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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媱道谢接过。
卫韵随后屏退左右,连梦华也屏退了,单留下了她一个人。
“郑娘子,有些话,我想先提早对你讲,如有冒犯,还请你多多包涵……”
“什么话?”
“……”
……
“相爷是不希望你知道的,”卫韵道,“不过我想,你冰雪聪明,也应该明白陛下成全你们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你错了,在你告诉我之前,我还真不明白,”郑媱笑,“我远不及你聪明,也不及你会琢磨人的心思,难怪他这么信任你。”
“郑娘子过奖了,”卫韵继续道,“郑娘子别多想,我告诉你这些,不为别的,只希望到时候,你能够配合我们,如果你真的爱他,在乎他的安危的话。”
“你们?还有谁?黎一鸣?”
……
辞了卫韵,郑媱有些魂不守舍,没走几步,身后又追来脚步声。
“等一等。”梦华喊她。
郑媱停下脚步,头也不回:“有事?”
梦华笑笑,上前凑近她耳根子处道:“还是原来那副臭样子,以为换张脸我就不知道你是郑媱了?眼神语气走路的姿态都一模一样,‘有种走了就别再回来’你还记不记得?我看你是不记得了吧。”
梦华说完,却见她一脸得意的微笑,愤怒得欲要冲她发作,哪知眼睛一扫就对上了一张沉暗的脸,头一扭便走了。
曲伯尧刚刚从外面回来,见梦华离去了,阔步过来牵起她的手:“梦华和你说了什么?”
她眨眨眼睛,俏皮地笑:“让我别横刀夺爱。”
他轻轻一扯,将她扯来怀中,欲抱她,却被什么东西硌住,低头一看,刚才竟忽略了她手中捧了一个匣子。“什么东西?”
“你右相大人的夫人给我的。”
她的口气让他十分不满,他白了她一眼,打开看了看,道:“这像是宫中的东西。”
“的确是贵妃派人送来的,”她说,“以后贵妃送来的东西,可不可以不要先经她的手?”
“怎么了?”他犹豫了一瞬,拍拍她的背道:“媱媱,我知道你不喜欢卫韵,但不用忌惮得疑神疑鬼,她即便有心也没有胆害你的。卫韵不是心肠歹毒的人,宫中来的东西不一定安全,是我让卫韵先查验的。”
郑媱不再说话,他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听说贵妃这几日有些胎气不稳。”
她从他的语气中揣度出了什么异样来,慢下脚步,眼中水圈直转,自言自语道:“这么快……”
他的手忽然松开了,她正要抬眸,听见他喊了一声“亚父”。
黎一鸣伫立在原地,静静地盯着她,眼神好似在话:“我真想不到你这只妖孽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她上前两步,挽住了他的胳膊。
黎一鸣的神色更加难看。
他有些焦虑,频频对她暗语:“媱媱,你先把手拿开。”
她却把他攀得更紧,又厚颜做出一些亲密的举止来,活活先气走了黎一鸣
目送黎一鸣远去的身影,他有些愠意:“媱媱,以后在亚父跟前不要这样。”
“他是你亲爹么?”她竟任性地说,“你这么怕他?”
“你……”
她松了手,头一扭:“不碰你就不碰你,以为我真稀罕你!”
“媱媱!”
“媱媱——”
她越走越快,险些被绊倒,他快步绕过去把人截住,拽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拉扯回来,却见那一双眼圈已经通红,他有些不安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颓丧着神情:“我觉得,卫韵才是最适合你的女人,你当初要是一箭把我射死了就好了。”
“你胡说什么?”他这下真的生气了,冲她吼道,“我不许你这样说!”
“我是在说胡话了,”她破涕为笑,攀上他的脖子,“我跟你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他不相信:“你好像有心事。”
“我没有,”她咬着唇说,“我就是想姐姐了,我想见见她,什么时候,能见见她,就好了……”
他猛得低头,攫住了她的唇瓣。
90、流产
西斜的太阳照得整座皇城暖烘烘的,枯黄的小草生在御道两侧,苍绿的苔藓密密匝匝地填充蔓延了石块缝隙。老态龙钟的参天古木下,顾长渊正伏着身子对着侧身而立的公孙戾密语。
金叶纷沓,秋风来时萧萧直下,扶疏蓊郁的花木很快萧条开阔了起来,孔雀蓝色的琉璃瓦,朱色的宫墙在夕照中相映生辉,玉砌环池栏杆外,一泓沉淀的秋水澄静至极,映出湛黛色的天空,苍褐色的荇草从漂浮的白云中生长出来,两条红鱼娓娓翱游其中。
“狄戎最喜出尔反尔,今日说过的话,明日便不知记得与否。于阗王子携十车珠宝献于我大曌,筵席上句句挚言,屡向陛下表明臣服之心,莫非是真的要与我大曌化干戈为玉帛?”
公孙戾摩动着手中两颗明珠,目光投于池上鳞光,对答说:“于阗与突厥、回鹘不同,邦民没那么好斗,且一小邦,不足为惧。此番主动来示好,信它也无大碍,它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来。化干戈为玉帛,亦是两国百姓乐见之事。”
“老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顾长渊仔细一想,赞同道,“此时也该与于阗修好,万一东|突厥和回鹘有异动了,于阗再趁机寻衅滋事,那我大曌便是两厢掣肘。”话落,只觉头顶一片阴翳蔽过,顾长渊匆忙抬头,但见一只背褐腹白的雄鹗自穹庐之上疾速扑下,顾长渊吓得连连后退两三步,此时听得公孙戾一声怒喝,那鱼鹰掠上水面,眨眼的工夫便啖起一条红鱼落到了树梢。
公孙戾轻扯面肌微笑,转身面对身后,远远地冲曹禺喊了一声:“赏!”曹禺僵硬的面色缓和过来,欣然跪谢,冲那树梢的雄鹗唤道:“沸波,过来,别扰了陛下和左相大人。”
雄鹗扑棱着翅膀飞往曹禺,待其落上肩头,曹禺忙将其收入笼中。
顾长渊明白过来这“沸波”雄鹗是那阉人替公孙戾饲养的鱼鹰。
没想到公孙戾又开口说:“曹禺,将‘沸波’杀了,做成汤夜里送来乾极殿。”
曹禺一愣,称“是”。察言观色后小心敛襟退下。
顾长渊有些疑惑。
“知道朕为什么杀它么?朕一开始养它是让它抓池里的红鱼,它一开始倒乖乖听命,后来渐渐曝露凶性,敢袭人了。朕刚若直接下杀令,它可能就听懂了来袭朕了;朕若先说赏,它就会乖乖地被诱入笼中……”公孙戾话落又问:“于阗二王子是不是还有个未出嫁的王妹?”
顾长渊回神,点头道:“确有一个未出嫁的王妹……”
“左相以为,我大曌该不该与于阗结秦晋之好呢?”公孙戾问完不给他立刻回答的机会,又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啊……该派谁亲去于阗替朕迎回这于阗皇妃呢?”
联想到鱼鹰,顾长渊登时明白过来,只道:“妙计……”又举袖大揖:“陛下英明。”
此时,恰有呼呼啦啦的碎石的假山之山滚下溅入池中。
“谁?”顾长渊一声大喝:“谁?谁在假山后面?”
碎石呼呼啦啦滚动的声音息了,不一会儿,从假山后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来。团团的脸蛋子,一脸稚嫩之气,高耸的鼻梁,眉毛浅浅的,细细长长的眼睛,眸子明亮,隐隐透出一种可怜兮兮的神情,五官隐隐约约有一两分公孙戾的影子,却远没有公孙戾那种自信飞扬的气势。
他目光四下环顾,想从假山跳下,可找了许久没发现一个好的落脚点,最后闭着眼睛张开双臂,牙一咬,可弹跳力极差,跃下时没稳落,吃痛地跌在地上,他马上收起狼狈的模样,拍拍屁股爬起来,站在池对岸,犹含三分怯意地望着公孙戾。
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公孙戾唯一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已故的皇后顾氏所出,生得跟他的母亲很像,心性好似也随他的母亲。算起来,还是顾长渊的外孙。
“太子殿下,你爬到假山上面做什么?”顾长渊神态慈祥地冲他招手,“你功课都做完了?”
太子看看他,又望向公孙戾,而公孙戾只是盯着太子,沉默着,始终不发一言,面色十分不善。
太子揪着衣角,望着父皇,几度欲言又止。等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张口时,细如蚊蚋的呼唤“父皇”的声音又被突如其来的歌声给淹没了。
有人在不远处歌唱:“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甚无情,便下得、雨儯Х鐑u,向园林、铺作地衣红绉……”歌声甚是甜美,黄鹂啭啼般清新悦耳。
太子皱紧了眉头,显然,他父皇的目光已经四处游离,关注点落在寻找那些莺莺燕燕之上了。
公孙戾走过了那株参天的古木,看见了一抹在秋风中飘逸摇曳的黄衫子,仿佛发现了杨柳枝头最浅最嫩的一抹春意,那女子翩然回头,凌波微步趋来跟前,柳腰一甩,伏身娇唤:“臣妾参见陛下……”
是淑媛周氏。
太子识得她,忠心伺候过顾皇后的嬷嬷曾告诉他,淑媛、贵妃、贵嫔均是狐媚子,迷得他的父皇神魂颠倒。他此刻不知从何处拾来的勇气,弯下腰,捡起一枚石子,拼尽全力朝那狐媚子身上掷去。
周淑媛惨叫一声,捂住肚子叫痛不迭,孱弱地倚靠在公孙戾肩头,摇摇欲坠。
公孙戾怒目朝向太子,太子则毫无悔意。
暴怒像附骨之蛆,从公孙戾的骨子里钻出来……
面对皇帝的雷霆万钧,太子神情始终淡漠。
顾长渊好言相劝半晌,才替太子挡下一顿严厉的责罚。
在与周淑媛同行途中,有冒冒失失的宫人闯至跟前,音声仓惶:“不好了,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话未道完,公孙戾已去如疾风。
周淑媛淡然一笑,悠哉往永淑宫的方向步去。
……
贵妃的十指紧紧镐住被褥,指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亘亘地连到腕上,她的脸和身体已经疼到扭曲,被褥被她蹬乱了,掉到了榻下,四五个宫娥在旁压不住她的躁动,那是种痛到天昏地暗的折磨,那种痛牵连着全身,蹿入脑中,仿佛脑中的筋脉在折损;流入心里,仿佛是架了一把刀子,把心割成一寸寸的,那种痛苦偏偏又不能把她送去没有知觉的昏迷的境地。
鼻翼上的冷汗如雨淋漓,贵妃咬破了唇,鲜血蔓延入口,整颗喉咙很快都充斥着那种血腥之气。腹腔中似乎正在执行一场无休无止的绞刑,将她推到死亡的边缘,魂魄和肉体一次一次地尝试着剥离。
公孙戾闯进来时恰看见她痛得扭曲的一幕,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一室的宫娥和医女惶惶如鼠,接下来便是排山倒海的迁怒之势,她们浑身瑟瑟发抖,在那巨大地物器翻碎声中心要破腔迸出,吓懵的人什么话都答不上来了。
她纤瘦的胳膊颤颤地伸向他,几乎是用尽了那具躯体所能支使的全部气力,才向他发出低弱的求助。他一脚掀开横在跟前的宫娥,大步奔上前去,有力地将她抱在怀中,他的音声却不由自主地惶惶:“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她如珠的眼泪滚滚淌落,很快濡湿了他胸前的大片衣襟,她咬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抓住了他结实的臂膀,却还是觉得无助。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呜咽嘶鸣。
仿佛是痛在自己身上,于他而言,那些在心头撕裂般的痛苦其实毫不亚于她。见没人上前,他愤然回头,目光刺向那群医女:“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贵妃和龙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们全家陪葬!”
有些医女当场吓晕了过去,众人又手忙脚乱地围上前来……染红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年迈的医女用尽毕生所学,贵妃的痛苦之状似乎依旧没有减轻。
夜,很快就来临了,肆虐的风声里夹杂着女人的哀鸣,尖啸凄厉地掠过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在寒冷萧瑟的夜幕里,宫外守夜的士兵握枪的手已泛出汗滓来,宫娥也听得落下泪水。
终于,那哀鸣声断了……良久,传来一声缓慢而幽长的门轴转动