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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的宫殿呢?
这些都不是她的。没有了人,一切都将没有,她也不在乎。
她只把头靠着父亲,摸着父亲冰凉刺骨的手,眼泪就这样一颗颗地流下来。
父亲去了。在这样微凉的夜里去了。回想到第一次在芦馆见到父亲,仿佛如昨日,只是短短几年,就天人永隔。也许他孤独得太久,早已想与母亲相会,也许他早已病入膏肓,只是瞒着她。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成日里疯玩,忘了多陪陪父亲。一切都太迟了。就像窗外摇曳的树影,想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妫翟就这样默默流泪,陪着父亲,谁也没有惊动。
天终于亮了,子林胸前的衣襟已经被眼泪浸湿,妫翟蜷缩的腿已经无法站立。
陈完带着汤药来看堂兄,妫翟这才直起身,迎上前去把汤药倒掉,静静说道:“父王昨夜薨逝了!”
陈完听罢,心中酸涩,扑上前去嚎啕大哭,妫翟再次泪漫眼角。
陈完抱着王兄的身体哀嚎,陈国唯一关心他的人,就这样撒手西去了。从此后,琴声无相和,明月无共赏,天下大势的滔滔宏论再无人倾听。宛丘城内,遍无知己了。
陈完哭了很久,这才想起妫翟来,连忙擦干眼泪,安慰侄女:“你放心,敬仲叔叔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妫翟鼻子一酸:“以后只有敬仲叔叔待我最亲了,您替父亲换下寿衣吧。”
陈完含着泪将子林生前穿的衣裳提起来走到北面墙下站立,迎着风舞动衣裳,一遍遍叫着子林的名字招魂。悲凉的呼唤一声声砸入妫翟的耳膜,这种难以承受的悲伤让她一阵阵地寒冷起来。子林被换上了新衣服,安详地睡着,奴婢进来将招过魂的旧衣物盖在他的脸上。陈完这才叫人进来把子林躯体移到下屋。
随即设奠,讣告,受吊,宗亲们按时聚首哭泣。户外小敛后移尸堂前若干天,尔后大殓,入棺,恰僭癯隹醯兀氐兀菲谙略帷h凭式ㄒ橐曰钊搜吃幔5悦挥型猓乔资肿隽诵矶噗涣椋ú萑耍┖唾福九迹┡阕畔略帷�
丧礼折腾了数日,终于完了。整个丧礼,妫翟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堂兄御寇、长姐妫翚和二姐妫雉。她不知道,父亲的葬礼安排得轰轰烈烈,卫姬却葬得悄无声息。当妫翚瞧见从井里捞起的肿胀尸身,直接吓得昏死过去。
御寇跪在井边伤心痛哭不已,他们温柔敦厚的母亲,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只有那双大眼睛还定定地睁着不肯闭上。适逢国主大丧,她这样一个女人的横死又有多少人会惦记?
妫翟、妫翚、御寇三人都沉浸在悲伤中,而妫雉和弟弟子款却是兴奋不已。子林薨逝,谥号陈庄公,杵臼在两任君王横死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宝座,蔡姬及其子女顺畅地改变了庶出的身份。在后来的年岁中,妫翟看到杵臼能稳坐王位达45年之久,她才明白,“善人必令其终,而恶人必罹其罚”是虚假的,恶人只要足够强大,没有什么想象的正义可以惩罚他,死,也是他自己找死罢了。
而眼下,她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女,陷落在失怙的茫然中。
丧礼结束后,妫翟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了寝宫。没想到原来的奢华摆设都没有了,被褥衣物都不翼而飞,室内杂物凌乱,灰尘覆盖,几天没有人打扫了,走进去只有一股苍凉呛得她想咳嗽。除了院中的花草树木还郁郁葱葱外,那些她喜欢得不得了的马儿都不见了踪迹,偌大的院子里,空空落落,不见一个仆人。
这些奴仆也太疏于管教了,竟趁着她连日守丧连房舍也不洒扫!她怒气冲冲找到已经成为国主正夫人的蔡姬,想让夫人帮忙教训这群奴才。没想到蔡姬听了淡淡地说:“女公子守孝之身,用不得奢靡之物。士子守丧,着麻葛草履,啖冷羹稀糜,倚茅舍草庐,悲守三载,先王无子,唯有你一人,莫非这点孝心该不尽么?”
妫翟驳道:“婶母所言——”
蔡姬听到妫翟叫她婶母,很是不悦,故意咳嗽一声。
妫翟会意过来,前日还嘘寒问暖的亲人,转眼就是这副嘴脸,恐怕今时的确不同往日了。她只好行礼后,抬起头,豪不怯懦地直视蔡姬道:“夫人所言在理,翟儿守孝可以迁居他处,但翟儿寝宫内的一物一什均乃先王置办,本该留作祭奠先王。素闻夫人治家有方,如今先王之物却一一丢失,且不知是哪等大胆奴才敢藐视您的尊严呢!”
蔡姬没料到尚未成年的妫翟如此伶牙俐齿,只好敷衍道:“这——想来是丧葬期间,诸事琐碎,一时乱了章法。你且回去,本夫人自会教训她们。”
妫翟怀着心事回到自己的寝宫,果见有三两个奴才把原来的东西还回来,马厩的马儿也有了两三匹。但是奴才们都带着不甘不愿的表情,根本没有把这个还是宗女的妫翟放在眼里。
妫翟心里一酸,人果然是不能失势的,一旦失势便如断翅的飞鸟,失势的贵族男子还有人愿意扶持,一个失势的孤女,谁会放在心上?连这些奴隶都能对她摆脸色,何况外人?人贱相轻,世态炎凉。父亲去了,她能怎么着呢?
奴才们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东西,一个尖脸瘦长的女仆拿着羽毛掸子粗鲁地掸灰,子林生前最爱的骨笛就放在架子上,被她随手扫落在地,摔裂了一个角。可是她看也不看,就随手一掷,将骨笛远远丢到门外,正好砸中院中站立着的妫翟眉头上。
“放肆!”妫翟捡起骨笛小心藏在怀里,正准备好好教训一下她们,发现这群奴仆并不是往日服侍她的宫人,而是从来没见过的。看见妫翟这架势,她们也将手里忙活的活计都停下手,歪脸斜眼,叉腰懒散地与妫翟对峙。
那个瘦长的奴才颧骨高耸,对妫翟翻着白眼,呸了一声,泼妇似的骂开了:“谁放肆?是你吧,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先王的明珠?你也不过是个下贱坯子!比咱们高贵不了多少,真以为自己是鲁姬亲生的么!”
妫翟忘了揉额头的瘀痕,只觉碧空之下一道惊雷劈中了头。
14。直面身世
妫翟杏眼圆睁,冲过来一把擒住奴才,问道:“你胡说什么,说清楚!”
奴才干咳两声,一把将妫翟推搡开来,理了理衣裳,不甘示弱地反击道:
“说就说!难道怕你不成。谁不知道你不过是先王在外地与一个狄蛮女子一夜欢好产下的私生女。后来,那狄蛮女人到了先王府中,为鲁姬所不容,被火烧毁了容,变成了丑八怪,这才不得不得卷包袱走人了。有什么了不起!”
妫翟听着这样惊人的话语,不知该做何反应。自己的母亲不就是鲁姬么?怎么会忽然变成一个狄族的女人?
奴才见妫翟不说话,嘻嘻哈哈地嘲笑起来:“你不信是怎的?不信你摸摸自己额头啊,那里还留着火燎泡的疤痕呢!”
妫翟呆呆地抚摸着眉间的肉痣,愣愣地自问:“难道这不是桃花仙子摸过的印记么?”
一班奴才听到这句话,都笑了起来,一个老女人说:“你是三岁小孩啊,扯谎的鬼话都信,还桃花仙呢?真是笑死人!”
“山鸡也来充凤凰,还不知道她那个生母是什么货色,保不齐是哪里偷汉子偷来的野种也说不定。”
“就是就是,我听人说狄蛮的女子都放荡至极,但凡是走到男人屋子里就跟男人睡觉,一辈子都不知道要睡多少个男人呢!”
“对了,我想起夫人说过,好像那狄族女子不足月就生下了她,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几个奴才全然不顾妫翟穿着孝服,将各种不堪入耳的猜测都说了出来。
妫翟觉得自己的人生骤然间完全破碎了,身世有如迷局,环环难解,此时她只关注一个问题:“我生母是谁?为什么要走,是受了伤么?在哪里?”
奴才们不以为然,依旧自顾叙话。妫翟猛地将桌上花樽砸在地上,哐当一声,惊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她们虽然没有服侍过妫翟,但都知道妫翟对奴仆向来忠厚,但凡是偶然碰到都是笑脸迎人,从不端架子,几时见过妫翟有这样认真的狰狞之色?妫翟眼睛睁到最大限度,撑得整张脸都只能容下眼睛似的,脸色发青,太阳穴鼓起如一座小山,似有满腔怒火从那里要喷发出来。她上前狠狠钳住那个刻薄面相奴才的手臂,很快把对方箍出了一道淤青。妫翟所有的力量都发泄在这只手上,全然不顾那奴才吃痛叫喊,只一字一句重复问道:
“我的生母在哪里?我的生母在哪里?”
妫翟完全像发怒的狮子,一时间院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再没有人敢说话。奴才痛得眼泪掉下来,憋红了脸小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刚才那么嚣张的几个人,此刻都不敢上前来劝,只吓得转过脸去。
“奴婢真的不知……不知道,再……再没有人见过她!”
妫翟听完这一句,才丢开手去。那奴才瘫坐在地上疼得直掉眼泪,被别人搀扶着才能站起来。
妫翟取下佩剑,将剑指着一帮奴才教训道:“都给我滚出去,谁敢再踏进这里一步,我就将她碎尸万段!”
奴才们都知妫翟有些拳脚功夫,于是都哆嗦着退出门外。一个奴仆强装镇定地说道:“是小主子让奴婢滚的,可不要怪罪奴婢不劳作。”
妫翟冷冷地吼出一个字:“滚!”
奴才们吓得脚底生风似的跑出去,连头也不敢回。
这帮奴才自幼在宫中生活,过惯了趋炎附势的生活,这边吓破了胆,回到蔡姬那里,转眼就喜笑颜开。听了她们的传达,蔡姬夸赞道:“嗯,做得不错,一并有赏。”
妫翟从怀中掏出那支骨笛,默默地端详着,回想起父亲往日奏笛的沉醉,才有些明白,那分明是思念一个人才能有的表情。难道这只骨笛是她生母的吗?难道父亲芦馆独居七年和鲁姬骤然谢世都是因为她的亲生母亲吗?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母亲,真的是个狄蛮女子吗?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妫翟跌跌撞撞往椒兰殿走去,她要找祖母问个明白。
当她大汗淋漓地进到椒兰殿,看到的却是冷清荒寂的宫殿,没有穿来入去的奴才。妫翟推开大门走进中庭,花草馥郁满枝头,天气有些许炎热,蝉鸣鸟叫不绝于耳,但就是没有一个人。妫翟往前走,走到昔日静若嬷嬷抱着她乘凉的地方,依旧空空荡荡的,除了满地的灰尘和廊檐下咕咕叫唤的鸽子。屋檐角下坠着的铜铃在发出叮当的声响,连个人影也瞧不见。
“静若嬷嬷,祖奶奶!”妫翟跑前跑后的呼唤,整个椒兰殿只有自己一遍遍的回音。
妫翟跑遍了椒兰殿的角落,喊遍了所有认识的人的名字,都没有发现一点线索。
祖母的宫殿一直是整个王宫最奢华的地方,祖母没有在这里,能去哪里呢?是病了还是去世了?不管怎样,都要有一丝消息,就算去到别的地方,这里总会留一两个看门的人吧,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呢?难道父亲死了,祖母也不想再认她这个孙女了么?难道父亲死了,她与陈国就没有半点关系了么?
难怪她的名字叫翟儿,不是她们说的吉祥的意思,而是不忘狄族的血统。这样卑贱的血统,难怪他们都敬而远之。她到底是谁?母亲是谁?她要是弄不明白这个问题,连呆在宛丘都没有底气。可是不在宛丘,要去哪里?
这里是她成长的地方。天下茫茫,何处是家?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妫翟在椒兰殿的庭院里徘徊,喃喃自问了上千遍,直到口干舌燥嗓子全哑。
她一个人呆呆地回到寝宫,除了夜空中的繁星便再也没有人愿意等她。
仅仅是数天以前,那些人还对她前呼后拥,低眉顺眼。祖母还派人送来了华贵的衣裳和小玩意。敬仲叔叔还说不用怕,有他。可是这些人呢,都去了哪里,为什么任凭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凄凉。她甚至有些恨祖母,如果因她是狄蛮血统,应该从她出生的时候起就冷落她,至少她会学着坚强与冷静。可她们对她是那样宠爱,整个宛丘乃至整个陈国,祖母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仿佛怎么爱也爱不够。
只是父亲的一场葬礼,所有的繁华尽失,所有的真情都变成了假意。妫翟这才明白,对一个人不好不是最可恶的,可恶的是虚情假意的好之后,再狠狠地唾弃。
妫翟这才明白父亲,这陈国的一切,都是多么的虚伪无聊!是的,迟早有一天,她要离开这里,离开得远远的。她不会屈服于冷落,没有人对她好又怎样?她决意不会摇尾乞怜讨好谁,她不信没有了王族的庇佑就活不下去。
于是妫翟自己掌灯,一个人收拾着行李。能带走的不多,不过几件衣裳和几件父王珍爱的旧物,再就是一剑一琴。她要离开这恶心的宫廷,过清净的日子,最好是让那些洋洋得意的人忘了她。她要去芦馆,去父亲曾经呆过的地方。只有在那里,才没有无止境的贵贱之分。
她牵着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