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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他在梦里笑了。”蔡香晚充耳不闻,丝毫没有放下孩子的意思,换了个胳膊仍是抱在怀中轻轻的悠着。
如玉不愿给孩子惯个抱着睡的毛病,所以刻意交待过,要将初一放到床上,让他自己入睡。两个乳母也才刚入府,蔡香晚也是少奶奶,两人不敢再多言,对视一眼轻摇头站到了一旁。
蔡香晚两只眼睛盯紧了小初一的脸,看得良久,叹道:“天,我再未见过生的比这更俊的孩子。”
如玉并不是那种高鼻梁深眼眶的异族长相,但小初一完全是个异族孩子的样子,瞳呈深褐色,鼻梁翘挺,小嘴儿红嘟嘟的,脸并不是格外的圆,一点小下巴尖尖,却又十分秀气。蔡香晚看了许久,一厢情愿认定道:“二嫂是个辽国公主,但二哥是个汉人,所以这孩子虽五官深重,但脸型却还是咱们汉人的脸型。”
她说完,自认自己说的极有道理,抱着孩子笑个不停。
*
这厢如玉自东门出了府,巷中空寂,渐走渐渐繁闹,西市上仍还热闹如初。曾经赵荡带着二妮夜里等过她的那处旷地上,摆满了各式推车,皆是叫卖之声。回头再看张君曾跃过的那些屋檐,在蓝色天宇下静默,偶有麻雀飞过,旋即飞走。
再往前,到了西市上,一张张陌生而茫然的脸从眼前掠过。三教九流,三六九等,光鲜的,黯淡的,本族的,异族的,行脚走贩,伙计商人,来来往往。
到了墨香斋的门上,如玉仰头看那匾额似乎是新换过的,稳了稳气息进内,一个伙计在柜台前拨算盘,另有一个在隔壁对着两个少年举子评着纸的好坏,因皆是生面孔,显然也不认识她,以为她不过是个女客,略点点头,仍还自忙着。
如玉进了内间,越过一道道摆着砚台与宣纸的货架往后走,经过其中一格时下意识回头,那个淡褐色的眸子时总是浮着无比耐心温和光辉的男人,那个险些就登上王位的皇子,当初她头一回进这店面,恰就在她回头的时候,站在那货架的尽头。
于男人来说,争权夺利,如情、欲一般,是他们天生的本能,没有对错,只有胜负。离开不过一年,他早已被世人所遗忘,而她又何尝不是,离开不过一年,连墨香斋的伙计都换成了新面孔。
“嫂子!”安康脚步轻跃,胳膊自如玉脖子上压过,将她圈在货架上,喘着粗气:“你可算回来了!”
如玉一直没觉得这孩子长过个儿,觉得他不过是个齐自己肩膀高的孩子,叫他猴子一样两手圈在货架上,才发现安康已经高自己半个头了。唇边一圈茈毛,一脸沧桑,满眼天真,像个成人又像个孩子,怪异无比。
她掂起脚尖,想摸摸这孩子的头,见他往后退了两步,垂下眼睑静待着,忽而意识过来,十六岁的安康,也算得是个男人了。她转而在他肩头拍了一把,问道:“为何今天没往书院去?”
安康搓着两只手,笑起来眉眼之间的样子非常像陈安实,陈安实十六岁的时候,大约也就是安康如今的样子,穿件青布直裰,瘦瘦高高,唇边一圈汗毛。他道:“我听说自己做小叔,特地在夫子面前告了假,来瞧瞧我的小侄子。”
如玉道:“他吃饱了奶,在我院儿里睡觉了,你把这店如今的掌柜叫来,我问几句话,要看,就往那府里看去。”
安康一溜烟儿却是跑进了店里。如玉跟着走了进去,这店后面还带一进院子,两边两溜用来储货的厢屋,院门卸了门槛,大车正在卸一刀刀的宣纸。
正在与安康说话的一个中年男子,矮矮胖胖,如玉在永国府曾见过他,看他一溜小跑往这边来了,便会过意来,这怕是张君指进来的新掌柜。
当初赵荡那些旧人,想必早叫他清理完了。
她在掌桌后坐了,掌柜进来便跪着磕头,起身笑道:“小的张草,蒙二少爷不弃,替二少奶奶看着这间店子,二少奶奶是要看帐本,还是将伙计都叫进来,您认识认识?”
如玉道:“也不急着此刻就看账,我即刻就要回府,你将账本送到竹外轩就成。至于伙计们,我瞧他们皆在忙,也不必格外打动,既你忙着卸货,就快去忙吧,我不过坐坐就走。”
她一人默坐了片刻,估摸着小初一该要饿醒了,起身准备要走,出到外一进经过当初遇见赵荡的那栏货架时下意识回头,便见个穿着鸦青色缎面袍子的男子,负着一手站在那货架尽头,那略显宽阔的肩,厚而窄的青玉朝带,与正常男子相比太过挑长的袍帘,眼见得就是赵荡。
一瞬间,如玉被骇的几乎背过气去。她以为赵荡果真追到了京城,看着前后皆没有伙计注意,低声道:“王爷!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那人忽而转过身来,眉似张君一般斜挑入鬓,却比他的略显粗浓,一双桃花深浮的眸子,极薄的唇线往右微勾着一丝笑意,额顶总拢的发际线上有美人尖,整个人带着股子玩世不恭,那怕如此阔幅的长袍,也叫他穿出一种极致的利落感来。一条刀疤惯穿整个脖颈,粗缝过的针角清晰可辩,可怖而又狰狞。
这是张震,上一回见面的时候,如玉还在逃难途中,与赵荡二人一马,他戴着乌青色的金属面具,一刀几乎贯穿赵荡整个腹部。
这一回,如玉是真的要背过气去了。她口中的王爷,除了赵荡再无别人,而张震知道她是跟着赵荡跑掉的。仿佛偷情被捉了个现行,这捉奸的人还是张君大哥,如玉一张脸热热辣辣,硬着头皮道:“如玉见过大哥!”
张震走了过来,竭力的想要叫自己严肃起来,但眼浮桃花,唇角微挑:“比起王爷,我还是喜欢听你叫声大哥,亲切无比。”
这种强忍的笑,越发叫如玉难堪的恨不能找个鼠洞钻进去。她道:“但不知大哥在这店里,是想买些笔墨还是纸张,你挑几样,回头我叫人送到大嫂院里去。”
“我是来找你的。”张震指着如玉进了外间那招待人客的屋子里,先请她坐了,自己并不坐,就站在一尺远的地方,斜勾唇角,低眉,眼中满是玩味,肆无忌惮的望着她。
如玉回头见伙计躬着腰短了茶进来,捧杯递给张震,问道:“不知大哥找我为何?”
张震手中一直握着两只圆乎乎的两只小象,他轻轻放到桌子上,却不捧杯。以如玉看,这两只小象的材质,当是象牙。
张震避而不答如玉所问,却是一笑:“你可知我当初是从谁人口中得知的你?”
如玉不语。张震那双精利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的灵魂,她如今始能悟为何赵荡在夺位之路上必得要杀了他,他太过凌厉摄人,丝毫不肯掩饰自己内心的野性,俯视着她时,那种欲要掌控她的目的性,展露无疑。
“是沈归。”张震终于收回目光,好叫如玉放松下来:“前些年,他在秦岭山中落匪,我曾多次招揽于他,但他拒不肯从。直到失玺事发后,他来找我,投诚于我,从此任凭我差遣。但你可知他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如玉下意识摇头道:“那不过顽话而已,他一个中年汉子,无处可去,才会投奔于您。”
张震一双利目又盯上了如玉的眼睛:“沈归的原因,只怕赵荡早就跟你说过,那也恰是赵荡当初劫你的原因。”
如玉腾得站了起来:“若有正事,往后慎德堂见了面大哥尽管吩咐,若要谈这些,恕我不能奉陪了。”
“如玉!”张震也站了起来,仍还盯着她:“你要知道,我初初听闻他的理由,很是笑话他那个人,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终究难成大业。”
如玉忍无可忍,转身便走。
张震身形利落,随即便拦到了门上:“算大哥求你,听我把话说完。”
如玉突了几番突不出去,满心的愠怒,转身走到窗前,两手打开窗扇,深吸了口气道:“说!”
“后来,我从老四口中再一回听说你,听他说起母亲初丧之后,你于静心斋一番训话,才知那三个皮小子,之所以脱胎换骨都能有个人样,全在于你。家和万事兴,如玉,我得多谢你在母亲去后,于危难关头撑起一府。”
回想当初,如玉确实将张君三兄弟骂了个狗血淋头。赵钰压她在妆台上羞辱,张君躺在床上吐血,而张诚被打趴在地哀声呜呜像条狗一样,那一幕她永生不能忘。那一幕,差点就成真了。
她曾说:大哥之死,全怪你们,你们一个个都有错。
张仕和张诚两个,确实是自那日开始人模狗样,学着变好了。而张君也不在像仇人一样,开始学着接纳兄弟,与他们合作共处。
如玉低声道:“那是我身为他们的妻子,嫂子所该做的。”
张震不停的踱着步子,忽而止步:“你不是想知道赵荡的消息么?他去了花剌,耶律夷已死,陈二妮的养子季连登上皇位。凭借着金人的支持,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雷霆厉行,干掉了西辽几位掌权王爷,如今位封国父,集权无双。”
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赵荡重回权力之巅,这一回,他摄政统治了西辽,听起来仿如天方夜谭。如玉一时还无法接受,也抑不住自己狂跳的心,往前两步手攀上窗台转过身来,便见相距不到一尺,张震一双洞穿人心的利目正盯着她。
他道:“忘了赵荡,好好跟钦泽过日子,赵荡能给你的,我们兄弟一样也能给你……”
如玉劈手就给了张震一巴掌,打完,又有些不可置信,那只手还未收回来。而张震显然也不敢相信自己被第二回 见面的弟媳妇给打了,半边脸有些微红,就那么错愕的盯着如玉,薄唇微张:“外面那么多人在瞧着,你竟敢打我?”
如玉忽而省悟过来,窗外站满了他的贴身侍卫们,这一巴掌,只怕所有的侍卫都瞧见了。
终是张震生生吞了这一巴掌:“去,回府之后说服你大嫂,叫她允了安九月入府,安九月要住母亲原来的院子,你看着将那院子重新修葺一番。我承诺将来会补偿她,但现在,她必须尊安九月为正。”
这才是他今天特意回京,来墨香斋私下找如玉的目的。
安九月?
那是花剌国的公主,当初张震在花剌,正是因为娶了公主,才能掌握兵权,才能自夏州入关,力挽狂澜,扶赵宣登上王位。
如玉忽而觉得有些可笑,反问道:“您回府眼看半年,竟然还未将娶了花剌公主的事情告诉大嫂?”
张震半边脸的红渐渐褪下去,莫名有些颓丧:“当初我曾承诺过,此生绝不再娶,更不纳妾,不收通房。她也曾说过,但凡知我再娶,立刻自请合离出府,从此与我一别两宽。”
这就是他活该了。
“我们之间还有个囡囡,在知我身死之后,她一心一意守节,恨不能绞发以示守节之心,如此重恩,我无法自己说服她,所以一直在等你回来,希望你能拿出当年说服那三个小皮子的智慧,说服她,让她暂时尊安九月为长。我曾经给她承诺,只要我们不必借助花剌之势,只要我会有更高的位置,我必弃安九月,替她正名。”
正室是天生的同盟。如玉一笑道:“不可能,慢说我与大嫂并未到能促膝而谈的地步,便是果真能促膝而谈,我也只会支持她休夫再嫁,绝不会说服她自降为妾。”
曾经,张震在如玉心头,是天神一样的存在。既便后来于赵荡口中听说过张震的野心,也从未持疑过他的私德。
今天听他一席话,她竟有些鄙视张震:“大哥既有平天下之志,应当也曾听过一句话:一屋不平,何以平天下?您自己院中的事儿,恕弟媳无法插手。
弟媳还得劝您一句,我与赵荡,是一母系的表兄妹,无论他待我还是我待他,皆坦坦荡荡,没有任何不可于外人言的地方,若您下次还想告诉我赵荡的消息,最好是当着张君的面,否则,我仍还要打你。”
她言罢便走,直冲冲自张震面前冲过,将他拂到一边。修身长褙,腰姿纤楚,略疾的步子漾开裙摆如莲轻拂,便是一般甚少在妇人们身上落眼的张震,瞧着她娉娉婷婷的背影时,忍不住要长嘘一哨而赞,张君个小王八蛋,难怪拼了命的要将她找回来,周昭没有她的生动活泼,安九月更是远远不及,这赵如玉,是朵火辣辣的玫瑰花儿,妙的不能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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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竹外轩,还未进门便听到一阵阵的笑声。小初一在张君替他装饰过的新屋子里,簇新的大床,还有一排书架,除此之外宽宽展展,蔡香晚怀抱着初一坐在床上,安康上窜下跳的逗着,小初一两排红红的牙垠笑露在外,两只眼睛追随着安康的身影,小小两只手儿挥舞个不停。
“少奶奶!”丫丫在身后一声喊,气喘嘘嘘过了游廊,将方才张震放在桌上的两只小象捧给她道:“大少爷方才说,这是他要送给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