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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个小军卒做起,浴血沙场马革裹尸,从死人堆里,一步步的往上爬,他本就是弓马娴熟熟读兵书,又身先士卒作战勇猛,到后来就是让人眼红的一路飞升,但是谁也说不出什么,他天生就是个将才。
他不知道四姐儿曾在江都失踪,后来官做得大些才有了江都的消息,那时四姐已重返江都,只是名声被污,他还庆幸,他不在乎这个,只要再打几场仗,他做到四品武官,就可以回去向任明堂提亲。
可是,战场上刀枪无眼,他在和吴越的一战中,受了箭伤,昏迷了月余,等醒来以后,却听到徐知诰与四姐儿成亲的消息,当时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听得赶来的大夫直纳闷的说怎么会呢,他只觉得心痛如绞。
那时,他才醒悟,他一直放不下任家四姐儿,不只是因为他要履行父母的承诺,而是,在不知不觉中,他早已把她放在了心上,一放就是多少年。
如果不是他彻底的失去了她,这一辈子,他也许也不会明白。
可是正因为是无声无息,才会血脉相连,如果把她从心上挖出来,大概他的心也要掏空了,那就放着吧。
他终身未娶,看着她生儿育女,看着她男人彻底夺了杨氏的江山,看着她成为宠冠后宫的女人,而他只是忠心耿耿的臣,在需要他的时侯领兵出征,遍体麟伤的回来,他们偶尔会来慰问他,赏给他一些东西,他觉得很满足。
他年近半百的时侯,又披甲上阵,只是那一次,他把性命丢在了前线。
奈何桥边,他苦苦等了二千六百七十三余个日夜,才看到那对璧人联袂前来,虽然是白发苍苍,却仍是那般相衬,他们从他的面前走过,他咒骂着,居然这么巧,同一天死了?
任桃华觉得不太对头,是在她的肚子饿了的时侯,不是她懒,只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就能吃到现成的饭菜,她正想自个去做,转念一想,便走到胡夷的门口敲了敲。
屋里没有一点声响,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她想,大概是出去了。
于是,她自个下厨做饭,头一次做,很多家伙事儿都找不着,忙得一头汗才炒出了两个菜。
她端出来正要吃的时侯,却听见范秋草在外面喊胡相公。
“我和他约好了一起去江边钓鱼。”
任桃华听他这么说,才觉得大大不对劲,便走了去再敲门,还是没动静,索性直接的把门推开。
她看到胡夷躺在床,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就走近了看,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潮红,她探手摸了摸额,只觉得滚烫滚烫的灼手。
原来是发高烧了,她急忙走出去,到门口跟范秋草说了一声,范秋草说他去找大夫。
她回屋瞅了一会儿,就浸了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大概是低温让胡夷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睛,眼里有些迷茫,看到她刹那又绽放出黑宝石般的光芒。
任桃华虽没看懂这种失而复得的眼神,不过见他醒来就挺高兴。
“胡大哥,吃点东西吗,我做了饭。”
她说完就知道自个傻了,这种情况下如何能吃得下,却只见胡夷点点头,她只好去厨房盛了碗饭,又挟了些菜放在上,只是那干巴巴的米饭加上油腻腻的菜,一个病人如何下咽?
☆、第92章 外来客
陈荷花往山下走,她在地里挖了一篮子红薯,打算晚上也不煮饭,就吃这个,走到了山脚正要转弯,却见东头那边走过来几个人。
“范嫂。”
陈荷花听得当先的年轻妇人唤她,隐约想起来这好象是邻村李老汉家新娶的媳妇,叫小翠吧。
“去哪里呀。”陈荷花跟她打了个招呼。
“这几位是要去你们五家沟的探亲的,不认得道,我送他们去。”
陈荷花听她这么说,才看了眼她身后,本来她一晃眼看到有陌生男人,是没大敢瞅的。
这一瞅,她就愣了,这三个人,给人视野的冲击太大了些。
这几人,都是衣着光鲜的,其中穿得最朴素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那长得教一个清俊,尤其是那双微挑的丹凤眼,黑白分明又深湛清冷,格外的好看又似乎能透到人心底去,不光是色相顶尖,而且气度不俗,儒雅温和却带着点疏离冷淡,那一身的气势挺复杂的,她说不上来太多,只觉得她这个孩他娘看了,都瞧得心怦怦的直跳。
这般美貌标致的相公身旁偏偏偎依着一个胖妇人,那妇人一身绫罗满头金翠,体重足得有近二百斤,圆滚滚的,走起路来颤巍巍的,那脖子脸上都堆着肉,五官倒是不太难看,挺喜气的,这胖妇人和那相公神态亲昵,却似一对夫妇的模样。
那种强烈的违合感,让陈荷花都不敢再看,把目光移到旁边那个少年上,那少年月牙眼,颊生酒窝,一脸笑嘻嘻的十分可爱,又带着几分洒脱不羁,不知怎么的,她就觉得这少年不知哪里有些眼熟。
“你们要到五家沟探望谁啊?”
那少年笑道,“一个亲威啊。”
这等于没说,陈荷花想了想,就对那小翠说,“那你回去吧,我带他们去。”
那小翠依依不舍的离开了,陈荷花领着他们往家走,一面跟他们套着话。
那相公不大说话,只有那胖妇人和少年跟她聊着,这一路,快到沟里了,她总算是也问出了一些底细。
那相公姓徐,是贩布的商人,那胖妇人竟真是他的媳妇,梅氏,那少年是他们家里的小厮,这次是前往蜀地采购蜀锦的,路过此地,顺道来探个亲。
那梅氏眉花眼笑,笑得都看不见眼睛了,“我们家呀,是江州首富,有良田千顷,仆婢成群,你给我们带路,必不亏待于你。”
陈荷花看见她腕上那比她自已肥手指还粗的金镯子,心想不说也知道你是个富婆,又浮想到这外貌如此悬殊的俩人能牵上红线,大概这又是个穷书生为求显达巴结富家女的俗套故事,不过咋瞅那徐相公也不象啊,那身风范,可是矜贵得睥睨加清冷的。
陈荷花见到了地儿,又问起他们的亲威姓什么。
“姓胡。”
陈荷花一愣,他们沟里现在就这么十余家,她了如指掌,这沟里姓胡的,可就那么一家,他们家现在的邻居胡相公。
可他们才住了多久,这么快就有亲威上门了?
虽然心里狐疑不定,可是看这几个怎么也不象恶人,陈荷花还是领着他们往胡相公家里去了。
任桃华把饭给胡夷端上来,看他吃得很是香甜,都诧异了,她的手艺有这么好?
吃到一半,范秋草就把村里姓褚老大夫请来了,褚老大夫给他把了脉,也没开方子,就带了现成的药,说是昨天淋雨的,就都是这么个病,就省得再跑去抓药了。
任桃华目瞪口呆,这也行?
不过她也照着那褚大夫的吩咐把药给熬了,一边熬着,她一面吃着饭,尝了几口,就觉得炒的火侯还不够,盐也放得太少了,不仅不好吃,还挺难下咽的,太久没做菜了,她感觉胡夷的胃口真好。
胡夷吃过药,睡了大约两个时辰,醒来时便要下床,她见他脚步虚浮,便走过去扶着,胡夷顿了一下,也没拒绝,就说出去一下。
她扶着胡夷往门口走,刚走到院子里坐下,却听到陈荷花的声音。
“胡相公,你家来客了。”
他们都是一愣,任桃华抬起头来,把目光放到陈荷花的身后,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凝固了,只觉得心跳如擂双腿发软。
“四姐姐。”
那少年满面喜色的快步进了院子,到了任桃华跟前。
“你……们怎么来了?”
任子禹回首看了徐知诰一眼,叹息道,“我跟随主人去蜀地贩布,途经此地,来瞧瞧你。”
原来寻亲威的却是这少年,陈荷花总觉得这几个人之间的气氛挺怪异的,那直勾勾盯着胡娘子看的梅氏,那心不在焉眺着天际流云的徐大官人,还有那面色不变却没露出半点笑脸的胡相公,那亲人重逢却殊无喜色的胡娘子,只有那个少年小厮的表现在正常的范畴内。
后来还是胡夷说了句都进屋吧,首先起身,任桃华低头去扶他。
她后来始终没抬头,但看见客人们都鱼贯从她眼下走过,很容易分辨出,那前头穿着高底履的是任子禹,后面相偕的,穿着蝶恋花绣鞋和卷云皂靴的是那梅氏和徐知诰,听得陈荷花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便也掺着胡夷进屋了。
堂屋不大,一下子进来五个人真有点搁不下,凳子也不够坐,后来就只有梅氏坐下了来,沉沉的身子把凳子做得吱呀呀直响,还一边拿手帕捂着鼻子嫌弃的四下望着。
“我去倒些茶来。”
任桃华走到厨房,灶上的茶还有余温,想起屋里的碗不够,又取了两个,把壶直接拎了进去。
她先给任子禹倒上,任子禹笑嘻嘻的接过了,给梅氏时,梅氏皱着眉瞧着那海碗里的粗茶,只是路走得远,口渴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拿起来就咕咚着。
她最后递了一碗给徐知诰,徐知诰接过去道了声谢,语气平缓客套,她只觉得鼻头酸酸的。
“四姐姐,我们久别重逢,这次就在你这儿多住两天。”
她无精打采的看了眼胡夷,她能拒绝吗?
胡夷笑了笑道,“不嫌寒舍简陋,欢迎之至,只是我们只有一间多余的屋,要麻烦几位挤一挤了。”
任子禹一边笑着道无妨无妨,一边心里面直骂娘,他们三个晚上要怎么挤,只是那人不发话,他也只能先应承了。
梅氏嫌东嫌西的发了会牢骚,后来不知怎么就消停了,屋子除了任子禹言不及意的说几句废话,就只剩下沉默。
这时范秋草过来了,他进屋就说,他们即有远客,家里还有病人,就到他们那里用晚饭吧,饭菜都做好了。
盛情难却,他们跟随范秋草过去,饭菜已摆好了,范秋草挺不好意思的说,准备得挺仓促,粗茶淡饭的,不要嫌弃,明天,他们多做好的,给补个接风宴。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几个男人在席间谈笑风生,任桃华听着,若不是她知情,真会以为这位徐大官人就是个地道的贩卖布匹的商人,也会以为胡寨主与徐大官人素不相识,她和徐知诰从前半点瓜葛也没有,她只是他家小厮的堂姐,这是唱的哪出戏啊,只能单独找任子禹问了。
吃过饭,范秋草就说,我们这边屋子多,不够住就过来他们这里。
任子禹刚要说那我过来,就听徐知诰问了句,有两个空屋吗,范秋草愣了下,点了点头道,有的。
于是,他们这三个外客晚上就都住到了范秋草处,正经的亲戚反而空下了。
任桃华想,这样也好,要不然,晚上她就得和胡夷睡一个屋了。
☆、第93章 大实话
任桃华这一夜如期的没有睡好,失眠,睡着了也不停的做梦,起来只觉得真是疲倦。
她以为,她一走了之,再和徐知诰重逢,各种场景她都浮想过,可万没料是这般,没有怒火恼意;不给冷脸厉色,待她如初见般客气有礼,平心静气,差不多都和颜悦色了,只是有那种距离感,却似隔了千山万水。
这种做法,却是教她心里最不是滋味,仿佛她之于他,已经八竿子打不着,没有一丝瓜葛,她不会牵动他分毫情绪。
可是,既是这样,他为什么还要上门?她想不出来。
她正在胡思着,就听到胡夷喊她吃饭,她出来,见桌上已摆好了清粥小菜,不由感叹胡寨主良好的身体素质,这么快又重操故业了。
两人正吃着,却听到任子禹的声音,任子禹当先进来,后面还跟着那两位。
“四姐姐,我想不好老在人家那叨扰,还是过这边来吃。”
任桃华想,你来这儿就更叨扰,本来昨个就没睡好,这还能吃好饭吗,不过还是起身给他们三个取了几副碗筷,在盛粥时,发现胡夷熬了比以前份量多了两倍的粥,想得真周到,这是预见到他们会来吧。
“四姐姐厨艺见涨,这粥做得真香啊。”任子禹吃了两口,毫不吝惜的赞美着。
任桃华轻声道,“不是我做的。”
任子禹有些诧异地看了胡夷一眼,真没想到,在战场上素有阎罗之名的勇将胡夷竟在这穷山僻壤做了山野村夫,更是甘心做了煮夫,昨天还病着吧,再一想,只觉得太乱了。
那边梅氏一边嚷嚷着哪里好吃了,一边飞速连续喝了四碗,反而是徐知诰吃了半碗就撂了筷子。
任桃华发现,徐知诰的胃口似乎不大好,她记得他昨天晚上也吃得很少。
这样想着,她就偷溜了徐知诰几回,觉得他清减了许多,有一眼瞄得久了些,徐知诰似有所觉的把目光瞥过来,黑幽清冷的丹凤眼正巧和她对上,瞬间流露出些嘲讽,但情绪很快就淹没在那如子夜寒星般漂亮的眸光里,恢复了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