翟颤抖说道:“鬻权忠心可嘉,以大夫礼制葬于先君墓旁。”

楚文王的大丧整整持续了三个月,妫翟强撑着精神料理大小事宜。

议政殿的左舍,妫翟招来了自己之前精心培养的朝臣,而今大王去了,也该是考验他们的时候了。

屈重、蒍章和苋喜三人来至左舍前,各自见面有些讶异,而后会意一笑,一同进了舍内。

星辰机敏,忙与蒍吕臣一道赐座看茶。三人谦恭了一阵,便各自坐下。

“息公临危受命,护驾灵柩,功不可没。先王遗诏有言在先,命汝为见证,可见先王对你信任有加。息县乃国境要塞,观丁父又是出自你门下,淮阳淮阴之事全倚仗汝等,将来大王外伐之时,可要多多倚仗息公辅佐了。”

屈重道:“臣受武王与先王圣恩,必将殚精竭虑,恪尽职守,效忠国主。”

妫翟点头,笑道:“息公忠心,天可明鉴。虎父无犬子,御寇那孩子聪明伶俐,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臣替犬子谢夫人教诲之恩。”

妫翟道:“自家人,也无需这么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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