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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山河-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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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初歇,林间起了一层冥冥薄雾,望去无尽深远,严陵正在打望,听得一寒,面色一变,“拓州是中原城池,有王廷驻军,不可能受恶教控制。”
  叶庭也不争辨,“或许是我想多了,还是先应对眼前这一战。”
  严陵疑窦丛生,见他不肯多言,越发觉得难测,然而两人不算亲近,他不好舍了面子追问,改道,“血翼神教太过倡狂,光逃有什么用,不如狠狠打一场,让他们痛得收手,那些蠢货怎么就想不通?”
  叶庭通透人心,不以为意,“恶虎扑羊,羊群不会上前相搏,只会庆幸自身得安,人亦如此。众人给血翼神教的手段吓住了,一时怯退也不足为怪。”
  严陵嗤之以鼻,随口讽道,“要是苏璇还在,振臂一呼,他们大概就胆子大了。”
  一瞬间叶庭足下一滞,静了一瞬方道,“严掌门与苏师弟有交情?”
  严陵长年在昆仑修剑,少有出山,说话也不避讳,“从未谋面,不过他在试剑大会上独挑朝暮阁,很对我的胃口。可惜疯了,天下少了一条好汉,如果还在,武林也不至这般无趣。”
  假如苏璇在——
  叶庭真正的沉默下来,凝视着虚空,心不在焉的掠过生满长草的坡林。严陵也不再发话,两人疾行良久,忽然一个瞬间,同时止了步伐,远方的溪谷下迸出一声激雷般的断吼。

  四象阁的掌门姚宗敬身旁倒了十余具尸傀,更多的又攻上来,他身上数处染血,依然在前排屹立不退,其他的掌门亦是如此,激得各派弟子无不奋勇。
  然而敌人宛如杀不绝一般,艰难的支撑了许久,圈子越缩越小,援兵迟迟未至,姚宗敬腹中暗骂,几乎疑是被啸哨给诳了,谷外突然脚步声纷杂,涌入了一大群人,他精神一振,定晴一看来的全是异服的西南人,刹时如坠冰窟。
  这些人应当是血翼神教的教众,并不上前攻击,而是逐一检视山谷里倒下的中原人,其中有不少是受制于竹针的药力瘫软,伤势并不算重,神智也还清醒,此刻被敌人拖出带走,都知道结果比死还糟,忍不住嘶声叫骂起来。
  隔着重重行尸的阻隔,受困的中原人只能看着,一个个眼睛都红了,赤阳门的几名弟子见同门给敌人拖走,气极攻心,悲愤的冲出了守圈。赤阳门的掌门赵锐未能呼住,眼见行尸群攻而来,几个人闯不出数丈已重伤倒地,圈子也破了一个口,行尸冲击而入。
  冼秋水抢步而上,她煞气凝面,剑光密如织棱,没有一个行尸能越过,瞬间阻住了敌势。混战中她眼尖窥见一名光头的驭奴者,唤过弟子守住防线,自己跃身而出。
  峨眉剑法精妙,冼秋水全力施为,刷刷几剑逼得对手大乱,一击刺中了敌人的委中穴,光头惨叫一声,赤手握住利剑,衣中飞出一蓬毒虫直扑而来。这一下猝不及防,冼秋水抽剑一扫,击飞大半,不料一抹银环悄然袭近腹部,她匆忙侧身,银环擦过腰际,尽管卸了一半力道仍击得肋骨断折,冼秋水强忍剧痛,勉强跃回圈内,驭奴者已经气绝,硕大的身形一倒,方见一个穿黑色襟衫的青年。
  青年脸相方阔,眉骨甚突,刺花臂上戴数十枚银环,邪气的抚着下巴,打量冼秋水道,“中原的女人这样厉害?做成神奴一定好用。”
  众人大怒,赵锐冲前持枪疾刺,黑衣青年躲去行尸后方,轻飘飘的声音笑道,“让神奴陪你们玩,其他的中原人都逃去拓州了,不会有人来救你们。”
  他偷袭得手就不再靠近,故意说一些刺激的言语,这些话如幽灵钻入受困者心底,绝望的情绪渐渐弥散开来,意志较弱的心神皆溃。所幸被冼秋水击伤的驭奴者似乎相当重要,足有百余具行尸缓了动作,加上赵锐奋力回防,场面才算稍好。
  冼秋水提剑要加入防守,忽觉不对,低头一看,肋际的衣衫渗出了黑血。原来银环十分歹毒,镶有牛毛细刺,伤者受撞时难以细察,毒发才知着了道。冼秋水不多时已脸如金纸,痛苦难当,唯有给弟子扶在树下休息。
  黑衣青年十分狡侩,忽隐忽现的伏击,诡秘难防,不多时金光坛的掌门也遭了毒手,姚宗敬勃然大怒,四象掌的劲力如洪涛怒涌,震开了数具行尸,扑近对准青年直击而下。
  黑衣青年滚身避过,花臂一振,两枚银环脱手袭来,姚宗敬方待震开,银环突然活了,化为两条银蛇蹿近欲噬,姚宗敬虽然空手,指掌功夫却极强横,一把捏得蛇身靡碎,谁想蛇口大张,猝然喷出毒液,直袭面门而来,黑衣青年同时趁机侵近,执锐器直袭姚宗敬胸腹。
  连环诡招防不胜防,眼看就要中袭,姚宗敬暴喝出声,气劲舌绽而涌,鼓荡而出。
  这一声震得众人如闻滚雷,震得行尸僵木不动,震得毒液倒溅而散。
  此招本是姚宗敬得少林狮子吼的启发,将四象功化入声啸,揣摩十余年始成的秘功,从未在人前现过,出奇不意之下,青年给震得血气倒涌,一击落偏,仅在姚宗敬的衣摆扎出了一个窟窿。
  青年的武器也很怪,是一个如乱蛇盘绕的铁笛,笛尾呈尖刺之形,他一击不中立刻后退,姚宗敬决意将之毙于掌下,哪肯放过,腾身直追而去。
  黑衣青年吹了一声铁笛,控制两旁行尸交错而袭,姚宗敬一双袖袍鼓劲风鼓荡,宛如重锤而落,震得行尸胸骨齐折,后方又有傀儡扑至。姚宗敬悍勇非常,连劈开数具行尸,捉住一处破绽,一掌扫中青年的铁笛,笛子应声而裂,青年疾退,姚宗敬乘势追击,足下突然一痛,一低头浑身一冷。
  中原人所以折损如此之重,正是因此处的地面插满了淬毒的长签,混战良久,大多竹签已被踏平,这一枚孤戳于外,竟被敌人诱得他踏上。
  行尸密密的围上来,黑衣青年已经躲远,只余笑声回荡,“好料子,教主一定喜欢。”
  姚宗敬想压制药力,然而身陷纷乱的围攻,根本无法运功。他已经冲离太远,与赵锐等人隔着数重尸傀隔阻,谁都难以救援,唯有拼足劲力在尸阵中大杀。待击死一名青布裹头的驭奴者,缓滞了一批行尸的动静,足底的麻痒已然蔓延至腰,连举步都滞碍难行。
  四周行尸围如铁桶,他真力已将不继,姚宗敬的心越来越灰,自知一旦落于敌手,就要被制成恶心的尸傀,作为四象阁的掌门,如何肯受此之辱,他一咬牙将凝劲于掌,竟是要自毙当堂。
  守圈的众人尽管瞥见,却是受阻而无法相救,俱是愕怒又不忍。
  “老姚!”
  一声断喝犹如醍醐灌顶,让姚宗敬浑身一震。
  一队队中原人冲入谷内,喊杀声沸腾震天,冲在最前的正是老友严陵,他神情急切,碍于行尸一时不能到近前,心急火燎的高喊。“你要是敢死,我叫昆仑上下臊死你的徒子徒孙!堂堂四象阁掌门,不敢杀敌,倒把自己拍死了!”
  姚宗敬见援兵到来,绝处逢生,本是喜极,硬给他说得七窍生烟,不知从哪涌出了无穷之力,双掌一吐犹如狂涛,逼退了数具行尸,“放屁!老子杀的行尸足够从昆仑山顶排到山脚,只怪你这孙子来得太慢才没瞧见!”
  谷中的场面异常惨烈,可想坚守得何等不易,来援的众人无不凛然,然而见两派掌门平时被弟子前呼后拥,何等体面,此时全扔到九宵云外,粗鲁不堪的对骂,众人一边杀敌,一边着实忍不住发笑。
  激扬的士气宛如长虹,人们一气拼杀,协助受困的各派突围,顺利撤出了山谷,方待一鼓作气的歼敌,血翼神教的行尸却突然退了,山林重归清静,唯留遍地尸骸。
  姚宗敬还好,仅是中了麻药,不消一时辰即缓过来;冼秋水所中的毒却无人能解,战事结束时已经肢体烫热,人事不省;这一役峨嵋掌门中毒,金光坛与伏剑门的掌门身亡,更有许多伤者被敌人俘走,群山茫茫,林海森森,连救援都无从着手。
  不过到底是胜了,叶庭令众人将死者就地掩埋,简单的休整后,向拓州的方向撤去。

  ………



   第87章 关河锁
  群雄自撤出西南以来处处挨打,这次驰援得当,挫退敌人,难得的胜了一场,心情都快意了不少。叶庭率领众人一路留神,时时警惕,直至太平无事的踏上了至拓州的官道,顺利得简直令人惊诧。
  官道离城不足三十里,越走下去叶庭越是凝重,沿途屋舍不见人迹,官道宛如荒郊,与西南所见竟是一般无二。
  探路的昆仑派蓦然传警,通告路上发现了尸骸。
  起初是尸傀的残骸,被砍得肢体不全,头颅断落,鲜血满地,夹杂断刀残剑,渐渐有了中原人的尸体,一路向拓州城的方向蔓延。
  “少林、衡山、百焰楼、铁剑门、半月轩、……”姚宗敬逐一辨认出尸体的服色,心头沉重,“我说血翼神教怎么收手了,原来是想吞掉更大的。”
  叶庭无声一叹,只道,“地上大多是行尸,中原人太少。”
  他话说了一半,严陵已经明白过来,面上浮出讥诮,“拓州近在眼前,沈约那帮人绝不肯硬战,必是边打边逃,唯恐落在后头,血翼神教算准了这一点,赶狗般追着撵,将受伤的全俘走了。”
  姚宗敬不觉摸了一下伤处,“看情形他们应当逃入了拓州,不知前方是否还有敌人。”
  叶庭隐约有种预感,不好明言,沉默了。
  温白羽相当疲惫,不耐踌躇,闻言呛道,“管他有没有敌人,我们终要入城,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总不能这么多人耗在野林,磨也给磨死了。”
  这确也是实话,姚宗敬唯有苦笑。
  直至踏出官道,众人在林坡上望见了拓州,才发觉局面比预料的更糟。
  拓州的城墙以黄土夯压而筑,高约九丈,浑朴坚实,如今城门前却是一片血褐,满地残肢碎骨。
  多得惊人的尸傀在围攻城门前的一小簇人,陷在尸山血海中挣扎的,正是澄心大师所率的前峰与中翼,合当有一千六百人之众,而今不到五成。
  拓州城上军列森严,士卒严阵以待,□□在手,屏息凝神的望着城下的搏杀。
  参与救援的各派弟子见先行的同门陷在死地挣扎,情势危如累卵,无不失色。
  “拓州闭了城门?!血翼神教疯了?这是要攻夺中原城池?”纵是严陵也被城下的场面震住了,骇然看了一眼叶庭。
  叶庭凝视着厮杀,极慢的摇了摇头,“这次的目标是江湖人,等下次带着尸军再来,才是真正拿下拓州之时。”
  温白羽怒极而叫,“守军就看着他们死?明明是中原人,为什么不开城门!”
  谁也没有回答,心底俱是分明。
  血翼神教驱着怪物,毫不避讳的追袭城下,汹然宛如大军,无论哪一城守都不敢开城。然而如此一来,江湖人的生路也断了,被围的固然无望,驰援而归的这一批纵是暂安,出不了西南还是枉然,迟早被血翼神教吞没。
  姚宗敬叹息,“都怪我信了不死泉的鬼话,自作自受,命该如此。老严,是我累了你。”
  严陵确是受姚宗敬力邀而成行,见好友懊悔自责,他哼了一声,“怎么,你怕了?”
  姚宗敬知他没好话,一边运息一边回道,“怕什么,总不过一死,一起走就是。”
  严陵这才满意,长剑出鞘,净亮的剑峰竖于眉心,宛如一线,映着他冷悍的脸庞。“强敌当道,唯勇者胜,昆仑弟子随我一战!”
  昆仑派的人随之而去,姚宗敬带着四象阁的弟子也跟了上去。
  余下的众人望着金虚真人,一双双眼睛恐惧又焦灼。
  稳重多谋的正阳宫掌教开了口,一句话断绝了所有侥幸。
  “血翼神教不退,拓州绝不会开城。”
  叶庭清楚,以尸傀数量之多,就算与城下的队伍会合,依然无力回天;
  叶庭也清楚,如今孤困西南,别无来援,已不可能再有奇迹;
  叶庭更清楚,哪怕一战侥幸得胜,血翼神教终将以尸傀之术聚成大军,侵夺中原,拓州就如一道纸糊的屏障,不可能挡得住,眼前的一战仅是开始。
  是转身逃避,能躲一时算一时,还是踏上去,以血战迎接倾覆?
  叶庭气息森冷,从未有过的凛肃,“歼敌才有生机,行尸汹涌无尽,列位敢以热血相搏?”
  这一句是质问,震入中原武林各派耳中。
  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一张张脸庞锐意森然,一瞬间宛如春雷怒绽,迸出同一个字。
  “敢!”
  叶庭铮的一声拔剑,厉声迸喝,“走!死战!”

  百丈外的土崖上,也有一批人。
  一个黑袍戴银面具的修长身影似在看拓州城下,又似在看更远处,遥不可及的天穹下,广袤而丰饶的中原。
  他身后立着一个穿黑色襟衫的青年,腰间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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