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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吉并没有急于开门,他在等。
果然,外面的人沉不住气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哭号起来:“三弟,三弟,你行行好给开个门!我是你姐呀!你不知道,咱们乡下遭难,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只得来扬州讨生活。我晓得你是好心人,不然也就不会作保领人了。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开开门救救我这一家子的人命吧!”
“你开开门,这次你所有的外甥外甥女都带来了,最小的外甥才三岁。大人也就算了,你忍心看着小孩子遭罪?”
一声声哭号和哀求,倒是和上一次张大姑跋扈的表现截然不同。只不过在张家大门一直纹丝不动后,她一改苦苦哀求的声音,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赵老三,你做的什么缺德事儿?既然都把我家领进来了,就应该顾上我家的死活啊!这时候又不管,那就是要杀了我家!我告诉你我家要是有人出事儿,那就是你造的孽!到时候追魂夺命一定只找你!”
王氏听分明之后冷笑,对方婆子道:“娘,您听到了吧,这就是您的女儿。吉哥只要不如她的意就是这样的诅咒,这算什么?她难道不知道她能进城是因为吉哥?”
方婆子也无话可说,只得站在门口隔着门缝道:“大丫头,别再说了,你们能进来还多亏了你三弟弟。现在这么说,那是寒了人心!”
听到方婆子的声音,张大姑立刻扒到门上:“娘,娘,你在的!你给我开开门啊!我是你大丫头,你救救你大丫头和外孙们!”
方婆子不忍,想伸出手。王氏却拉住了婆婆的手:“娘,不能的。那是你大丫头,那是你外孙。但是这宅子里是你什么人?吉哥是你儿子,蓉姐儿他们是你的亲孙!接人进宅子住是小事,养活他们做不到啊!”
方婆子颓然地放下手,含着泪对外头道:“大丫头,娘对不住你,这事儿不成的。你三弟弟家如今也难——整个扬州城除了真正有钱的那些人家,其实都难的很!”
张大姑听了之后愣住了,但是很快又叫了起来:“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有什么用?当年你要嫁人的时候就抛下l哥哥们和我,也是一句对不住!可是你知道你的一句对不住之后我和哥哥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在扬州享福的时候,我们吃尽了苦头!”
“而如今你还是一句对不住,你知道这一句对不住就是要我去死么!”
第79章
“而如今你还是一句对不住; 你知道这一句对不住就是要我去死么!”
这一句话说的方婆子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王氏见着不对; 有心想要把方婆子扶进去。没想到方婆子反推开她不肯走; 只隔着门缝道:“大丫头。。。你说这话娘认下了,只不过这一回是真的没办法。”
是呀,当初确实是方婆子为了嫁进赵家不要了张牛张虎张大姑三个子女。无论怎么说她当年有难处; 抛弃了子女就是抛弃了子女。她未必不知道三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会过上怎样的生活——有宗族又怎样,这种事根本不能指望宗族!
只不过对于当时守寡几年的她来说; 实在是过不了一个人苦苦支撑一个家的日子了。所以子女的艰难对上自己的轻松日子,她选择了自己的轻松日子。说她自私自利也好; 说她人之常情也罢; 事实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 不管张牛他们之前表现的有多不看; 赵家一家上下有多不喜欢他们。在这件事上; 是方婆子对不起他们。
当然了; 话是这么说,王氏内心也明白。可是世上的事情哪能什么时候都讲道理; 所谓帮理不帮亲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笑话罢了,更多的是帮亲不帮理。
所以王氏扶住自己的婆婆; 干脆利落道:“那还真对不住了,这次不是娘不愿意开门,是我和吉哥不乐意给你们开门,所以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找我们就够了——只不过张大姑你也该想想,我家凭什么给你开门; 你还记不记得,这家姓赵,而你姓张!”
“是,你是娘的女儿。所以才有我家吉哥去作保领人,不然谁理你啊!至于剩下的,对不住了,这真不该我家来管!”
说着王氏扶着方婆子道:“娘,我扶你回房歇着,外面下着雨呢,他们还能一直守在外头?”
张大姑这时候才是真的急了,她信王氏的话——方婆子或许对他们兄妹还有母子之情愧疚之情,但是王氏和赵吉可是对他们没有丝毫感情的。这时候他们拿定了主意,事情就再也没有转机了。
“等等,等等,你说赵吉作保领人?那他至少应该把我大哥二哥也领进来吧?可是衙门里的人只让我家进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氏愣住了,就连方婆子也停下了脚步。最终问赵吉,赵吉说不出个一二三,回忆着那些差役、文书的话,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道:“一家本就只能作保一家人进来,要是一家能作保许多人家,不早就乱了套了!”
那不只会急速增加扬州的人口,也会催生出新的产业——灾民出钱让扬州人带他们进去!在情况已经很复杂的扬州城,衙门并不想再多一重黑色产业。
张大姑也是脑子一乱,‘啊’地叫了一声。当时作保的时候些写的是赵家三兄弟对应自家三兄妹,所以领人的时候也只能是来一家放进一家。
想到这里,张大姑赶紧道:“娘,你去和大弟弟二弟弟说啊!他们也太无情了,便是作保领人都不肯,难道不顾念一点儿血脉亲情吗?”
王氏在一旁凉凉的道:“这一次我倒是要说大伯子二伯自做的对,看看我家就知道了,心软领人进来了,可是得到什么好处了吗?什么好处都没有也就罢了,还要受人骂!这就差咒咱们不得好死了,呵呵。”
张大姑差点被噎死,但是一时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使出绝招,当作没听见王氏说什么一样继续哀求方婆子。
方婆子也没有什么办法,便拿眼睛去看赵吉,赵吉也头疼啊。对方婆子道:“娘,大哥二哥的人你也知道,这事儿我也不管用。”
赵吉说的很含糊,但是方婆子应该心知肚明的。老大赵贵不是那种狠心的人,只不过是领人进来的话他应该还是会做的。但是他又是一个受老婆管的,宋氏那个人顾小家,别的是一概不管的。再加上她和张家人毫无情分,怎么回让赵贵趟这趟浑水!
老二赵福这就更不用说,他和她老婆孙氏在某些方面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各扫门前雪那一套都是一样一样的!指望他去帮助别人,那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说真的,这段时日他家没上这边来占便宜,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赵吉看方婆子左右为难,最后补充道:“娘,我这个当弟弟的在哥嫂面前最多就是说一说而已,至于哥哥嫂子们怎么打算,我也是没法子的。”
方婆子一跺脚,隔着门对张大姑道:“大丫头,你自家先找个地方落脚,阿牛和阿虎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其他的事情我做不到,但是领人进城的事情我给你保证,他们一定能进城。”
张大姑还要啰嗦,却听王氏道:“我劝你还是早些走吧,你再停在这儿,我娘出门都不能,那就更谈不上去找我那两个大伯子说话。再等下去,赶不上明天开城门作保,那就只能到后天了。”
王氏这句话有用,张大姑跺跺脚,只得带上丈夫和儿女走了。
赵莺莺灵机一动,推了赵蒙一下:“大哥,你快去上房子看看张大姑一家往哪里去了,家里也好有个底。”
赵蒙应了一声就搭梯子上房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下来道:“往南边走的,南边那边有灾民搭了好多窝棚,隐隐约约能看到。”
赵莺莺内心有些沉重,并不是为张大姑一家——因为之前的那些事儿,她非常讨厌这一家。对讨厌的人有怜悯心,或许有的人能做到,但是赵莺莺不是这种人。她这个时候的沉重是为了那些灾民。
扬州城里当然有可以住的地方,但那是对于有钱的人来说。而租房子、住客栈等和那些家当简陋的一般灾民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们只能搭草棚勉强度日。
她看了看天,想起当初和刘家隔壁那个小丫头说起扬州涝灾的事情。当时对家乡的担忧是真的,但是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感触才会更深——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快快过去罢!
方婆子等人一走就拉开门栓往外走,王氏知道她是去赵家小院那边。她没有拦着,但是也没有上前一起去。就和之前一样,她没办法阻止方婆子,但也不会帮忙。
赵芹芹小孩子家家,但是很多事情已经懂了。小声问旁边的赵莺莺:“儿姐姐,奶她能说动大伯和二伯吗?”
赵莺莺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儿难的很,大伯还好说,虽然大伯母确实不好说话。但是奶到底是做人娘亲和婆婆的,还是有些威风的。但是二伯那里,二伯和二伯母都是滚刀肉,奶说什么都不管用。”
除非方婆子能拿出实打实的好处来,然而方婆子的私房在这些年里早就被二房掏空了。既然是这样,那还能有什么好处。
赵芹芹似懂非懂点点头,赵莺莺摸摸她的头,转身道:“这事儿不是咱们小孩子的事情,咱们能做的就是懂事一些,让爹娘他们省心。你快过来,我再教教你针线。娘看到你有所进益一定高兴。”
等到晚间的时候方婆子才回来,满脸的疲倦。赵莺莺不知道她怎么和赵家小院那边两个儿子说的,赵吉和王氏问她她也只是摆手了。不过事情出乎赵莺莺的意料,第二天张家两兄弟都进了扬州城,这即是说,赵贵和赵福都被方婆子说动了。
至于说赵莺莺是怎么知道张家两兄弟进了扬州城的。。。那是因为他们送上门来了。这次敲门的不只是张大姑家了,还有张牛张虎两家,那声音,赵莺莺想不知道都难。
“娘,二哥这次也来了,你看看二哥啊!”
方婆子看向赵吉,赵吉这次摇头更坚决了:“娘,之前只有张大姑的时候还好说一些,但是现在?人家可是三家人,而且是三家有很多壮劳力的人家。我们家的情况是这样,除了我全都是妇孺,我怎么敢开门。”
赵吉推测之下人心竟然险恶到那个地步——其实他只是把最糟糕的情况考虑到了而已。
方婆子有心说那些都是自己亲生子女,她敢保证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了,这保票她还真不敢打。虽然张家三兄妹都是她的亲生子女,但是他们并不是在她身边长大的。
她看到他们如今的样子,其实也很清楚,他们对赵吉一家并没有什么情谊。人进来之后,真遇上什么艰难处境,的确做的出来一些事情。
虽然她愧疚于张牛张虎张大姑几个,但是赵吉也是她的儿子,赵蓉蓉赵莺莺他们也是她的亲孙。拿他们去冒险,她是不能的。
晚间的时候王氏就和赵吉叹气这件事:“怎么敢让他们进来,那不是引狼入室么。这年月,不是至亲的人不敢相信。”
赵吉也点点头:“说到这个,之前说过要接岳母和小舅子住到家里来,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的。之前和岳母他们也说过了,也是得了点头的。择日不如撞日,你明日就回一趟小三巷,请岳母他们搬过来——这也是最近外面还不算太乱,真的乱起来,走动也不敢了。”
王氏狠狠点头,第二天吃过早饭就急急忙忙去了小三巷。
娘家大门也是紧紧闭住的,王氏一开始敲门没有人应。直到她叫门,王家人听出是王氏,这才有王恒来开门。
“大姐,你来了?”王恒也打着一把伞,招呼王氏赶紧进屋,又解释道:“不是没听见大姐敲门,实在是这些日子过的小心谨慎,不认识的人不敢随便开门。”
王氏当然也懂,因为自家也是一样。
进了屋子就看到亲娘和弟妹正在做活儿,旁边是侄女儿跟着认真学。至于刚刚周岁的侄子,他是最无忧的,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娘!”王氏觉得几日没见自己娘又瘦了,不由得有些难受。
王家外婆却是摆摆手:“你怎么哭丧个脸?你娘我的日子好着呢!如今外头日子过的艰难,我在家好吃好和平常时节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到底担心外面局势,睡得差一些而已。”
王氏也觉得自己最近实在是太容易触动了,赶紧扯了扯嘴角,好显得高兴一点儿。
“娘,我今日来是为了上一次的事情。上一次不是和吉哥商量过了吗,想要咱们两家住到一起去。因为我家宽敞一些,所以请您和弟弟一家住到我家——这可不是沾您女婿的光,实际上也沾不上什么光,只不过咱们两家成年的男子汉都少,在一起多少能互相帮衬。”
王家外婆其实是不愿意住到女婿家里的,但是王氏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