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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筑鸾回-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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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我走。”他站起身准备往外走。酒垆老板赶紧拦住去路:“公子,你还没给钱呢?”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实在摸不出一文钱了,老板不依不饶,这下完全暴发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他只好解下玉笛抵了酒钱。
  
  那几只白鹤就在前面飞着,这几个月来,他随性漂泊,白鹤飞到哪里,就去哪里。

  不知不觉,白鹤竟然领着他靠近了米囊花谷。他停下了脚步,抓着酒坛咕咚咕咚地又灌了几口。
  
  见,还是不见?
  
  “他没有死,他在米囊花谷,曾帮过本王……”赵王阴测不定的脸上浮现着矜耀的笑容。
  
  他吹了个口哨,领头的白鹤盘旋着降来肩头。“大白,你替我去传个信。”白鹤扇了扇翅膀,腾得飞往山谷深处那些缭绕的云雾里消失了。
  
  他慢慢踱入谷内,满目的红花像一片海似得荡漾着,蝴蝶多得迷人眼,风吹得花茎瑟瑟响动,摩着他洁白的衣裳。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花海、蝴蝶都是幻术幻化出来的。
  
  回想起父亲临终前浑身浮肿的样子,父亲痛苦不堪地对他交代了一句后事:“孩子,我要走了,不能再陪着你了,你去找你母亲吧,我死后,让我的尸身随着竹筏顺着幽篁外的溪水漂流……”
  
  亲眼目睹父亲断气,尸体被村民抬上了竹筏,顺着溪水漂流。他没有去找母亲,后来遇上一场瘟疫,村子里的人都死了,唯独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父亲当时,究竟是用假死故意欺骗他还是后来死而复生?如果真的假死,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要遗弃他?
  
  “刚刚——”空中飘来一两声鹤鸣,是传信的白鹤回来了。它在空中失落地旋转着,这表明他不想见他,不想见他的儿子。
  
  他气急败坏地往里走,他不信,今日他非要见到他,亲口质问他。传说这里不是有他设下的机关么?对,他要触动机关,他不信他见死不救,他要逼他出来。于是他像个傻子一样横冲直撞,四处乱闯,可就是触不动机关,跑得满头大汗,最终累得跪倒在地,发泄似得对着深谷不停地大呼大叫,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脸来,看见来人。
  
  来人也是一身白裳,一头白发与衣裳浑然一体,可是面容俨然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惊恐地瘫坐在花丛里,这副面孔,正是他十几岁记忆里的父亲年轻英俊的模样,他看得出来,他也没有易容,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变化?这世间难道真的有办法永葆青春么?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人就是他的父亲,可是来人却亲口承认了:“儿子,想不到你现在才亲自找来,我已经等了你十几年了。”
  
  “父亲”说的时候,面上没有丝毫的动容,倒是他忍不住泪盈于眶,“你真的是……为什么脸还是当年那样没有任何变化?而头发却白了?”
  
  眼前这“父亲”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母亲不是个心肠软的人,我也不是,你倒像是一个异类,我现在来解答你所有的疑问,你且听好了。”
  
  “我不姓江,江姓不过是我离开家族后随便拟的姓氏而已。我是曜族人,我没有姓,只有名字,我叫长罗。曜族有一个传统,族长会把自己的子嗣都流放出去历练,以后能活着找回去的才有继承的资格。我被你祖父流放出去的时候,也只有十几岁。几年后遇见了出游的长公主,我不知道她是公主,和她生了情。
  
  她父皇知道她怀孕后雷霆大怒,立即给她指了驸马,她想尽办法逃出了宫和我私奔。于是皇帝派人杀我,我不得已用了些家族传下来的法术逃避了追杀。消息传到皇帝耳中,引起了他对我身份的猜疑,很快知道我是曜族人,一直以来都有一种传言:曜族是邪族,族人懂一些隐秘的法术,比诅咒人的巫术更可怕……这些不利的传言让皇帝很忌惮,又四处派人打听曜族人隐居的山林,每打听到疑似之地,立即封山纵火焚烧,很多住在山林的无辜山民因此丧命,我的族人聚居之地也没有幸免,除了当初被我父亲流放出去的兄弟,其他的,全部罹难。这是后来一个兄弟告诉我的。
  
  我当时和你母亲逃到一个偏僻的村庄隐居了起来,并不知道消息,正为你的出生欢喜不已。有一天,一个自称是我兄弟的人来找我带给了我消息,我感到无比愧疚,再也无法面对你的母亲,于给是她留了一封书信,抛下她然后带着你走了,并悄悄地给官府送了他们四处张贴告示寻觅的公主的消息……不知道她看到书信会是什么反应,再后来听说皇帝派人将她接回了皇宫,之后不久她就出嫁了……以前我和你说不要恨你的母亲,并没有告诉你原因,怕你会怨我,今日总算是说出来了……”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沉浸在故事当中,迟迟没有缓过来,因为他知道故事并没有结束,只听父亲长罗又继续道:“我在外的兄弟几乎都死了,只剩那天找我的一个了,后来不久,他也死了,他去行刺朝廷命官被抓住分尸了。我带着你颠沛流离,偶然发现了一处世外之境,那里的村民与世隔绝,都很和善,在我又饥又渴、累得精疲力尽倒在地上的时候帮助了我。后来我在一片竹林中开辟出了‘幽篁’。
  
  原来你祖父与一部分族人还活着,后来你祖父召我回去,我知道自己必须回去谢罪,但怕他杀了你,所以不敢带你回去,便以假死的借口弃你而去……再后来,你祖父还是知道了你的存在。那场让村民都死去的瘟疫不是天灾,是人祸,是你祖父施的。”
  
  他恨恨道:“他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伤害无辜?”
  
  “我求他让你归族,你祖父说,你既是曜族后嗣,按照传统到了该历练的年纪。有一种鹰,会叼着幼鹰飞上悬崖,然后丢下它,幼鹰想要存活,就必须自己振翅,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他说你自己若能从瘟疫中幸存,日后才有资格归族……”
  
  他握着拳爬起来道:“我不归族,我不想……”
  
  长罗安抚他说:“我对不住你,因为你祖父将我幽闭了,我没有办法再出去见你……你祖父去世后我接管了族中事务,离不开身了,但想你如此聪明,一人能从瘟疫中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一定可以找到我的……”
  
  “呵——”他笑笑,“过去的一切我都不想再提了,此刻只想问你一句:是不是想通过帮助赵王让这个世道继续乱下去?”
  
  长罗凝着他,郑重其事道:“无论是你的皇外祖父,还是先皇,抑或如今的帝王公孙戾,哪一个不想灭掉曜族?赵王于我承诺,日后若登大宝,将不再对我族赶尽杀绝。为父只是想让曜族的血脉代代传下去,不想看到亡族灭种的一日!”
  
  “你在骗我,”他说,“赵王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清楚,你哪里是在帮他?你只是在复仇,想让大曌的皇室自相残杀、你死我活而已。冤冤相报何时了,父亲,”他跪下道,“参与皇室的斗争才会给你的种族招来祸患,你为什么不明白?”
  
  “我的种族?你是谁的种?以为你身上流有一半皇室的血你就不是曜族的人了?儿子,你该回来,不要妄图与你父亲为敌,你是我唯一的血脉,我死了,我肩上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你身上了……”
  
  
113、产子

“我不受……”他说。气得长罗白发倒竖逆飞,身后嫣色如涌,万千花朵如波如海,顷刻间幻灭,幻出一片荒漠来。

  “你不受?”长罗点头,转身离去,抛下几句话,“那你就走吧,去找你母亲也好,四处逍遥也好,总之,忘记自己是我曜族的人就好……”
  
  长公主揉着微微发痛的太阴穴:“自他去了米囊花谷后,乌衣卫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么?”
  翠茵点头:“公子似乎有意避开乌衣卫。”
  
  长公主蛾眉深深蹙起,不愿再提起儿子,转了话题问:“本宫卧床了一两个月了,现在外边是什么情况了……”

  翠茵有些欣喜地回答:“城中酒肆茶楼商铺纷纷关门,百姓忙着囤粮,三日之内,盛都就面临被围的困境了。”
  
  长公主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这么快?”
  
  “他知道了郑媱被困宫中的消息,”翠茵还笑着回答,“皇城内很快就要换新主儿了。”没想到长公主厉喝一声:“为什么不提早告诉本宫?”
  
  翠茵不知哪句话说错了,忙地跪下去细声道:“贵主息怒,奴婢怕贵主忧心,恶了病情,因而没有告诉贵主。”
  
  “怕本宫死了是不是?”长公主又愤怒地斥了一句,斥得翠茵不敢再出声,长公主平复了下心情,又问:“还有呢?”
  
  “还有,”翠茵想了想,迟疑道,“中宫,好像就要临盆了……”
  
  内侍挑了羊角灯笼走在前面,皇后的女官为郑媱打伞,沿着甬道一路向永淑宫走去,雨哗哗啦啦地从天而降,咚咚打着伞面,又淌下去,冲刷着青砖,很快汇聚出条条水龙来,三人低着头行得很快,郑媱一脚踩在水涡里险些滑倒,幸亏女官及时从旁扶住,郑媱觉到脚踝给崴得肿了,想到女官来喊她时焦急的神色,姐姐今晚必然是要生了,对于女官的询问,回道:“没事,咱们走快些吧。”
  
  羊角宫灯透出橙黄的暖光,晕开在凄迷的夜色里。灰白的宫墙倏尔被照得通亮,厚厚的乌云黑霭里拉起一道长长的闪电来,轰隆——一声巨响,那惊雷竟像是横空劈在头顶一般,吓得女官抱头一声尖叫,紧紧攥住郑媱。
  
  雨下得更大了,闪电频频划过,头顶又接二连三地滚起几个炸雷,走到永淑宫宫门处时,旁边的一株梧桐忽然被雷击中,先是一截树枝咔得断掉,继而轰——自躯干处折断,断掉的部分像根擎天柱一样横倒在三人跟前,内侍吓得扔了手提的羊角宫灯,回头拉住女官和郑媱哭道:“好险,咱们再多走两步,就被砸死了……”女官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入宫十余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大的雷雨。
  
  “别怕……”郑媱听着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催道,“别说了,咱们快进去吧。”三人匆匆小跑着进了宫门。
  
  皇后正躺在床上被将要出生的孩子折磨得惨叫,屋子里的人几乎忘记了外面还在打雷,耳边充斥的尽是皇后撕肝裂胆的嚎叫,接生的嬷嬷心里实际在想着:不就是生个孩子么?有这么疼么?为先帝的妃子接生的时候,没见过哪个女人嚎成这样的。
  
  郑媱一下子冲了进去,扑到床边,握住了皇后的手。众人莫名其妙地望着她抱着皇后真情流露地“姐姐”、“姐姐忍一忍”之类地哭喊。皇后一见她来,心里好像安稳了些,脸上痛苦的表情得到缓和,但也仅仅缓和了片刻,又因那种难以言喻的阵痛给扭曲了……
  
  漫漫长夜,那孩子就是不停地折磨她,喊得她嗓子都哑了,没力气了,中间痛晕了好几次过去。断断续续地,一直折磨到天明,雨水渐歇的时候才听见呱呱坠地声,而皇后又晕了过去。
  
  是名男婴,清洗后被郑媱抱在了怀里。

  郑媱细细端凝着怀中的小婴儿,他就跟自己的女儿们生下来的时候那样,浑身红通通的、皱皱巴巴的,不过比自己的女儿生下来要大些,细看五官,竟越看越像公孙戾。郑媱怀抱他的手开始有些发抖。
  
  主意当初是她出的,她说要姐姐先留着孩子自保,是为了什么?她是想保住姐姐的地位,姐姐假传圣旨救出了王臻,遭到顾派的记恨。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们早撺掇赵王将姐姐的权力剪得一干二净了。那么保住姐姐的权力又是为了谁?是自私地为了她母女。只想着拖延时间,等到他回来,只是笃定姐姐不会把这个孩子给生下来,谁知转眼就瓜熟蒂落了。她算错了。
  
  姐姐和公孙戾的儿子,她的手臂抖得愈发厉害,这么个小婴儿,能让他活下去么?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她把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自己走出去,揪住一两个慌张的宫娥问:“发生什么事了?”
  
  宫娥哭哭啼啼道:“听说盛都城破了,禁卫军刚刚都被紧急地调过去了……要是真守不住了,乱军涌进宫来胡乱杀人怎么办?”

  “别慌张!不会的。”她两腿有些发软,将要喜极而泣,他回来了,他就快回来了,同时心想:万一跟魏王说的那样,败退回来的士兵冲进宫要拿她们母女泄愤就糟了。她一夜没回去,她的一双女儿,她现在得回去一趟,把她们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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