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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座-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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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鼎元年腊月初八,坤宁宫大宫女阿喜主动请罪,因玩忽职守致使太子遭人陷害,愿以一死谢罪于天下。
  天子不顾适逢佳节,即刻便下旨责令大理寺结案,将阿喜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追谥已故太子“孝昭懿太子”,赐贵妃祁氏一门黄金万两以示天恩。
  贵妃祁桑落水受寒,罹患腿疾,恩准贵妃于翊坤宫闭门休养。
  同日,上下旨云“中宫皇后无忠仆,撤换坤宁宫一众宫婢太监,由东厂提督江淇掌坤宁宫事”。
  他踏月而来,步入这座宫殿的时候,身份已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如今是坤宁宫的掌事太监。
  内殿极黑,除了清欢与小令子在殿外与他见礼外,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
  她不许人点灯,亦不吃不喝,就坐在榻上,对着无边的黑暗发呆。
  江淇走近她,鲜艳的衣色隐没在夜幕之下,她不曾正眼看他,他却也没有行礼,只一膝缓缓跪在地上,略微昂头瞧着她毫无生气的面孔。
  榻边几上是小厨房送来的热粥,丝丝地冒着热气,是让人能存活下去的希望。
  他拿起精致的瓷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热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盛出一勺来,再小心用碗拖着,送至她干裂的唇边。
  她意料之中的不为所动,江淇将勺子收回,仍端着碗看她,轻声道,“一个人不吃不喝,能坚持三天左右。娘娘本就在病中,想要更快地油尽灯枯,亲者痛仇者快么。”
  她眼珠动了动,迟缓地慢慢看他,喉咙似刀割般疼痛,拖着一把破败的嗓子出声,“相识多年,本宫却从未问过,厂臣究竟奉谁为主?”
  他一双眼深深看着她,低声轻笑了下,“宫中皇上、太后和娘娘都是主子,臣自当听命。”
  钟离尔看着他,不带任何感情,“听命与效命终究不同,厂臣效命于谁?”
  朦朦月色洒进殿内,眼前男子面如玉冠,眉眼处皆难绘风姿,他手中端着瓷碗,仿佛是最值得精心呵护的至宝,直视眼前憔悴苍白的女子,甚至已经再难瞧出美名动天下的模样。
  江淇带了几分郑重回答她的问题,第一次抛弃了所有世俗的累赘,“我效命于自己的心。”
  她看着他,不发一言,鬓发蓬乱,他几欲伸手去轻触她的面庞,可终究没有。
  钟离尔听见他在月色中轻声道,“砚离是个好孩子,任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她无波澜的面容就像是被打碎了一角,如那年慈云寺树下一般的绮丽眼眸,看向他的时候开始渐渐变得通红,他却不留情,补上了最后那一根稻草,“不论是天上,抑或人间。”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哭之于她,成了一件极疲惫的事情,可他却不肯放过她,“你死了,你的仇人便可以登上后位,他年顺利生下一男半女,继承大统。百年之后,本该是你入住的慈宁宫,便供奉着你的仇敌,她从你儿子手上夺走的皇位,会有她的儿子高枕安享。他们,都会在你无从知晓的岁月里,过本该属于你和砚离的好日子。”
  他静静看着她,眼睛里染了她的痛意,他问她,“顺了那些害死钟离大人,害死砚离,害死阿喜的人的意,这便是你要的么。”
  她摇头,合上眼,泪珠滴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她已端坐了太久,浑身僵直酸痛,却不知要如何松下来这根弦。
  她不敢。
  他轻叹一声,终究抬手,微凉的指腹触及她的热泪,竟有被灼伤的痛觉。
  江淇轻柔抹去她的眼泪,一下又一下,似有用不尽的耐心,钟离尔终于抬眼瞧他,他将晾好的白粥再度送至她唇畔,语气轻柔如同哄着一个不经事的孩子,对她笑了笑,“来,喝了这碗粥,不烫了。”
  她含泪张口,将一勺勺的粥喝下,眼泪伴着银辉落在瓷碗中,无声的,晶莹剔透的,一滴一滴的。
  这样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哭泣,他多年前已经见识过一次。
  她这幅模样,是他不能忍受的折磨。
  钟离尔隐忍着声音,像个乖巧的孩子努力吞咽白粥,他却没有再喂她一勺。
  蓦地,这个她几分熟悉的怀抱又展开,他将她一臂揽入怀中,任她的下颔靠在自己的肩上。
  她瞧着空荡的内殿愣了一瞬,黑暗带来灭顶的恐惧,借着月色肆无忌惮吞噬她的防线。
  她便再难止住哭声,眼泪湿透了他绯色的官袍,这些年再苦再难,她从未敢奢望过还有一个怀抱,肯于这天地间容纳她的痛楚。
  江淇环着她,轻轻闭上眼,在耳畔对她道,“那些害过你的人,她们,都将不得好死。”
  她在他怀中痛哭,所有的委屈和恨意袭来,声音撕扯着这满殿的黑夜,“我已经给她们跪下了,我跪着求她们放过砚离,放过阿喜,我愿意放弃一切,我愿意去死,可是她们不肯……”
  他伸手抚上她的背,点头柔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不是你的错。”
  他拥着她,玉带微凉,在她一生中最无助的夜色里,逼出她所有的痛苦,他沉声道,“所以你要活下去,带着你的恨意,好好活下去——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去,为所有挚爱的人报仇雪恨。”
  她十指死死抓住他往日妖冶疏离的绯衣,绝望摇头,“我不行,我太累了江淇……”
  他咬住嘴唇,忍住心脏一瞬的瑟缩,鼻尖是她萦绕的发香,挥不去斩不断。他虚虚握住她的青丝,指尖被浓墨颜色缠绕窒息,柔顺触感如曾数次预想过的一般,对她郑重道,“你可以,你一定可以。”
  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一夜,帝皇于永和宫兰嫔处酩酊大醉,遂留宿永和宫。
  殿外飞尽最后一只南徙的雁,瘦小的身躯掠过残月一角,天鼎六年的冬夜严寒,漫无止尽。
  作者有话要说:  厂臣V587帅!
  写到江淇终于肯伸手抱她的这一天,停笔仔细想想,自己都觉得想哭。啊那些生命里难熬的,痛苦的时光,能自己撑过来的女人,真的很了不起,很让人心疼。
  他们之间有太多无法逾越的鸿沟,身份,世俗,这些需要从长计议的问题,走到一起太难太难了。
  哎呀终于写到厂臣渐渐出手啦!!!大家也等得很辛苦吧!
  真的很感谢大家陪着我度过的日子,不离不弃的!
  爱你们!


第67章 薄雾霭
  她醒来的时候,天光蒙蒙,眼见天气不若昨日灰败,才知晓连着阴了几日终于放晴。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不过就是这个光景。
  钟离尔在榻上轻唤,“阿喜,阿喜……”
  清欢带着楚辞进殿,跪在皇后榻前握住她的手,笑得如同将要哭了一般,“娘娘睡糊涂了……”
  那年慈云寺噩梦缠身,醒来是阿喜的容颜映入眼帘,而今非昨,伴了她十余年的姑娘已替她身赴地狱。
  楚辞见到皇后,未多言语,只端正跪在了皇后病榻前,钟离尔起身斜倚着榻边,对他轻声摇首,“不是你的错,快起来罢。”
  清欢便也似一夜长大,不再如同前时莽撞,稳妥伺候着楚太医给皇后诊脉,楚辞收了药箱,拱手回话,“娘娘伤寒无大碍,再服药几日便可痊愈。”
  皇后轻咳了两声,瞧着他轻蹙了眉,“宫里说贵妃患了腿疾,你可听见什么风声?”
  楚辞为难垂眸,“启禀娘娘,皇上下了旨,特地调了太医院的张太医去专门伺候贵妃的病,臣等一概近不了翊坤宫,实在是密不透风……”
  皇后想了想,低声吩咐道,“多盯着那头些,若得了什么消息,便来报与本宫。”
  楚辞颔首,抬眼打量皇后片刻,终究还是轻声禀报,“只是今晨太医院得到消息,说是皇上卧病在床,并未能早朝……”
  皇后眼睫未抬,只轻描淡写应了声,楚辞便识相缄口拱手告退,清欢送了楚辞离去,殿内又恢复了说募啪玻凰祷埃挥昧粑阋坏闵煲裁挥小�
  习惯了坤宁宫有孩子嬉笑哭闹的声音,她很久没有这样感受过寂静和孤独,是种怎么样的感受。
  三年前的那些岁月,孤枕难眠的一个个凄清冷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来着?
  她闭上眼,好像还能听见砚离笑着奔过来唤她母后,阿喜跟在身后,无奈地叮嘱他,一屋子人笑笑闹闹,都围着太子转。
  殿内脚步声响起,她如今听力极好,不必抬眼望,皇后撑着床榻起身,往几上伸手去拿茶杯,却被来人展开五指稳稳挡住。
  她看向他,江淇笑了笑,“茶冷了,臣给娘娘换过一盏。”
  她与他皆自诩聪明人,聪明人对于某些不可言说、不可涉险之事向来知晓把控。
  是以昨夜事二人心照不宣只字未提,她不欲与他争,便松了手,看着他在小炉灶上煮水,复拿着金制的小锤,轻轻敲下茶饼一角。本是高大的身形,坐在平日里阿喜坐的木凳上,长腿无处安放一般,姿态却仍是风流从容。
  她抱臂站在原地,忽地眼眸沉沉轻笑了声,“原本,阿喜烹茶的手艺堪称一绝……”
  她情难自抑,江淇倒水的手顿了顿,水花高低飞溅,晶莹地附在他绯色的衣襟上,修长手指按住紫砂壶盖,抬眸看着她逗趣道,“娘娘不信,臣的手艺不输阿喜的。”
  她反应过来,这是当年她为着他夸赞阿尔玛拉的舞姿,与他的一句戏言,却不料他记到今日,将原话奉还给了她。
  不似当初他未回她的话,她并不吝啬,领了他劝慰的情,“本宫如何不信,如厂臣这般的人物,做什么不是最出挑的。只是本宫讶异,厂臣贵人事多,倒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他将沸水冲入茶壶中,仔细谨慎地盯着量,分毫不错,却还得空与她闲话,“何止烹茶,品酒,舞墨,侍弄花草,练剑,就连庖丁之事,臣也略通一二。”
  她闻着殿内渐渐弥漫的茶香,轻声由衷道,“厂臣真是比尽了天下的男儿。”
  他失笑摇头,一双眼又成了那最潋滟的波澜,“臣不过是闲来无事,独自打发时光罢了。得闲的时候,也愿虚度些许光阴,可终究觉得世间许多事颇有趣味,不忍辜负。就好比这烹茶,可谓费尽心思,只为最后那么一杯,娘娘觉得这是浪费么?”
  她离他走近些,忽地不顾仪态俯身在灶前,看着火舌肆意窜高舔舐,摇了摇头,“能静下心来做一些事,是福气。本宫已有许久不曾好好练字插花了,书画也赏得少了。这半生庸庸碌碌,竟不知是在白活些什么。”
  他将头一冲水倒掉,再加入沸水,合上盖子时发出一声清脆碰撞,“凡事皆有所得,就像臣现在与娘娘泡的这壶茶,再过片刻,便可消渴品香。过程繁琐,可终归比白水有味,亦有温度。”
  她看着他的眉眼,不由惋惜,“厂臣这样有灵性慧根的人,自带几分禅意。”
  他径自笑笑,将茶汤倒入盏中,本想稳妥递与她,却还是先起身,将一手伸给她。
  钟离尔诧异他心细如发,刚好腿有些酸麻,便也不再客套,握着他有几分暖意的手起身。江淇一手端着茶盏,她站起来有几分不稳,便扶着他晃了一晃,吓得他忙虚虚揽了她的腰肢,二人顿时又凑近了几分。
  四目相对间,钟离尔回想起昨夜,瞧见江淇耳根又红了,顿觉万分尴尬难言,便垂下眼眸去。
  恰好他盯着她的纤长羽睫愣住,随即才回过神,轻轻将她松开,拱手递上热茶。
  皇后伸手接过,茶香萦在鼻尖,雾气略遮掩了她的艳丽眉眼,才可化解二人之间些许难言的气氛。
  他径自转身又倒了盏茶,端在手上,顿了片刻轻咳打破宁静,“臣听闻辽东都司发来战报,这几年养精蓄锐颇有成效,金人几番试探我军,倒是一来一回胜负各半。”
  钟离尔小口啜着清茶,微微颔首,想了想轻声道,“祁都督领兵有功,若是来日爆发战事,如何不殚精竭虑打赢胜仗?想必那时前途更是一片高阔无量。”
  江淇仔细观察了片刻她的神情,斟酌着用词,“可如今胜负各半……”他顿了顿,却终究还是引开话题,“盛极必衰,娘娘是知道这个理的。”
  她蓦地笑出声,长出了口气,“盛极?贵妃若是诞下皇嗣,才是他祁家的鼎盛之时。”
  他看着她,薄唇抿紧一瞬,复搁下茶盏问她,“若是贵妃当真诞下皇嗣,娘娘当如何?”
  她凝眸片刻,当真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半晌,她直直朝着他轻轻一笑,觉得十分有趣一般,眼角眉梢尽是冷冽与妖娇,“许也会杀了她的孩子罢。”
  他看着她,却并未有半分惊讶,反而赞许颔首,声音曼妙低沉,“一命还一命,世间事,本该如此。”
  进了朱漆巍峨的东厂大门,梁宗行了礼,江淇一反常态未叫起便稳步朝自个儿的院子去了,身后一众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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